《人间草本是心安》爱吃粽子的一村铭

18、第十八章 遗尿 病案：明明

　　急惊风的事过后，林秀兰成了城东一带的名人。连附近几个社区的家长，都开始慕名而来。王守正担心她树大招风，专门叮嘱她：“你现在还没证，所有来求诊的孩子，必须经过社区医院登记，我签字。你不能私下接诊。这是保护你。”

　　林秀兰明白。她比谁都清楚，那根红线在哪里。

　　这天，一个母亲领着一个七岁半的小男孩来到社区医院。男孩叫明明，长得挺壮实，但一进诊室就低着头，脸涨得通红。他母亲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医生，这孩子都上二年级了，还天天晚上尿床。一晚上能尿两三次，被子褥子全湿透。孩子现在都不敢去同学家过夜，怕人家笑话。我们在儿童医院看过，说是遗尿症，让做膀胱功能训练，睡前限水。练了半年，一点用没有，反而越来越重。孩子现在天天害怕睡觉，精神都恍惚了。”

　　林秀兰让母女俩坐下，给明明拿了一块糖。孩子接过糖，不敢抬头。

　　她先观察这个孩子。

　　望诊：面色偏黄，缺乏光泽。下眼睑轻度浮肿，发青。神情羞怯，精神不振。舌质淡白，舌体胖大，边有齿痕，舌苔白润，根稍厚。四肢不温，手背偏凉。

　　她又走到孩子身后，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和后腰。肌肉松软，腰部皮肤发凉。

　　“明明，阿姨问你几个问题，你害羞就点头摇头好不好？”林秀兰蹲下来，声音温和。

　　孩子点点头。

　　“晚上尿尿，知道自己尿了吗？”孩子摇头。

　　“白天在学校，有尿的时候，憋不憋得住？”孩子先点头，又小声说：“有时候跑步或者大笑的时候，会漏一点点。”

　　“晚上睡觉是不是睡得特别沉，不容易叫醒？”孩子点头。

　　“他从小就这样，还是最近才开始的？”林秀兰抬头问母亲。

　　“从小就尿。三岁以后好了一阵，这一年又严重了。特别是最近，天冷了，晚上尿得更厉害。带他去看中医，说是肾虚，吃了一堆补肾的药，金匮肾气丸、六味地黄丸都吃过，还是老样子。”

　　林秀兰点头，开始切脉。

　　脉象：左尺沉弱，按之细；右尺沉细欲绝。左关细弦。右关沉弱而缓。右寸软。总体脉象沉细无力，尤以两尺为甚。

　　林秀兰收了手，示意明明去旁边玩一会儿。等孩子走开了，她对母亲说：“中医说遗尿，不能光补肾。这个病的本，在于肾气不固，膀胱气化失司，下元虚寒。但还有一个关键因素，很多人忽略了——肺脾气虚，气不摄津。”

　　母亲似懂非懂：“肺和尿有什么关系？”

　　“中医讲‘肺为水之上源，肾为水之下源’。肺主一身之气，通调水道。如果肺气虚，气就管不住水。脾主中焦，负责水液代谢。如果脾气虚，水湿运化不好，也会下注。明明白天有漏尿的情况，这是气虚不固的表现。晚上尿床，醒不过来，是肾气不固的表现。所以这个病，不全是肾的问题，是肺、脾、肾三脏都虚了。”

　　“那为什么吃六味地黄丸不管用？”母亲问。

　　“六味地黄丸偏滋阴，主治肾阴虚，用于手脚心热、盗汗、口干的那种。明明手脚是凉的，舌头是淡白的，这是阳虚和气虚，用六味地黄丸方向就不对。金匮肾气丸是温阳的，但里面也有地黄，偏滋腻。孩子脾虚，运化不了，药吸收不进去。”

　　母亲恍然大悟：“那现在该怎么治？”

　　“温补下元，固涩止遗，兼补脾肺。用缩泉丸合补中益气汤加减。”

　　方药：益智仁9克，乌药6克，山药12克，党参9克，黄芪12克，白术9克，当归6克，升麻3克，柴胡3克，陈皮3克，炙甘草3克，桑螵蛸9克，金樱子9克，覆盆子9克。

　　“缩泉丸，只有三味药——益智仁、乌药、山药。益智仁温肾暖脾、固涩缩尿，是君药。乌药温散下焦寒气，助膀胱气化。山药健脾补肾。补中益气汤，是李东垣的名方，黄芪、党参、白术、升麻、柴胡，升提中气。中气足了，气才能往上托住水。后面加的桑螵蛸、金樱子、覆盆子，都是收敛固涩药，专治遗尿滑脱。”

　　“这药要吃多久？”母亲问。

　　“先吃五剂，看看晚上的尿量会不会减少，孩子会不会容易叫醒。如果有效，再吃十剂巩固。同时配合针灸和艾灸。针灸取关元、中极、肾俞、膀胱俞、三阴交、足三里，每次留针二十分钟，一周两次。艾灸关元、气海、百会，每穴十分钟，以皮肤潮红为度。关元是任脉与足三阴经的交会穴，温补下焦；百会在头顶，艾灸能升提阳气。”

　　唐季礼在旁边飞快记录。等林秀兰开完方，他低声问：“这个病是不是大人也会有？表现不一样？”

　　“对。成人遗尿，多与神经功能、前列腺、产后损伤有关。但中医看，还是以肾气不固、膀胱失约为主。女性产后遗尿，很多是气虚下陷，用补中益气汤也有效。但关键一样，四诊合参，不能见遗尿就补肾。”

　　一周后，明明的母亲带着孩子来复诊。还没进门，那母亲就笑着说：“林医生，太神了！明明吃了三剂药，晚上尿床从三四次减到了一次。第五剂吃完，昨晚居然没尿床！这是这一年多从来没有过的！他自己也高兴坏了，今早一起床就给他爸打电话。”

　　林秀兰又给孩子把了脉，看了舌苔。舌质仍淡，但齿痕已减。左尺脉较前有力。她稍微调整方子，加了几味药，又叮嘱继续艾灸和针灸巩固。

　　“遗尿这个病，最怕反复。天气转凉、精神紧张、白天太累，都可能诱发。所以治疗要够疗程。针灸至少做六次。平时白天别玩得太疯，晚上八点以后少喝水。睡前让他自己上个厕所，别架着他去，要他自己去，这能训练他大脑对膀胱的控制。”

　　明明抬起头，第一次主动对林秀兰说：“谢谢林阿姨。”

　　林秀兰摸摸他的头：“明明真棒。再坚持一段时间，以后就能跟同学一起出去玩了。”

　　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唐季礼在笔记上写道：

　　“小儿遗尿，病位在肾与膀胱，但与肺脾气虚相关。缩泉丸温下元，补中益气汤升中气，一升一固，气足则水自固。切忌见遗尿即投补肾重剂。小儿脏气轻灵，药不在多，在方证相应。”

　　林秀兰看见，点头赞许：“你已经会举一反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