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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春温犯肺 病案:小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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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虎的食积刚好利索,盼盼的泄泻也止住了,林秀兰刚松了一口气,幼儿园的晨检电话又打来了。
“小虎妈妈,您家小虎今天晨检体温三十七度八,嗓子有点红,校医说最近流感多,让您接回去观察两天。”
林秀兰正在济仁堂帮陈大夫整理药斗,接完电话就匆匆往幼儿园赶。到了以后,小虎正坐在保健室里,耷拉着脑袋,脸颊红扑扑的,用手捂着喉咙。
“妈妈,我嗓子疼。”他哑着嗓子说。
林秀兰蹲下来,先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温度,微热不烫。再让他张开嘴,趁着窗边的光看咽喉。
望咽喉:咽部轻度充血,色鲜红,扁桃体一度肿大,表面无脓点。悬雍垂微红肿。舌质红,边尖尤甚,舌苔薄黄,津液少。
她又看小虎的脸色。这孩子的脸比平时红,尤其两颗颧骨处,像涂了层淡淡的胭脂。鼻翼两侧微微煽动,呼吸比平时快。她伸手摸他的后背,胸背发热,但几乎没有汗。手脚却是温偏凉的。
“咳嗽吗?”她问。
小虎点头:“咳,就是咳得嗓子痒,老想清嗓子。早上咳了好几声,有痰,黄黄的,不多。”
林秀兰让保健老师拿来体温计,夹在小虎腋下。又趁这功夫切了脉。
脉象:浮数而滑,右寸尤甚。轻取即得,重按不减。
放下手,她又看了小虎的食指络脉。
小儿指纹:色红,达风关与气关之间,浮而显露,推之可动。
“体温三十八度一。”保健老师看了看体温计,“有点低烧。”
林秀兰谢过老师,带着小虎回了家。唐季礼昨天跟她约好今天来家里一起看几个老病人,这会儿已经等在楼下了。见小虎蔫头耷脑地被牵回来,唐季礼赶紧上前问:“怎么了这是?”
“外感风温。”林秀兰说,“春月风温当令,小儿腠理不密,肺卫不固,风热之邪从口鼻而入,先犯肺系。你看他咽红、咳嗽、痰黄,就是热象。但汗少、微热,说明卫气被遏,还没到气分大热。”
唐季礼跟在后头,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进了家,林秀兰把小虎放到床上,重新做了完整的四诊。这一次,她看得更细。
望诊:面红,以颧部为显。鼻翼微煽,鼻唇沟处微微发青。咽喉红肿,舌红尖甚,苔薄黄少津。精神不振,但神志清楚。皮肤干热,汗少。耳尖微红。眼白处有细微红丝。
闻诊:呼吸音粗,略促。咳嗽声短促清脆,来自咽喉及气管上部,非肺深部。喉间有少量痰鸣,咳声后有清嗓声。口气微热,无酸腐味。
问诊(问小虎及自己掌握的信息):晨起咽痛,咳嗽吐少量黄痰,轻度发热,不怕冷,口渴想喝水,小便偏黄,大便正常偏干。
切诊:脉浮数滑,右寸尤甚。腹软无压痛,背部微热。指纹红色浮露,过风关未至气关。
林秀兰收了手,对唐季礼说:“这个证,是典型的风热犯肺。病位在上焦肺卫,病性为热,但尚未入里。治当辛凉解表,清肺透热。方用桑菊饮合银翘散加减。”
“为什么两个方合用?”唐季礼问。
“桑菊饮偏于宣肺止咳,银翘散偏于清热解表。小虎既有咽痛、发热的表证,又有咳嗽、痰黄热犯肺系的表现。两方合用,解表清热,宣肺化痰,面面俱到。”
她走到药柜前,开始抓药:
桑叶6克,菊花6克,金银花9克,连翘6克,桔梗3克,杏仁6克,芦根12克,薄荷3克(后下),牛蒡子6克,淡竹叶6克,黄芩3克,炙枇杷叶6克,生甘草3克。
“我加了黄芩和炙枇杷叶。”林秀兰解释道,“黄芩苦寒,专清肺热。枇杷叶炙后,润肺降气止咳。这两味是冲着咳嗽痰黄去的。”
唐季礼看了看方子,忽然问:“黄芩为什么只用3克?按道理,肺热咳嗽,黄芩至少6克起。”
“黄芩苦寒,易伤脾胃。小虎脾胃本就虚弱,前两天又刚闹过食积,不可过用寒凉。3克是轻清肺热,再配合其他辛凉药,已经足够。若热势加重,舌红更甚,再加量不迟。”
“芦根呢?你用了12克,比别的药都重。”唐季礼说。
“芦根甘寒,清热而不伤津,还能生津止渴。热病最怕伤津,小虎口渴想喝水,津液已经有些伤了。用芦根,清热之中存津液,既治病又防变。所以量大些。”
唐季礼点头,把方子抄了一遍。
林秀兰去煎药。这次煎的时间不长,十五分钟。薄荷后下,最后五分钟才放。煎好的药汤呈淡黄色,气味辛凉芳香。小虎闻到味道,皱起了眉头:“妈妈,苦不苦?”
