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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广州来的汇款单 汇款单是浅 ...

  •   汇款单是浅黄色的,比现在的纸币略长一截,边缘磨得起毛。钱婆婆用一块旧手帕把它裹了三层,从樟木箱底翻出来的时候,手帕上那股樟脑味道呛得明珠打了个喷嚏。
      “你妈这个人,心狠。”钱婆婆坐在新搬的出租屋床沿上,膝盖上摊着那块手帕,“一年寄一回,跟闹钟似的。到了那年——”她掐了掐手指,“明珠上中班那年,就断了。我再没收到过她的钱。”
      沈念接过那张汇款单,翻过来看背面。邮局盖的戳已经褪成淡紫色,勉强能辨出“广州”两个字,下面一排小字是支局编码。金额那一栏填的是“捌佰元整”,字迹清瘦,撇捺都收得紧,像写字的人舍不得用力。
      “她有没有写过封信来?”沈念问。
      “信倒是有过两封,都短,报平安。”钱婆婆站起来,从樟木箱里又翻出一只铁皮饼干盒,盒盖锈得撬了半天才开,“就这两封,你自己看。”
      信纸是那种老式的红条信纸,叠成三折。第一封写于林兰心消失后第二年,抬头“钱姐”,正文三行半——到广州了,找着事做了,钱别省,给珠珠买点好的。第二封更短,只有两行:珠珠该上幼儿园了吧,钱够用,别再寄回来。
      两封信都没留地址。邮戳同样是广州,但支局编码和汇款单上的对不上。
      沈念把信纸叠回去,指腹在折痕上压了压。纸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
      “她走那年——”沈念顿了顿,“你记得她说过什么吗?要去南方找什么人那种话?”
      钱婆婆眯起眼睛,想了很久。“她走前一天来我这儿坐了一下午,给珠珠纳了两双鞋底,没怎么说话。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钱婆婆敲了敲太阳穴,“原话我记不真了,大概意思是,有个事没弄明白,要去南方问清楚。”
      “问什么?”
      “她没说。”钱婆婆摇头,“我追出去问了一句,她回头笑了一下,说‘问明白了就回来’。后来珠珠上幼儿园那年,钱断了。我等了半年没等着,去派出所问过,人家说查无此人。”
      窗外楼下有辆三轮车按喇叭,把话头截断了。明珠蹲在纸箱堆前拆行李,手里是一摞旧铝锅,锅底黑得发亮。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妈——钱婆婆,这事你能早说吗?以前问你你老说不知道。”
      钱婆婆看了她一眼:“你那时候才多大,跟你说了你懂什么。”
      明珠嘴角动了动,没再吭声。她拆锅的手停了停,把一只铝锅翻过来,用指腹擦锅底那层黑灰,擦了半天,又放下了。
      沈念把汇款单和两封信用原来的手帕包好,放回自己包里。“我找人查查这个支局编码。”她说。
      陆知行的电话是晚上打来的。沈念正蹲在金街二店的毛坯房里,拿手机手电筒照墙角的裂缝。装修队今天刚进场,水电工在墙上画了一堆黄线,地上堆着水泥袋子,空气里全是灰味儿。
      “你上午托我查的那个广州支局编码。”陆知行那边有键盘声,“我找了个在邮政系统干了三十年的老科长,他说那个编码是广州芳村那边的老支局,九十年代就撤并了,现在归石围塘揽投部管。”
      “查得到当时经手的人吗?”
      “难。”陆知行说,“三十年前的汇款底单,按规定留档五年就销毁。不过我让人去问了一下,那一片有个老邮递员退休后在社区活动室值班,可能记得点当年的事。”
      “叫什么?我哪天过去找。”
      “你等会儿。”键盘声停了几秒,“我把他电话发你。姓何,何师傅。他说明天下午在芳村那个社区活动室下棋,你要去就明天,后天他要去他儿子那儿。”
      沈念记下号码,挂了电话。毛坯房里没灯,她站在窗边往外看,金街这条路人流比椰朵那侧还旺,对面就是一家连锁奶茶店,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霓虹管把整条街染成暖橘色。
      水泥灰呛得她咳了一声。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在“广州线”那一栏下面添了一行:何师傅,明天下午,芳村社区活动室。
      第二天下午的动车,两小时四十分到广州南。沈念出站时太阳正毒,地铁坐到芳村,出来是一条窄街,两边是骑楼,底商卖药材和茶叶,空气里有股陈皮混着茉莉花茶的味儿。
      社区活动室在一棵老榕树底下,铁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来棋子拍桌的脆响。沈念走进去,三个老头围着一张棋盘,旁边一个穿白背心的正端茶缸子,看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找人?”
