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草本是心安》爱吃粽子的一村铭

11、第十一章 儿科之门 病案：小虎

　　周日上午，林秀兰和唐季礼约在城东社区医院门口碰面。刘志远借了辆社区医院的旧面包车，一路开到城郊结合部一个老小区。老慢支老人的家在一楼，门口堆着几个花盆，种着些蔫头耷脑的菜椒和葱。

　　老人姓赵，今年六十四。来开门的是他儿子赵建国，一见林秀兰就热情地往屋里让：“林医生，快请进！我爸今天精神好多了，早上还自己起来喝了半碗粥！”

　　唐季礼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家。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家具陈设简单，沙发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林秀兰进屋先脱了外套，没急着看病，而是走到老人床边，俯下身问：“赵大爷，昨晚睡得好吗？那个痰咳出来之后，人是不是舒服多了？”

　　老人半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还是偏白，但眼睛里有光了。他点点头，声音虽然慢，但比上次清晰了不少：“舒服多了。那口痰吐出来以后，像胸口塞着的一团棉花被抽掉了。就是还有点上不来气，但比前几天强太多了。”

　　林秀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始认真地四诊。

　　她先看面色。上次来，老人面色?白透灰，像蒙了一层霜。这次，灰暗褪去了几分，颧骨处有了一丝淡淡的暖气。但眼胞还是微微浮肿，下眼睑发青。

　　再看舌。她让老人把嘴张开，舌头伸出来。

　　**舌象：舌体胖大，边有齿痕，但比上次略小。舌质淡红偏暗，舌面水滑，苔白厚腻，中心部尤甚，根部微黄。舌下络脉迂曲，颜色紫暗。**

　　“舌苔白厚腻，水湿还比较重。”她低声对唐季礼说，“但舌体比上次小了一圈，说明水饮开始消退了。根部苔微黄，说明下焦有湿郁化热的苗头。”

　　再听声音和呼吸。老人说话虽然慢，但已无明显的喘促。安静状态下，呼吸频率每分钟二十二次，比之前的二十八九次慢了不少。偶有一两声咳嗽，咳声重浊，带着痰音，但痰已不像之前那样满口泡沫。

　　“赵大爷，我得听听您的胸背部。”林秀兰说。

　　唐季礼递过来一个听诊器，林秀兰接过来，挂在脖子上，把胸件贴在老人背部。两侧肺部都有散在的湿啰音，以右下肺为多，但比之前明显减少了。呼吸音粗，心脏各瓣膜区未闻及明显器质性杂音，但心率偏快，每分钟九十二次。

　　她取下听诊器，开始切脉。

　　**脉象：右寸沉取有力，比上次明显增强，但中取仍偏弱。右关沉缓，力度一般。右尺沉而微滑。左寸细涩之象大减，来去渐畅。左关弦中带缓，左尺仍沉弱。总体脉象由沉迟无力转为沉弦中略带滑象，浮取无力，中取可及，沉取有根。**

　　林秀兰收了手，对唐季礼说：“沉取有根了，说明阳气已经开始恢复。滑象出现，是水饮欲化未化之征。此时当乘势温化，但又不能过猛。我准备按上次说的，炮附子加到9克，加干姜6克，细辛3克。你觉得呢？”

　　唐季礼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也搭了搭老人的脉。他闭上眼睛，足足切了半分钟。再睁眼时，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确实，沉取有根了。”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我同意你的方案。但我想加一味——**车前子12克，包煎**。利水渗湿，给水饮一个明确的出路。”

　　林秀兰眼睛一亮：“好。车前子甘寒，利水而不伤阴。和附子、干姜一温一寒，相反相成。配合真武汤和五苓散，水气有了出路，肺气才能真正宣降。”

　　唐季礼点头，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快速记录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炮附子9克，干姜6克，细辛3克，白术12克，茯苓15克，白芍9克，生姜三片，猪苓9克，泽泻12克，桂枝9克，葶苈子9克，大枣五枚，车前子12克包煎。”

　　林秀兰又补充道：“赵大爷，我给您贴个穴位。您把上衣撩起来，我看看后背。”

　　她让老人侧身，找到第七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半的**膈俞穴**和第三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半的**肺俞穴**。她从随身的药包里取出几片浸了药液的纱布，那是她用**白芥子、细辛、生姜汁**调制的冬病夏治穴位贴。虽然现在不是三伏天，但用于寒饮伏肺的老人，也有温肺化饮的作用。

　　“赵大爷，这个贴上会有点发热，您忍一忍，十五分钟拿下来。如果觉得烫得受不了，随时说。”她一边贴一边解释。

　　老人乖乖地趴着，像个小学生。他儿子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贴好以后，林秀兰又跟赵建国交代：“赵哥，您父亲的饮食，这段时间要特别注意。忌生冷、忌油腻、忌咸。多吃点温热的，比如小米粥、南瓜粥，加几片生姜。晚上用热水给他泡脚，水要没过脚踝，泡二十分钟。他这病，三分治，七分养。”

