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芳村旧事
广 ...
-
广州的太阳和江桥不一样。沈念站在十三行路牌下,后背汗湿的衬衫贴在皮肤上,空气里飘着肠粉摊的蒸汽和芒果的甜腥味。
地址是对的。手机地图上那家连锁奶茶店的招牌蓝得晃眼,“林记饼家”四个字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她把老信封折好放进包里,推开奶茶店的门。冷气扑过来,前台的姑娘正在打单,头也没抬:“喝点什么?”
“请问——这里以前是不是有家糕点铺?”
姑娘终于抬头,眨了两下眼:“我才来半年,不知道。”
沈念道了谢,出来站在门口。街对面有个修鞋的老头,六十来岁,脚边放着一台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唱粤剧。她走过去蹲下:“阿伯,跟您打听个事。”
老头摘下老花镜看她。
“以前这条街上有个林记饼家,您还有印象吗?”
“林记?”老头想了想,“卖酥皮挞那家?”
沈念心跳快了一拍:“对。”
“早没了,二十多年了吧。”老头指了指奶茶店那个位置,“就那铺子,以前是个糕饼铺。老板姓林,女的,广东人还是外地人我就分不清了,讲话带点北方口音。”
“她是不是叫林兰心?”
老头皱眉想了想:“名字不记得了,就知道大家都叫她阿兰。长得蛮好看,瘦瘦的,做挞手艺好,那条街上的老街坊都买过她的挞。”
沈念从包里掏出那张老照片——林兰心站在旧店招下,怀里抱着襁褓。她递过去:“是这个人吗?”
老头接过,凑近了看,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像,就是她。头发短一点,那时候她剪了短发。”他把照片递回来,“你找她做什么?她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妈。”沈念说这话的时候,喉咙发紧。
老头“哦”了一声,打量她几眼:“你长得像她。她后来搬走了,好像就住了不到半年。听说是租的房子到期,突然走的,连招呼都没跟街坊打。”
“您知道她搬去哪了吗?”
“听人说去了芳村,那边房租便宜。具体哪条街我就不清楚了。”
沈念记下这个地名。芳村。
---
从十三行到芳村坐了一个小时公交,车窗外从密集的骑楼变成矮旧的民房。她在花地湾下车,沿着地图上那条河涌走。
芳村比主城区安静得多,街巷窄,路边种着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帘子。她一家一家问,问了两条街,都没人听说过“林兰心”这个名字。
第三家是个开杂货铺的阿姨,五十多岁,正在往货架上摆矿泉水。沈念把照片递过去:“阿姨,您见过这个人吗?二十多年前在芳村住过,租房子烤挞卖的。”
阿姨接过照片看了看,突然说:“你等等。”她转身进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本泛黄的相册,翻到其中一页,“你说的是不是她?”
照片上是一群人在一间旧房子门口拍的,林兰心站在最左边,穿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起来,比十三行那张照片里瘦了一些。
沈念手指摁在照片上:“她在哪住的?”
“就巷子尽头那栋,原来是个老房子,后来改成仓库了。”阿姨指了指方向,“她在那住了大概半年,每天一大早就起来烤挞,挞香味能飘半条街。我那会儿还买过她的栗子挞,好吃得很。”
“她走的时候您知道吗?”
“知道,突然就搬了。走之前那几天她好像心事重重,有街坊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后来有一天早上,房子就空了,东西都搬走了,房租还多交了一个月。”
“她有留下什么东西吗?”
“房子后来租给别人,房东把她的东西清过一遍,好像有些账本什么的,不知道还在不在。房东姓梁,就住前面那栋楼,你去问问。”
---
梁家在一栋自建楼的二楼。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一件旧汗衫。沈念说明来意,他想了想:“你是说那个做糕点的阿兰?”
