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草本是心安》爱吃粽子的一村铭

12、第十二章 水谷不分 核心：小儿

　　小虎的烧退下去之后，林秀兰原以为能安生几天。

　　谁知道第二天一早，盼盼出事了。

　　她才两岁，不会说话，只会哼哼。林秀兰是在给她换衣服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往常盼盼早上起来总要闹一会儿，今天却蔫蔫地靠在她怀里，小脑袋耷拉着，怎么逗都不笑。林秀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微微发烫，但不算高热。正想问是不是饿了，盼盼忽然小脸一皱，“哇”地哭了一声，接着就是一阵“咕噜咕噜”的肠鸣音，响亮得连站在客厅里的公公都听见了。

　　“这孩子肚子响得跟打雷似的，是不是昨晚又踢被子着凉了？”公公探进头来。

　　林秀兰没答话，赶紧把盼盼放到小马桶上。只听“哗啦”一声，拉出来的全是不成形的水样便，黄绿色，里面夹着没消化完的菜叶和奶瓣，气味酸腥扑鼻。刚擦干净没两分钟，盼盼又哭了起来，这次连裤子都没来得及脱，又是一泡，量不大，但比刚才更稀，像黄水一样，溅得裤腿和袜子都湿了。

　　“这是飧泄。”林秀兰眉头皱起，“饮食不化，水谷不分。”

　　她抱起盼盼重新洗了澡，换上干净衣裤。小家伙蔫头蔫脑地趴在妈妈肩上，连平时最爱的小熊玩偶都懒得看一眼。

　　林秀兰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昨天天气突然闷热起来，下午下了一场阵雨，空气里又潮又闷。盼盼在幼儿园的走廊上玩了一会儿水，踩湿了袜子，当时没在意。晚上又跟着小虎吃了半根香蕉。再加上这孩子脾胃本来就弱，冷热夹杂、湿邪外侵，一下就中招了。

　　她把盼盼放到床上，开始仔细查看。

　　望诊：面色淡黄而滞，唇色淡白，眼胞微肿。舌质淡红，舌苔白腻而滑，舌面水润。精神倦怠，神态萎靡，哭声低弱，囟门未闭处微微凹陷。

　　闻诊：身上有淡淡的酸腐味，口气不臭，但有种腥味。肠鸣音活跃，时闻辘辘之声。哭声不响亮，带着气虚的调子。

　　问诊（问自己）：发病半日，水样便三次，色黄绿夹不消化物，酸腥不臭，无脓血，无里急后重，不发热或低热，纳差，口渴不明显。

　　切诊：手指细弱，皮肤湿冷，腹部柔软喜按，无硬块。食指络脉淡红隐现于风关之内，不浮不紫。脉象细弱而缓，以右关为甚。

　　林秀兰收手，心中已然明了。

　　这是脾虚湿盛、运化失司导致的泄泻。不是细菌感染，不是伤食，也不是湿热下注。关键点在“虚”和“湿”。

　　“盼盼这个病，根子在脾。”她轻声对站在门口的唐季礼说。唐季礼刚才跟着刘志远来家里送小虎落下的退烧药，赶上了这出。

　　“脾主运化，为后天之本。小孩子‘脾常不足’，这是小儿生理特点。盼盼本来就脾虚，又外感湿邪，湿困脾土，脾阳不振，水湿不能运化，反而下注大肠，于是泄泻。”林秀兰一边给盼盼揉肚子一边说，“你听她那肠鸣音，像不像水在水管子里晃？那就是水湿不化、水走肠间的表现。我们中医叫‘水湿内停，水走肠间，漉漉有声’。”

　　唐季礼眼睛发亮：“这不就是《伤寒论》里说的‘心下痞硬，肠鸣下利’吗？”

　　“对。不过那个用生姜泻心汤。盼盼这个没那么复杂，她主要是脾虚湿盛，运化力弱，治疗要健脾化湿、止泻止利。方子用参苓白术散加减。”

　　林秀兰走到药柜前，开始抓药。

　　方药：太子参6克，白术6克，茯苓9克，山药9克，莲子肉6克，白扁豆6克，薏苡仁9克，砂仁3克（后下），陈皮3克，炙甘草3克，车前子6克（包煎），煨葛根6克。

　　“太子参代替人参，补气而不助火，适合小孩。”她一边称量一边给唐季礼讲解，“白术炒用，健脾燥湿。茯苓、薏苡仁淡渗利湿，让湿从小便走。山药、莲子肉、白扁豆，都是补脾止泻的药食同源之品。砂仁后下，芳香醒脾，化湿和中。陈皮理气健脾。车前子包煎，利水湿，止泄泻。煨葛根是治脾虚泄泻的要药，它升清阳，鼓舞脾胃之气上升，清气升则泄泻止。”