　　赵建国连连点头，拿着手机把注意事项一条条记下来。

　　从赵大爷家出来，唐季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放下了。

　　“我今天才算见识了什么叫‘治病求本’。”他边走边说，语气诚恳了许多，“我以前在学校，听老师讲辨证论治，总觉得有些玄。后来做数据分析，觉得只要剂量给够，方子选对，就应该有效。可今天看了你问的、看的、按的、贴的，我才发现，原来中医看病是这样的。”

　　林秀兰笑了笑：“你这可夸早了。我不过是把它当成一份细致活。慢慢问，慢慢看，慢慢想。”

　　唐季礼看着她，认真地说：“林姐，你值得我学。”

　　两人正说着，林秀兰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幼儿园老师的声音：

　　“小虎妈妈吗？小虎突然呕吐，发烧了，三十九度二。您赶紧来幼儿园一趟吧。”

　　林秀兰脸色一变，挂了电话就招呼：“唐博士，刘大夫，麻烦送我去小虎幼儿园。我儿子发烧了。”

　　三人赶到幼儿园时，小虎正躺在医务室的小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半睁着眼睛，精神萎靡，额头滚烫。旁边吐了一小滩黄水样的东西，气味酸腐。

　　林秀兰抱起儿子，先摸额头——热而少汗。再摸手心手背——手心热得厉害，手背微凉。又摸肚子——鼓鼓的，胀实，一按就哭。她凑近闻了闻小虎的口气——**酸臭扑鼻**。再让张嘴看舌。

　　**舌象：舌质红，舌尖及舌前部布满红点，舌苔黄厚而腻，中心尤甚。**

　　她不急着下结论，把小虎的袖子卷起来，看他的食指。小儿食指络脉，在风关、气关、命关三关之间，淡红隐隐为正常。她借着窗口的光仔细看。

　　**小儿指纹：络脉已过风关，达于气关，颜色紫红，纹路粗大，推之不移。**

　　这是**食积化热、内热炽盛**的典型表现。

　　“小虎，你中午在幼儿园吃的什么？”林秀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吃了……鸡腿……还有……蛋糕……”小虎有气无力地说，话没说完，又一阵恶心，干呕了几下。

　　林秀兰心里有数了。小虎脾胃素来偏弱，今天幼儿园加餐，他贪嘴吃多了油腻和甜食，导致**食积中焦，郁而化热，胃气上逆，所以呕吐酸腐。** 热邪上蒸，所以高热不退。腹胀拒按，是食积停滞不化。指纹紫红已达气关，说明内热已经比较严重了。

　　“刘大夫，麻烦帮我量个体温。”林秀兰说。

　　刘志远拿来额温枪，滴了一下：三十九度三。

　　唐季礼站在旁边，有些紧张：“这么高的温度，要不要先去儿童医院？”

　　林秀兰摇摇头：“先别急。小虎这个情况，是典型的食积发热。你看看他的指纹，紫红过了气关。舌红、苔黄厚腻、口气酸臭、腹胀拒按、呕吐物酸腐，全是食积化热的征象。如果单纯用退烧药，热退了还会再烧，因为病根在食积，必须消食导滞、清热和胃。”

　　唐季礼犹豫了一下：“这个……中医儿科的食积发热，用什么方？”

　　“**保和丸合竹叶石膏汤加减。**”林秀兰说，“保和丸消食导滞，半夏、陈皮、茯苓、莱菔子、神曲、山楂、连翘，这几味药消食化积、理气和胃。竹叶石膏汤清热生津、益气止呕，其中竹叶、石膏、麦冬清胃热，半夏降逆止呕，人参改成太子参，补气而不助热。两个方合起来，正好对付小虎这个又积又热又呕的情况。”

　　唐季礼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记着。

　　林秀兰又对小虎说：“宝，妈妈先帮你揉揉肚子。”

　　她把双手搓热，手掌放在小虎的肚子上，绕着肚脐，顺时针方向轻轻按摩，从神阙穴开始，一圈一圈往外扩。小虎慢慢放松下来，肚子的胀满感似乎有所减轻。

　　然后她又用拇指分别按揉小虎的**足三里**和**板门穴**。板门穴在小儿推拿中，是消食化积的要穴，位于手掌大鱼际平面。足三里健脾胃，助运化。每个穴位按揉两三分钟，小虎渐渐安静下来，呼吸也平稳了些。