“对。”
“她住的那间房后来改成仓库了,租给一个做五金批发的。她的东西当时我收拾过,有些不要的就扔了。”梁叔挠了挠头,“不过有几个账本我记得还在,搁在阁楼上,你要的话我上去翻翻。”
沈念跟着他上了三楼。阁楼很矮,弯腰才能站住,堆着旧家具和纸箱,灰尘厚得呛人。梁叔翻了一会儿,从一个纸箱里抽出两本蓝皮笔记本,封面上落满了灰。
“就这两本,应该是她记账用的。”
沈念接过来,翻开第一本。纸张已经发黄,钢笔字迹工整清晰,记录着每天的用料和销量:“栗子挞×12,售价×3.5元,成本×1.8元”“酥皮挞×8,售价×2.5元”“海盐×0.2元”——看到“海盐”两个字,她手指停了停。
麦香斋的挞只差这一味。林兰心在这里做挞,用的是海盐。
她继续往后翻,账本记到某一天就断了。最后一页的日期下面,写着一行字:“找到那个人了,明天去见他。”
没有“谁”,没有“去哪”。
沈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翻到第二本。这本比第一本薄得多,只记了不到十页,翻到最后,夹着一张褪色的名片。
名片是硬纸质的,边缘已经磨损,上面印着一行字:“上海椰朵食品有限公司”,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只有七位。
九十年代的号段。
沈念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已经模糊了,勉强能辨认:“上海江桥镇柳树巷钱——”。
后面的字被水渍洇花了。
她握着名片,站在芳村旧街口,太阳晒得地面发烫。河涌边的榕树上知了叫得震天响,空气里是水草和泥土的味道。
三十年前,林兰心从上海到广州,在芳村住下,做挞,找人。找到之后呢?
她掏出手机拨了陆知行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到广州了?”
“到了。”沈念说,“帮我查一个号码,七位数的,九十年代上海椰朵食品有限公司。”
“椰朵?”陆知行语气变了,“你那个店名?”
“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我找人查。”
沈念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字。上海椰朵食品有限公司,她查过工商档案,这家公司九十年代末就注销了,注册地址在江桥镇,法人代表是一个姓王的男人,跟林兰心没有任何关系。
但林兰心手里有这张名片。她去过椰朵食品公司,或者认识那里的人。
她把名片小心地夹回账本里,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芳村那条窄巷。
巷口的老榕树垂着气根,树下有只花猫在舔爪子。二十多年前,林兰心大概也走过这条路,拎着装挞的篮子,去街口摆摊。
她消失前一周,还在烤挞。
沈念转回身,往地铁站走。手机震了一下,是明珠发来的微信:“椰朵今天卖了四十七单,栗子挞二十个,酥皮挞十五个。你那边怎么样?”
沈念回了一句:“有线索了。”
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条:“帮我跟钱婆婆说一声,我回去再问她点事。”
明珠秒回:“问什么?”
“问她认不认识上海椰朵食品公司。”
明珠发了个问号,又撤回:“好。”
沈念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广州的地铁风很大,吹得她头发飞起来。她靠在车门边,手里的账本和名片攥得有点紧。
三十年前,林兰心从上海到广州,从广州到芳村,从芳村消失。
她去找“那个人”。
是谁?
名片上的上海椰朵食品公司,跟“那个人”有什么关系?
地铁报站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她看了一眼站牌,下一站是公园前,换乘一号线可以去广州东站。
她还没订回程的票。
掏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明天是周五,金街二店的装修队要进场验收,明珠一个人盯不过来。
但她还不想回去。
账本最后一页那行字一直在她脑子里转:“找到那个人了,明天去见他。”
林兰心去了。然后呢?
她关掉订票软件,拨了明珠的电话。
“喂?”明珠那边有搅拌机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要晚两天。”沈念说,“你帮我盯一下二店的装修验收,行不行?”
搅拌机停了,明珠沉默了几秒:“行吧。”
“谢了。”
“别谢我。”明珠语气硬邦邦的,“我是怕你死了没人管钱婆婆。”
沈念笑了一下,挂了电话。
地铁到了公园前站,她没下车。车门关上,列车继续往前开。
她翻了翻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字迹有点抖,像是写在什么不平稳的桌面上。
林兰心写这行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念合上账本,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隧道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快得像倒放的胶片。
列车驶出隧道,窗外是广州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