      “何师傅?”
      “我是。”老邮递员放下茶缸子,打量她一眼,“你就是陆总说的那个姑娘?坐。”
      沈念在他对面坐下,把汇款单的存根递过去。何师傅从裤兜里摸出老花镜,架上去,凑到窗边光线里看了半天。
      “这戳子我认得。”他说,“当年这一片就我们一个支局,这种编码是九零年之前用的。后来邮路改革,编码全换了。”
      “经手的人您还记得吗?”
      何师傅把汇款单翻过来又看一遍,放下,摘了老花镜:“汇款的人我没见过,但记得有这么个女的,每月来寄钱,寄到上海郊区一个镇上。她不怎么说话,每次都填一样的金额,填完就走。后来有一年忽然不来了。”
      “她长什么样?”
      何师傅想了想:“瘦。高。穿一件灰外套,头发扎着。”他比了比自己的下巴,“脸白,像不太晒太阳的人。有回她来寄钱,手上有面粉——白的那种粉,沾在袖口上。”
      沈念手指收紧了。
      “她还干点心这一行?”她问。
      “那我就不晓得了。”何师傅摇头,“就见过那几回,她不大跟人聊天。有一回我随口问一句‘寄给家里啊’,她嗯了一声,没多说。”他顿了顿,“她走的那年我还记了一笔,因为挺怪的——她最后一次来,多寄了三百块,比平常多。我多嘴问了一句,她说‘下个月不来了’。我问是不是要搬了,她说不是,是‘要去找个人’。”
      沈念在活动室门口站了很久。老榕树的须根垂到眼前,风一吹,沙沙地扫过她肩膀。
      “何师傅,”她走回门口,“她最后一次来寄钱,是哪一年?”
      何师傅想了想,报了个年份。沈念心算了一下——那正是她出生后的第二年。
      “那她寄钱的地址——广州这边,她是从哪个地方来寄的?有门牌吗?”
      “她没留过。”何师傅说,“不过有一回她寄完钱出去,我正好也下班,看见她往石围塘那边走了——那边旧时有个码头,走水路方便。”
      石围塘。沈念在地铁上把这两个字输进手机,跳出来一堆词条:石围塘码头,清末通航,珠江沿岸老渡口,九十年代后逐渐废弃。
      她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广州城在暮色里亮起来,楼群密密麻麻,远处珠江上有货轮鸣笛。
      她又想起钱婆婆那句“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和林兰心消失前站在麦香斋门口没进去,是同一种站法。一个人要离开一个地方之前,总会多站一会儿,像是要把什么看够。
      动车回程的票定在晚上八点半。沈念在芳村那条药材街上走了一圈,骑楼下的铺子大多关了,剩一家凉茶铺还亮着灯。她进去要了一碗,坐在塑料凳上,凉茶苦得她皱了一下眉。
      手机响了一声。明珠发来微信:钱婆婆住下了,我给她买了台小电扇。你明天回来?
      沈念回了个“嗯”。停了一下,又打了一句:我今天在广州,查到你妈当年寄钱的支局了。
      明珠那边沉默了几秒,回过来:查到什么了?
      沈念看着碗里黑乎乎的凉茶,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她在那边的面粉厂干过活。有个老邮递员记得她袖口上沾着面粉。
      那一头过了很久,回过来三个字:知道了。
      又过了半分钟,明珠又发来一条:你回来的时候,带点那边的鸡仔饼吧。钱婆婆爱吃。
      沈念对着手机笑了一下,把凉茶一口闷完,碗顿在桌上,结了账往外走。
      珠江边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站在骑楼下,掏出手机翻到陆知行发的那个地址——金街二店装修合同、进场清单、水电图,全在一个文件夹里。
      她看了两遍,把手机收回兜里,往地铁站走。
      走了一段,她又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从包里摸出那张汇款单存根,对着光看了一会儿。金额栏上的“捌佰元整”被拇指摩挲过的地方已经起了毛边,像被人摸过很多次。
      她翻到背面,邮戳旁边有一道很浅的铅笔印,几乎看不清。她把存根举到路灯下,眯起眼才勉强辨认出半个字——是个“方”字的一半,竖钩还带着笔锋,像是写字的人写了一半被什么打断,再没写完。
      沈念把存根收回包里,拉上拉链。地铁口的风灌过来,把她的衣摆掀起一角。
      她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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