　　“刘大夫，麻烦你送我回家，我家里有药。”林秀兰抱起小虎。

　　回到家，林秀兰先给小虎喂了点温水，又把他抱到床上。然后从药柜里取出几味药，开始煎药。

　　**方子：焦山楂9克，神曲9克，法半夏6克，陈皮6克，茯苓9克，莱菔子6克，连翘6克，竹叶6克，生石膏15克，太子参6克，麦冬6克，生姜三片，炙甘草3克。**

　　小孩的药，量都轻。煎出来的药汁也不多，小半碗。她放温后，一点点喂给小虎喝。小虎皱着眉头喝了两口，说“苦”，林秀兰又加了一小勺蜂蜜。

　　“就喝小半碗，喝完了妈妈给你讲小熊的故事。”她哄着。

　　小虎勉强喝完了。林秀兰给他盖好被子，又用温水擦他的手脚心。半小时后，小虎的额头开始微微出汗，体温慢慢降到了三十八度一。又过了一个小时，他自己翻了个身，放了一个长长的屁，然后说：“妈妈，我饿了。”

　　林秀兰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这是气机通了，食积开始化开。她给小虎熬了半碗小米汤，加了两片山药。小虎喝完后，满足地打了个嗝，睡了。

　　唐季礼一直没有走。他坐在客厅里，看着林秀兰忙前忙后，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等他看到小虎体温降下来、精神恢复，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林姐，你刚才说保和丸合竹叶石膏汤，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不是单用保和丸？为什么要加竹叶石膏汤？”他问。

　　“因为小虎的食积已经化热了。保和丸里的连翘能清热，但力量偏弱。小虎体温快四十度，舌红、指纹紫红，热象很明显，单用保和丸退不了这个热。竹叶石膏汤是张仲景用来治‘热病后余热未清、气阴两伤’的。小虎高热、呕吐、舌红，正合这个证。太子参、麦冬益气养阴，防止高热耗伤气阴。这样一来，消食导滞和清热生津同时进行，热随积去，烧就退了。”

　　唐季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消食导滞是本，清热生津是标。标本同治。剂量上，你给小孩用的都是成人量的一半左右。”

　　“儿科药，贵在轻灵。孩子脾胃本来就弱，不能下重手。再者，中医讲‘小儿脏气清灵，随拨随应’，一点点药力，只要方向对了，很快就能见效。所以儿科方子宁轻勿重，中病即止。”

　　唐季礼扶了扶眼镜：“我以前做的数据分析里，儿科剂量确实显示普遍低于成人，但很多人只看到数值，不明白背后的道理。今天听你这么说，我才理解了什么叫‘稚阴稚阳’之体。”

　　林秀兰笑了笑：“我也只是把该小的量，都记在了心里。我们家这三个孩子，从小到大，都是我自己一点点调过来的。”

　　唐季礼起身告辞时，天已经黑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林姐，我能不能跟王主任申请，每周跟着你出诊一两次？我不是要抢你什么，我想学。你不收费也行。”

　　林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一个博士跟我学？太抬举我了。不过你愿意来，我欢迎。正好我也有问题想问你，比如一些现代药理的东西。”

　　“那我明天就去跟王主任说。”

　　送走唐季礼，林秀兰回到屋里。小虎睡得很香，呼吸均匀，额头已经凉了下来。她俯身亲了亲他的小脸，又去看了看盼盼和晓月。一个踢了被子，一个在专心做卷子。

　　她回到客厅，在灯下打开笔记本，把今天小虎的病情完整记录了一遍。写到指纹时，她画了一个简单的小手图示，标注了风关、气关、命关的位置，又写上：

　　**“小儿食指络脉，风气命三关。浮露而显为邪在表，沉隐不显为邪在里。色淡为虚为寒，色紫为热为惊，色青为痛为风。未过风关，病轻；气关为重；命关为危。小虎今日紫红过气关，为食积化热之重症。”**

　　写完后，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今天这一天，从老慢支赵大爷到小虎的高热，从唐季礼的转变到自己的两个孩子，她觉得自己像一根被反复拉扯的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啪”地断掉。

　　但她没时间细想。手机里还有苏婉发来的消息没回，王守正布置的复习资料还没看完。她睁开眼，把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开始默读：

　　**“小儿食积发热，治以消食导滞、清热生津。方用保和丸合竹叶石膏汤加减。若高热不退，可加羚羊角粉0.3克冲服；若热盛动风，加僵蚕、蝉蜕、钩藤；若食积久而不化，加鸡内金、炒麦芽……”**

　　夜渐深，巷子里的狗又叫了两声。林秀兰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台灯的光轻轻晃动。

　　**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还是那个要照顾四个老人、三个孩子、还要挤出时间备考的普通女人。但此刻，她看着自己在墙上的影子，忽然觉得，那个女人其实挺高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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