　　“为什么用煨葛根不用生葛根？”唐季礼问。

　　“生葛根偏于解肌退热、生津止渴。煨过以后，寒凉之性减弱，升阳止泻之力增强。这是炮制改变药性的典型例子。”林秀兰说着，把药包好，走向厨房。

　　药煎上后，她又去照顾盼盼。先补了点口服补液盐，防止脱水。然后一手托着盼盼的小手，一手用拇指在对方的小手掌上推拿。

　　“小儿推拿治泄泻，有几个穴位很管用。”她边说边演示，“第一，补脾经。拇指桡侧缘，从指尖向指根方向直推，三到五分钟。补脾土，健脾胃。第二，推大肠。食指桡侧，从指尖推向虎口，两分钟。固涩止泻。第三，摩腹。手掌贴肚脐，逆时针方向缓慢摩动，三分钟。逆时针是补，能温中散寒。第四，揉龟尾。在尾骨端，用拇指揉三分钟。这是止泻要穴。第五，推上七节骨。从尾骨往上推至第四腰椎，两分钟。推上能止泻，推下能通便。”

　　唐季礼拿出手机录像，一边录一边感慨：“这些在学校里都学过，但从来没见过实际操作的。您这手法，跟教科书上一模一样。”

　　“我也是跟视频和书上一点点学的。”林秀兰说，“不过我们家三个孩子，早就被我按过不知道多少回了。”

　　中午，药煎好了。林秀兰把药汁放温，用小勺一点点喂给盼盼。盼盼喝了两口，皱了皱小脸，扭头不肯再喝。林秀兰也不硬灌，掺了点山药糊糊，慢慢哄着。最后小半碗药，总算喂进去大半。

　　下午，盼盼的泄泻次数明显减少了。到傍晚，只拉了一次，便质虽然还偏稀，但已经不成水样，有些成形了。林秀兰又让她喝了半碗小米油，小家伙精神好了些，肯下地扶着床沿走两步了。

　　唐季礼走之前，在客厅里坐了好一会儿。他面前摊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满满的笔记。

　　“林姐，你这套儿科辨证，今天又给我上了一课。”他说，语气里少了初次见面的那种优越感，多了几分真诚，“尤其是‘小儿脾常不足’这个生理特点，以前考试也背过，但一到临床就忘了。总想着用什么方治什么病，没想过孩子的体质跟成人完全不同。”

　　林秀兰笑笑：“儿科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前提是你得抓住它的根。孩子的身体就像一块嫩姜，你让它温，它就温；你让它凉，它就凉。方向对了，几克药就见效。方向错了，越治越糟。”

　　“所以每次都要从四诊开始，一点都不能偷懒。”唐季礼接话道。

　　“对。而且儿科的望诊尤其重要。小孩不会说，你得看他的脸，看他的舌头，看他的指纹，听他的哭声，闻他的口气。有时候一个舌头、一根手指头，告诉你的比大人说十句都多。”

　　唐季礼点头，忽然问：“林姐，如果盼盼到了明天还在拉，但热度升高了，舌苔从白腻变成黄腻，怎么办？”

　　林秀兰略一沉吟：“那说明湿已经化热了。参苓白术散偏温补，就不合适了。改用葛根芩连汤加减。葛根升阳止泻，黄芩黄连清利湿热。如果泻下臭秽、□□灼热、小便短黄，就是典型的湿热泄泻，用这个方子正对。”

　　“如果只是水样便，色淡不臭，四肢不温，神情萎靡呢？”唐季礼又问。

　　“那是脾阳更虚，可能伤及肾阳了。用附子理中汤合四神丸化裁。温补脾肾，固涩止泻。但必须看清舌脉。舌淡胖有齿痕，脉沉细无力，才是阳虚的征象。不能见泻就温，见泻就补。有湿热的时候，一补就坏。”

　　唐季礼连连点头，把这两段话原原本本记了下来。

　　天快黑的时候，晓月放学回来了。她放下书包就去看妹妹，又帮着林秀兰把晚饭端上桌。小虎已经彻底恢复了，坐在高脚凳上，晃着两条小腿，啃着一块蒸南瓜。

　　“妈妈，盼盼什么时候能好呀？”小虎问，嘴里还含着南瓜。

　　“明天就能好利索了。”林秀兰说，往盼盼碗里盛了半勺山药泥，“你们俩以后都不能乱吃东西。尤其天热了，甜腻生冷都要少吃。脾胃是人体的粮仓，粮仓坏了，什么病都来了。”

　　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晓月在一旁笑了：“妈，你现在看谁都是病人。”

　　“错。”林秀兰也笑，“看你们，都是大夫。”

　　吃过饭，林秀兰又给盼盼推拿了一次，然后安置她睡下。晚上十点多，盼盼又拉了一次，量不多，便质已经明显稠厚，林秀兰彻底放了心。

　　深夜，林秀兰坐在台灯下，翻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心得：

　　“小儿泄泻，脾虚湿盛为多。参苓白术散健脾化湿，煨葛根升清止泻，车前子利小便以实大便。小儿脾常不足，用药宜轻，中病即止。若湿渐化热，舌苔转黄，则以葛根芩连汤清利湿热。若阳虚明显，肢冷神疲，则当温补脾肾。同是泄泻，一虚一实一寒一热，方向不可混淆。”

　　写到最后，她又在底下加了一句：

　　“医道之难，不在方，在辨。辨之要，在四诊合参，不可偏废。”

　　窗外，月亮升起来，月光落在小虎和盼盼的小床上。两个小家伙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林秀兰走到床边，摸了摸盼盼的额头，已经不烫了。又俯身亲了亲她的脸蛋，然后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桌前。

　　夜深了，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