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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古今 核心:附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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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沈阿姨来复诊。
她比上次来得还早,坐在诊室外面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本病历本,不时往门口张望。看见林秀兰从公交站方向走过来,她起身迎了两步,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住。
“林大夫,我吃了你开的药,头不那么疼了,晚上也能睡着觉了。”沈阿姨语速很快,像是憋了一肚子话,“就是嘴里还是干,早上起来苦得很。而且这三天,我跟我老头一次架都没吵,他都说我像换了个人。”
林秀兰笑了笑,示意她坐下:“沈阿姨,您别急,咱们慢慢看。药不是吃三剂就万事大吉的,得看看现在的情况,再调整。”
她先仔细观察沈阿姨的面色。比起上一次,脸上的潮红消退了一些,但两颧还是微微发暗发红。再看眼睛,白睛上的红血丝少了大半,可还是比正常人多。她让沈阿姨伸出手来,重新切脉。
**脉象:左寸弦数已缓,但仍有细数之象;左关弦劲大减,按之略软,已无那种如按琴弦的刚躁感;左尺依旧沉细。右寸较前有力,右关弦软好转,右尺仍微。**
林秀兰心中有了数。又看舌。
**舌象:舌色由红转淡红,舌尖红减轻,苔由薄黄干转为薄白微干。舌下络脉怒张程度减轻,颜色由暗紫转为淡紫。**
“沈阿姨,您这个肝火,清了差不多一半了。”林秀兰说,“但还剩下一小半,而且阴液还没有完全恢复。口苦口干,是肝火未清尽,加上阴液被火烧伤了。这次咱们方子调一下:丹栀逍遥散里,牡丹皮和栀子各减到6克,柴胡减到6克,白芍加到15克,加生地黄12克,麦冬9克,玄参9克。另外,加一味川楝子6克,它疏肝泄热,擅长理气止痛,对您这偏侧头痛有好处。”
她在本子上写着,一旁的王守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减丹皮、栀子、柴胡,加白芍、生地、麦冬、玄参?”王守正问。
“肝火已衰,苦寒药不宜过用,否则容易伤脾。丹皮、栀子减量,柴胡减量,是让药力退一步。白芍加量,是柔肝敛阴,缓解肝气躁动。生地黄、麦冬、玄参,是滋阴清热,补充被火消耗的阴液。这就是‘壮水之主,以制阳光’。”
王守正点头:“川楝子呢?它的特点?”
“川楝子苦寒,有小毒,归肝经。疏肝泄热,行气止痛。但有小毒,用量一般不超过9克。考虑到沈阿姨肝火已经减轻,用6克,既能清余热,又不会伤正。而且川楝子与延胡索配伍,止痛效果更好,但她现在头痛减轻,先用单味即可。”
“不错。”王守正看向沈阿姨,“老姐姐,我再帮您把把脉。”
他搭了脉,微微点头,在病历上写了几笔,然后对林秀兰说:“加得好。但还不够。她现在只是头痛减轻了,根子上的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你注意到她左尺的脉没有?还是沉细。肾阴不补起来,肝火迟早会再烧上去。这次先不加,三剂后再看。如果再复诊,可能要用**一贯煎**的思路了,疏肝滋阴并重。”
林秀兰连忙记下:“一贯煎,北沙参、麦冬、当归、生地黄、枸杞子、川楝子,滋养肝肾、疏肝泄热。”
两人正说着,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穿着藏蓝色羊绒大衣、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三十岁上下,个子不高,背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走路的姿态很板正,像从某种标准流程里走出来的。
刘志远小跑着迎上去:“唐博士,您来了!这边请,王主任在义诊区。”
那年轻人微微点头,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王守正身上。他走过来,伸出手:“王主任,我是唐季礼。省中医药大学的。赵老师让我来您这里学习一段时间。”
王守正跟他握了手:“唐博士,欢迎。早听你赵老师提过你,说你是他那届最得意的学生。来得正好,今天有个复诊病人,你可以一起看看。”
唐季礼看了一眼林秀兰,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病历本,嘴角微动:“这位是?”
“林秀兰,跟我在这边义诊的。”王守正简单介绍,“有实践经验,今年考确有专长。”
唐季礼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他搬了把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了几个APP,界面五颜六色,不像医生,倒像个搞数据的。
苏婉凑到林秀兰耳边,压低声音:“唐季礼,省中医药大学博士,中医内科学方向。他导师赵敬堂,和王主任是老同学,但两个人理念不太一样。赵敬堂主张‘数据化中医’,喜欢用大数据和现代统计来重新解读方剂。这个唐季礼,估计也是个数据迷。”
林秀兰点点头。她对这个不反感,也不盲目崇拜。
过了一会儿,唐季礼站起来,走到林秀兰身边:“林医生,我听说你昨天义诊时用真武汤加葶苈子治了一个老慢支病人。方便让我看看那个病人的病历吗?”
