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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广州来信 钱 ...


  •   钱婆婆的新住处定在江桥镇东头的老小区,两室一厅,五楼,没电梯。明珠嘴上骂了一路“破地方爬死人”,搬完家却把钱婆婆的降压药放在床头柜最顺手的位置,又把厕所防滑垫铺好才走。

      沈念没戳穿她。

      那封广州来的旧信是在钱婆婆装被褥的樟木箱底翻出来的——信封已经泛黄,边角虫蛀了两个小洞,邮票没盖戳,地址栏钢笔字写着“广州市荔湾区十三行路××号林记饼家”。信封里没信纸,只有一张对折的油纸,展开是半张红印酥皮配方,边缘用剪刀裁过,留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个“兰”字,笔迹和沈念在旧账本上见过的一模一样。

      “这个……是当年你妈留下的。”钱婆婆坐在新客厅的塑料凳上,膝盖上摊着那条旧围裙,“她说去南方找个人,我问找谁,她没说。走之前塞给我这个信封,说要是有人来问方子的事,就把这个给人看。后来没人来问,我一直收着。”

      沈念把油纸摊在茶几上。配方用料列得细:低筋粉、猪油、糖粉、蛋黄、盐——比例和她手里那份栗子挞挞皮配方几乎一样,只多了一味红曲米分,备注“调色用,量按季节走”。

      红印酥皮。她在麦香斋的菜单上见过这个名字,是广式月饼的变种,江桥这边没人做。

      “林记饼家。”沈念念了一遍那行地址,“钱婆婆,你知道这个店吗?”

      “没听过。你妈走之前没提过广州有熟人。”钱婆婆想了想,“她走那年明珠才多大?刚会走路。她一个人坐火车走的,我送她到江桥火车站,她就背一个帆布包,没带别的东西。”

      沈念把油纸小心折好,装回信封。“我周末飞一趟广州。”

      “去干嘛?”明珠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两杯水,“你真要去找那个什么饼家?三十年前的店,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不去看看怎么知道。”

      “店名都写了,林记。”明珠把水杯搁茶几上,杯底磕得“咚”一声,“你妈姓林,广州那个店也姓林,你说巧不巧?”

      沈念没接话。

      钱婆婆看了明珠一眼,又看沈念,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路上小心。”

      ---

      金街二店的装修收在收尾阶段。

      沈念到的时候,工人正在装玻璃门。店面比椰朵大一倍,操作间占了三分之一,前面摆六张桌,靠墙做了一排展示柜。她蹲在门口检查地砖缝隙,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明珠站在路边,手里拎个塑料袋。

      “试味。”明珠把袋子塞她手里,也不进屋,就靠在门框上看工人装门,“我做了一批栗子挞,你尝尝行不行。”

      沈念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白色纸盒,盒盖上贴着手写标签:日期、烤温、出炉时间——明珠自己写的。她掰开一只挞,壳酥,馅润,栗子味正,甜度比她的版本低了一成。

      “怎么样?”明珠问得硬邦邦,眼睛却盯着她手里的挞壳。

      “壳起酥还行,馅的栗子泥炒的时候水汽没收干,偏软了。下次炒到能成团再关火。”

      明珠“嘁”了一声,嘴角却往上翘了一下。“你那配方上又没写炒到什么程度。”

      “我教你的时候说过。”

      “你那是嘴说,又不是写在纸上。”

      沈念没跟她争,把剩下的挞包好放进展示柜。“周末我去广州,店你帮我看着。”

      明珠愣了一下:“我?”

      “你学了小半年,挞能做,基础款也会。椰朵中午晚上两波高峰你盯住就行,周婶下午会来帮你。”沈念拍拍手上的酥皮渣,“二店开业还要两周,这边我看着,那边你管。”

      “你就不怕我把你店做垮?”

      “垮了你就得赔我。”

      明珠瞪她一眼,没再说别的。过了半晌,沈念听见她在背后嘟囔:“几点的飞机?我去送你。”

      ---

      陆知行帮沈念订的票,周六早上七点四十,飞广州白云。

      “十三行路那边是老城区,旧骑楼多,路窄,车不好进。”他把手机上的地图截图发给她,“我有个大学同学在广州做餐饮,熟那一带,你要是找地方需要人,可以找他。”

      “不用,我自己找。”

      “那至少加个微信,万一有事。”

      沈念想了想,没拒绝。陆知行把名片推过来,她扫了码,备注写“广州联络”。

      “你一个人去,注意安全。”陆知行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低头翻着手机,“找到什么给我发个消息。”

      “嗯。”

      沈念收起手机,抬头看对面麦香斋的灯箱。方明轩那天晚上来过之后,麦香斋的灯箱还亮着,但她看那盏灯的感觉变了——像看一个旧伤疤,疼过,但已经结了痂。

      ---

      周六凌晨四点半,沈念被闹钟叫醒。

      她简单洗漱,背上一个双肩包,包里装了几件换洗衣服、那个旧信封、林兰心的老照片复印件。出门前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椰朵的招牌——凌晨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招牌的影子拉得老长。

      明珠在楼下等她。

      “你干嘛?”沈念看见她站在小区门口,吓了一跳。

      “送你。”明珠穿件卫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一个塑料袋,“顺便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钱婆婆昨天又翻出一样东西。”明珠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磨得发白,“她说她忘了,昨晚收拾衣柜才想起来——你妈走之前留了一封信,说等‘两个姑娘都长大了’再拆。”

      沈念接过信封。封口用蜡封着,上面没写字,蜡封上印了一个模糊的图案——像一片叶子,又像一朵花。

      “你拆过?”沈念看封蜡完好。

      “没拆。钱婆婆说这是你妈留给你和我的,得两个人一起拆。”明珠别过脸,“等你从广州回来再说。”

      沈念把信封收进背包,拉链拉好。

      “走了。”她转身往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豆浆给我。”

      明珠把豆浆递过去,塑料袋里还装了两个热包子。“路上吃。别饿死在外面。”

      “你嘴硬的样子真丑。”

      “滚。”

      沈念笑了一下,往地铁站走。没回头。

      ---

      天刚亮,江桥地铁站里人不多。

      沈念过安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陆知行发的消息:“到机场了?”

      “地铁上。”

      “到了广州给我说一声。”

      “好。”

      她锁了屏幕,从包里掏出那个旧信封,隔着牛皮纸摸了摸里面那张红印酥皮配方。配方边角的“兰”字在她指腹下微微凸起,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像写字的人力气不够,又像怕被人看见。

      沈念闭上眼睛。

      地铁在隧道里疾驰,风从车厢缝隙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想起钱婆婆说的话——“她说去南方找个人。”那个人是谁?找到了吗?为什么找到人之后,她再也没有回来?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广州那边,至少有一个地址,一个店名,一张配方。

      她睁开眼,把信封收好。

      列车广播响了:“下一站,机场。”

      沈念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往车门走。阳光从站台天窗斜射进来,在她面前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踩过去,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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