“不苦,有点凉凉的。你试试。”林秀兰先自己尝了一小口,确实不算苦。
小虎喝了两口,扁了扁嘴,但没有太抗拒。半碗药下去,林秀兰又让他躺下,在颈部和上背部轻轻地做小儿推拿:开天门、推坎宫、揉太阳、拿风池、清肺经、揉膻中、分推肩胛骨。
“这是小儿外感常用的推拿套方。”她一边操作一边给唐季礼讲解,“开天门、推坎宫、揉太阳,都是疏风解表的。拿风池,对咽喉肿痛、发热恶寒尤其好。清肺经,在小儿无名指掌面从指根推向指尖,能清肺泄热。揉膻中宽胸理气,分推肩胛骨化痰止咳。”
唐季礼半蹲在旁边,看得入神。他见小虎的眉头渐渐松开,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这些手法,教科书上有,但我从没见谁在家里这样给孩子用过。”他说。
“小孩怕吃药,更怕打针。这些办法,既是治疗,也是安抚。做父母的,这些不该只会当摆设。”
当晚,小虎的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二。第二天早晨起来,咳嗽已经明显减轻,黄痰也少了大半。到了下午,基本不咳了,精神也恢复了,又开始跟盼盼在客厅里追逐打闹。
唐季礼下午又过来了一趟,见小虎生龙活虎的样子,不禁摇头感慨:“昨天还是风热犯肺,今天已经是脱缰的野马。你这儿科,比我们学校的方剂老师都管用。”
林秀兰笑道:“病轻,治得早,恢复自然快。小虎的身子我了解,从小就是热性底子,一有风吹草动就往肺上走。所以每次他一说嗓子疼,我第一反应就是看他的舌和咽。若舌红苔黄,咽喉鲜红,那就是风热,得赶紧辛凉解表。若舌淡苔白,咽不红,那就是风寒,就得辛温散寒。方向不能反。”
唐季礼沉吟道:“辛温辛凉,一寒一热。用反了会怎样?”
“风寒误用辛凉,寒邪被冰伏,闭门留寇,咳嗽会变成绵延不愈的寒饮伏肺。风热误用辛温,等于火上浇油,火热灼肺,可能高热不退,甚至动血生风。所以别小看这一个选择。有时候,一个选择错了,三剂药下去,病情就不是原来那个病了。”
唐季礼深吸一口气:“这就是所谓的‘一剂知,二剂已,三剂误’吗?”
“对。治病如救火。救火先辨火因。是油火,不能用水浇。是木火,就得抽薪。风热用辛凉,恰如银翘散中的银花、连翘,性凉而透,不伤正气。风寒用辛温,如麻黄、桂枝,开腠理而散寒邪。各有各的路数。”
正说着,刘志远打来电话:“林姐,社区医院这边来了个患儿的家属,点名要找您。说是隔壁村子的,带着个五岁的孩子,反复发烧一个多星期了,去大医院打针也不管用。王主任说让您过来看看,他在旁边坐诊。”
林秀兰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唐季礼:“走吧,又来一个。”
两人赶到社区医院,一进诊室,王守诚已经在了。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妇,怀里抱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那孩子脸色蜡黄,瘦得像根豆芽菜,安静得出奇,眼皮耷拉着,像随时会睡着。
“林秀兰,过来看看。”王守诚招手。
林秀兰走过去,那母亲急忙说:“医生,您给看看吧。我们家阳阳,一个多月了,低烧老不退,白天三十七度五六,晚上能到三十八度。去儿童医院查了,血象、胸片、支原体、衣原体、结核,全查了,都正常。大夫说就是病毒感染,让多喝水。可他这烧了一个多月,饭也不吃,人瘦得都不成样子了。我们打听到您会看,特地过来的。”
林秀兰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看向那个孩子。
这是典型的长期发热、气阴两伤的底子。但病根在哪里,还得从四诊中找。
她细细地看。
望诊:形体消瘦,面色萎黄无华,唇淡而干。眼窝微陷,目光少神。头发稀疏发黄,皮肤干燥起屑。舌质淡红偏干,舌苔中部薄白而干,苔少。咽部不红。指纹淡,沉隐不显。
闻诊:语声低微,少气懒言,呼吸平缓。无咳嗽。身上无特殊气味。
切诊:两脉细弱无力,尤以右关为甚。左寸微细,左尺沉弱。皮肤干热,手足心热,但躯干不温。
林秀兰看完,心中一动。她问那母亲:“阳阳晚上睡觉是不是出汗?尤其是后脑勺和后背?”
“对对对!每天晚上睡着后,头发根里全是汗,枕头都湿透了。我们给他换了三条汗巾。”母亲连忙点头。
“白天精神怎么样?玩得动吗?”