林秀兰把病历递过去。
唐季礼翻了几页,眉头微皱:“炮附子用了6克,五苓散合真武汤。这个思路没问题。但附子剂量明显偏小了。根据目前中医临床大数据的统计,真武汤用于心肾阳虚、水气内停的重症,附子常用量在9到15克之间,6克属于低值区间。你这不是在治重病,你是在用安慰剂。”
他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带着计算器的冷度。
院子里静了一瞬。刘志远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苏婉脸色微变,刚想说什么,林秀兰开口了。
“唐博士,数据我懂。但数据统计的是群体,我们治的是个体。那个老人年过六十,阳虚日久,如果一上手就用15克附子,他的身体未必承受得住。中医讲‘少火生气,壮火食气’。6克附子,温而不燥,配五苓散化气行水,是让身体慢慢恢复运化能力。这跟开车是一个道理。冷启动的时候,油门不能一脚踩到底。先热起来,再慢慢加。”
她顿了顿,看着唐季礼:“我不是不知道大剂量温阳的流派。但辨证施治,辨证是前提,施治有尺度。离开病人具体情况谈剂量,数据再大,也是空中楼阁。”
唐季礼摘下金丝眼镜,认真地打量了林秀兰一眼:“那你怎么判断他6克够不够?”
“看反应。三剂后如果水肿不减、喘促依旧,那说明药力不够,我会加量。但我不会一上来就重剂。这是对病人负责。”
王守正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开口了:“唐博士,林秀兰的判断有她的道理。数据可以作为参考,但临床决策不能完全依赖统计。你可以去翻翻李可的著作,他提倡重剂附子治急症,但也反复强调必须先辨阳气虚实的程度。附子不是越重越好,少了不行,多了更不行。这个‘恰好’,就是中医最难的地方。”
唐季礼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王主任,我明白了。不过我还是保留我的观点。等那个老人三剂后的效果出来,咱们用事实说话。”
林秀兰没有争辩。她知道,有些分歧不是靠嘴说的。
两天后,老慢支老人的儿子打来电话。电话是打到林秀兰手机上的。
“林医生,我父亲吃了您的药,头两天没什么大变化。昨天吃完第三剂,夜里突然咳出一大堆稀痰,白乎乎的,咳完之后,喘居然轻了不少!今天小腿也消了一些。您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秀兰握着电话,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是好事。那是体内的水饮化开了,肺里的湿气排出来,喘自然就轻了。腿肿消了,说明水湿往下走了。别担心,这是药力起效了。继续吃,但原方调整一下,我让您去济仁堂再抓,炮附子加到9克,其余不变。您先带父亲再过来一趟,我看看。”
挂了电话,她轻轻吁出一口气。药力如人,有它自己的节奏。唐季礼的“15克附子”如果真用上去,老人未必能适应。而6克附子,以时间换空间,给了身体缓冲的机会。
她又想起王守正说的话:**“火候太浅,药性不透。火候太老,药性枯竭。唯有不偏不倚,方能成器。”**
晚上,她给唐季礼发了一条微信:
**“唐博士,老慢支那个病人,吃完了三剂。昨晚咳出一阵白痰后,喘促减轻,水肿已消两成。我准备把附子加到9克,再服三剂。数据可以参考,但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这个老人用6克,走的是先温后通的路线。供您参考。”**
过了好一会儿,唐季礼回了:
**“谢谢你告诉我。病人有了反应,这是最重要的。如果方便,我想跟他一起去见见这个老人。我想看看你跟他交流的方式。”**
林秀兰回了一个“好”字。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林秀兰坐在灯下,翻着《中医内科学》。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晓月的消息:
**“妈,今天上课状态好多了,数学居然听懂了大半。晚上吃了饭,也没有以前那么慌。晚安,不要太晚睡。”**
林秀兰看着屏幕,笑了。她给晓月回了一条:
**“宝贝晚安。明天早上给你蒸鸡蛋羹。”**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那个章节——“肺胀”。
远处的城中村,灯火渐次熄灭。林秀兰还坐在那里,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在这个被城市遗忘的角落里,安静地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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