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草本是心安》爱吃粽子的一村铭

17、第十七章 急惊风 病案：小儿

　　这天傍晚，林秀兰正在家里给小虎和盼盼洗澡。唐季礼也在，他如今几乎天天来，除了看诊，还帮着带带孩子。小虎和唐季礼混熟了，总缠着他玩“骑大马”。

　　电话突然响了。是苏婉打来的，声音急促：“林姐，你快来！社区医院来了个小儿急症，高热抽搐！孩子三岁，母亲在门口哭。王主任不在，刘志远值班，我给针灸推拿稳住了，但需要你过来一起看！”

　　林秀兰甩了甩手上的水，把孩子交给公公，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唐季礼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两人赶到社区医院时，孩子已经被安置在抢救室里。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躺在诊床上，脸色潮红如醉酒，嘴唇深红干燥，牙关紧咬，嘴角有少量白色涎沫。身体偶尔抽搐一下，像被电击般弹动。体温计显示：三十九度八。

　　苏婉在旁边，手持毫针，已经针了人中、合谷、太冲。见林秀兰来了，连忙让开位置：“我刚给他用了三棱针点刺十宣放血，挤出来几滴黑红色的血。抽搐已经好些了，但热度还很高。”

　　林秀兰点头，快步上前。她先看孩子的脸色和唇色，然后迅速把手指搭在孩子的寸口上。

　　脉象：洪大而数，来势汹涌，六脉皆盛，以左关、左寸为最。重按不减，脉力强劲。

　　舌象：舌红绛，苔黄燥而干，舌面有芒刺感，尤以舌尖和舌中为甚。口唇焦干，裂开细小的口子。

　　再看孩子手指。十指末梢被点刺过，渗出血珠。林秀兰观察那血的颜色——鲜红中带暗，质地黏稠。她抬头看孩子的眼睛，白眼球上布满了红丝，瞳孔对光反射正常，但眼神涣散，神志不清。

　　“这是热极生风。”林秀兰沉声道，“卫气营血辨证，已入气营两燔。火热内盛，灼伤阴津，筋脉失养，肝风内动。你看他舌红绛、苔黄燥、脉洪大，都是热入营分的表现。抽搐，是热极生风。这种病，来势急，变化快，必须立刻清热凉血、镇惊息风。”

　　唐季礼紧张地问：“这个情况是不是要马上转院？我们这里能处理吗？”

　　“转院是必须的，但不能就这么转。在急救车来之前，必须先降热定惊。否则路上再抽起来，孩子的大脑受不了。”林秀兰一边说一边看向苏婉，“苏婉，你十宣放血很对，血热已经透出来了。再点刺耳尖和大椎，放几滴血。唐季礼，帮我叫护士准备酒精，要75%的，我要擦浴降温。”

　　她转身对孩子母亲说：“您别慌，听我的。去外面买一瓶冰镇矿泉水，用毛巾包好，敷在孩子的额头和后脑勺上。再拿温水擦他的腋下和腿弯。快！”

　　母亲抹着泪跑出去了。林秀兰又对苏婉说：“你针刺人中、合谷、太冲，这是‘开四关’的配法，非常好。再加涌泉，引火下行。丰隆，化痰开窍。”

　　苏婉依言下针，手法干净利落。

　　几分钟后，孩子的抽搐完全停止了。体温略降到三十九度。林秀兰又让护士取来75%酒精，倒在纱布上，轻轻擦拭孩子的后背、手心、脚心。酒精挥发带走热量，孩子的皮肤渐渐不那么烫手了。

　　“唐季礼，你去药房，帮我抓这些药。”林秀兰飞快地念出方子。

　　方药：生石膏30克（先煎），知母9克，水牛角30克（先煎），生地黄12克，牡丹皮9克，白芍9克，钩藤9克（后下），僵蚕6克，蝉蜕6克，地龙6克，栀子9克，淡竹叶9克，生甘草3克。

　　“这是白虎汤合犀角地黄汤合止痉散的化裁。”林秀兰说，“白虎汤清气分大热，生石膏重用，辛寒清热，知母苦寒而润，清气不伤阴。犀角地黄汤清热解毒、凉血散瘀，水牛角代替犀角，量大效专，生地黄凉血滋阴，牡丹皮凉血活血。后面加的钩藤、僵蚕、蝉蜕、地龙，都是息风止痉的猛将。尤其地龙，清热定惊，对小儿高热惊厥效果很好。”

　　“这个方子药性很重，三岁孩子能用吗？”唐季礼有些犹豫。

　　“急症用重药，但给药方法要灵活。不是让他一口气喝一大碗，而是少量频服。每十五分钟喂两三勺，让药力持续不断地压住热势。同时配合前面所有的外治法和针刺。这时候不能犹豫，该重就重，否则风火相煽，后果不堪设想。”

　　药煎好后，林秀兰用小勺一勺一勺地给孩子喂。孩子虽然牙关紧，但已经松开了，能慢慢咽下去。温药入胃，孩子的额头渐渐渗出细汗。出汗是热退的好兆头。

　　半小时后，救护车到了。孩子的体温已经降到三十七度五，神志也清醒了，睁着眼睛，怯怯地喊了一声“妈妈”。那母亲“哇”地哭出了声。

　　林秀兰帮着把孩子送上救护车，又对随车医生详细交代了病情和用过的药。对方听说用了中药和针刺放血，虽然有些意外，但见孩子状态稳定，也没有多说什么。

　　回到社区医院，苏婉一把抱住林秀兰，声音发抖：“林姐，刚才吓死我了。我第一次遇到这么凶险的小儿急症。要不是你在，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林秀兰拍拍她的背：“你处理得已经非常好了。十宣放血，开四关，都做到了点子上。你缺的不是技术，是底气。见多了，手就稳了。”

　　唐季礼靠在墙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今天这个场面，是我学中医以来，最惊心动魄的一次。我终于明白，中医不是慢郎中。急症面前，中医同样能顶上去。”

　　林秀兰看着他，认真地说：“中医从来就有急症治疗的完整体系。张仲景的《伤寒论》，一半讲的是急性外感病。只是后来用的人少了，会的人更少了。今天我用的白虎汤、犀角地黄汤、止痉散，都是历代中医治急症的看家方。只要辨证准确，用药果断，中医完全能治急症。”

　　王守诚第二天听说了这件事，专门把林秀兰叫到办公室。

　　“昨晚的事，小苏跟我说了。你处理得对。”王守诚的语气少有的温和，“但我要提醒你，高热惊厥的孩子，后续可能复发。你要随访。还有，这个孩子的父母，最好带他去做个脑电图，排除其他问题。中医可以自信，但不能自大。该做的检查，一样不能少。”

　　林秀兰认真应下。

　　她走出社区医院，天已经全黑了。手机里有一条消息，是那孩子母亲发来的：“林医生，我家宝宝在儿童医院观察了一夜，完全退烧了，医生说没有并发症。谢谢您！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林秀兰看着屏幕，心里又酸又暖。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骑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驶去。

　　夜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但她的腰，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