“玩不动。以前可皮了,现在坐在那儿能发呆一上午,连最喜欢的动画片都不想看。吃饭特别难,一碗粥能追着他喂一下午。”
“大便怎么样?”
“两三天一次,干硬的,像小石头。小便少,发黄。”
林秀兰转头看向王守诚和唐季礼,声音不高但清晰:
“这是气阴两虚,虚热内扰所致的长期低热。病位主要在脾胃。脾胃为气血生化之源,脾气虚则不能化生津液。津液亏少,阴虚则生内热。这个热不是实火,是虚火。阴不制阳,所以低热不退,午后夜间尤甚。盗汗,手足心热,都是阴虚的典型表现。大便干结,也是津液不足、肠道失润。”
唐季礼问:“这个跟小虎的风热犯肺完全不同。治法应该是益气养阴、清退虚热?”
“对。方用沙参麦冬汤合生脉散加减。”林秀兰说。
方药:北沙参6克,麦冬6克,玉竹6克,天花粉6克,太子参9克,五味子3克,山药9克,白扁豆9克,生地黄6克,地骨皮6克,银柴胡3克,炙甘草3克。
“北沙参、麦冬、玉竹、天花粉,甘寒养阴,润燥生津。太子参补气健脾,气足了才能化生津液。五味子酸收,敛肺止汗,和太子参、麦冬相配,就是生脉散的架子,益气养阴,敛汗生脉。山药、白扁豆健脾益胃。生地黄清营分之热,地骨皮、银柴胡专退虚热。尤其地骨皮,甘淡而凉,退虚热而不伤正。银柴胡,退热除蒸,是儿科退虚热的要药。”
“为什么不用青蒿?”唐季礼问。
“青蒿偏于清透少阳伏热,适合夜热早凉、热退无汗的阴虚发热。阳阳这个发热,是气阴两虚、虚火内生,汗出而热不解,用地骨皮、银柴胡更对症。青蒿芳香辛散,久虚之儿不宜多用,怕劫阴。”
王守诚听了,微微颔首:“林秀兰,你这个辨证,从四诊里找到了关键的几个点——面色萎黄,唇干,盗汗,手足心热,脉细弱,舌干少苔。这些都是虚热的表现。但你注意到没有,这孩子的指纹是沉隐的,不浮。这说明热不在表,在里。你用地骨皮、银柴胡退虚热,方向是对的。”
他顿了顿:“我再教你一个经验。这类病儿,除了内服,还可以用五倍子粉适量,醋调成糊,睡前敷肚脐,外用纱布固定。五倍子酸涩收敛,止汗固涩。敷脐疗法,通过神阙穴吸收,对盗汗有奇效。连用三晚,停一晚,再继续。”
林秀兰连忙记下,又请教了具体用量和注意事项。
那对夫妇抱着孩子,眼巴巴地听着。林秀兰又细细交代:“药要温服,饭后半小时,一天分三次。不要吃生冷、甜腻、辛辣的东西。晚上别让孩子玩得太兴奋。熬点小米油,温温地喂他,能养胃气。三天后过来复诊。”
那母亲眼眶泛红,拉着林秀兰的手说:“谢谢你,医生。我们跑了好多家医院了,你是第一个把孩子的病说得这么清楚的。”
林秀兰微笑着拍拍她的手:“别客气。孩子身体弱,调养需要时间。慢慢来。”
送走这一家,王守诚把林秀兰和唐季礼叫到办公室。
“唐博士,你今天跟着林秀兰看了什么感悟?”王守诚问。
“最直观的一点:林姐从来不是先想方子,而是先看人。”唐季礼语气认真,“阳阳那个孩子,如果按照常规思路,持续发热就用清开灵、蒲地蓝,越用越虚,越虚越烧。林姐却从气阴两虚入手,用甘寒养阴的法子。她不是按‘病’治,是按‘证’治。”
王守诚满意地点点头:“你终于开窍了。中医的生命力就在这里。抽血化验找不到病因,但四诊能找到证。证治对了,病就退了。这就是为什么有些西医看不明白的病,中医能治。不是中医神,是中医的维度不一样。”
他看向林秀兰:“你的四诊功底,经过这几个儿科病例,已经比很多科班出身的都扎实了。但切记,越是这样,越要规范。等考核过了,才有真正的平台。”
林秀兰点头。
走出社区医院,天色已近黄昏。唐季礼和她并肩走在街上,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林姐,我有个想法。”唐季礼忽然说,“等你考核过了,我想拜你为师,正式学中医临床。”
林秀兰愣住了:“你一个博士拜我为师?你该教我差不多。”
“学历代表不了临床。我读了八年中医,可今天看你看病,我才知道什么叫‘望而知之谓之神’。我不可能再花十年去积累,但我可以跟着你学。我是认真的。”
林秀兰看着他,笑了笑:“那先陪我给这几个孩子把药熬上。”
唐季礼也笑了:“好。”
两人一起走向公交站台。晚风轻拂,把林秀兰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远处,城中村的灯火已经亮起,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她知道,这条路不再是自己一个人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