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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接人 电话是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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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周六早上打来的。沈念正在给挞皮捏边,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满手面粉。
“月底前要搬。”明珠在电话那头说,声音比平时低,“红线划到钱婆婆那排了,通知贴门上,我昨天去看的。”
沈念手里没停,捏完最后一只挞皮,才问:“她怎么样?”
“嘴上说没事,柜子已经擦了三遍。”明珠顿了一下,“我这两天找了几处,要么太高她上不去,要么房东一听八十岁就摆手。金街那边你熟,有没有——”
“有,”沈念说,“我隔壁早点铺去年退租的,二楼,朝南,房东是个退休老师,不挑租客。我下午去问。”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明珠说:“行。”
沈念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柜台,搓掉手上的面粉。周婶从后厨探出头:“明珠打的?”
“嗯。月底前搬。”
周婶擦着台面,没接话。过了会儿她说了句:“那条巷子也该拆了,房子都空一半了。”
沈念没答话,低头把捏好的挞皮送进冰箱。
下午她去找房东,退休老师姓吴,住三楼,二楼空了大半年。沈念说帮一个老人租的,吴老师問了几句,听说是柳树巷拆迁的老住户,一口答应,房租还让了两百。
她把消息发给明珠,明珠回:“周六上午我去接,你到巷口等。”
周六一早,沈念到柳树巷时明珠已经在了。钱婆婆那间屋子在巷子中段,门口堆了四五个纸箱,一个旧藤箱敞着盖子,钱婆婆蹲在箱前收拾,背对着门。明珠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塑料袋,没进去。
沈念走过去:“婆婆。”
钱婆婆回头,眼睛有点红,脸上的褶子挤出一个笑:“来啦。”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东西不多,就是旧东西舍不得扔。”
藤箱里是些叠好的旧衣裳、一个铁皮饼干盒、几本泛黄的簿子。钱婆婆拿起饼干盒,沉甸甸的,打开盖子,里面是厚厚一沓纸。
“都是老东西了。”她坐下,把纸一张张拿出来,有汇款单、收据、几封信皮。最上头那张汇款单格外旧,纸张发脆,边角卷起。
沈念蹲下来,看见汇款单上的字——收款人钱玉珍,汇款地址是广州,金额五十元,年份在三十二年前。
“这是……”她没碰单子。
钱婆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手指在那张单子上停了停:“兰心寄的。”她说,“这孩子,走了一年多还惦记着给我寄钱。后来突然就断了,再没来过信。”
沈念没说话,拿起那张单子仔细看。汇款地址只到“广州市越秀区”,没有具体街道,邮戳已经花了,但日期还看得清。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要去南方找个人。”钱婆婆的声音低下去,“我问她找谁,她没说,只说找到了就回来。后来没回来,钱也没了。”
沈念把单子放回去,手指蹭过纸张边缘,有点毛,脆得快要碎了。
“这个你留着。”钱婆婆把那张单子抽出来递给沈念,“你妈的东西,你拿着比我有用。”
沈念接过来,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明珠一直站在门口没进来,听到这句,转过身:“婆婆,走了,车在巷口。”
钱婆婆应了一声,把饼干盒盖好放进藤箱。沈念帮她搬箱子,箱子比她预想的轻,里面没什么重物——她掂了掂,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搬完箱子,钱婆婆把门锁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她按住锁头愣了几秒,然后拔下钥匙,揣进口袋。
“走吧。”她说。
巷口停着明珠的车,后备箱打开,箱子一个个放进去。钱婆婆站在车旁边,回头看那排灰瓦房——墙根青苔还没干,门板上的油漆剥了大半,窗台上还搁着一只空花盆。
她看了约莫半分钟,转身上车,没再回头。
车上三个人都没说话。钱婆婆坐在后座,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捻着衣角。明珠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把空调调低了些。
到了金街那间二层小楼,吴老师已经等在门口,钥匙串在手指上转着。钱婆婆下了车,先抬头看楼——二层小楼,朝南,阳台晾着几件衣裳,楼下早点铺的招牌还挂着,关了门。
吴老师领她上楼,沈念和明珠跟着。二楼一间房,不大,窗朝南,阳光铺满半间地板。钱婆婆走进去,站在窗边,手扶着窗台往外看——底下是条老街,梧桐树叶子正绿,风一吹,光影晃动。
“这间好。”她说,声音平稳了些,“亮堂。”
吴老师把钥匙给她,又交代了热水器和燃气的位置,下楼去了。房间里只剩三个人。钱婆婆把藤箱放上床,打开,把饼干盒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抚了抚盒盖。
明珠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袋,一直没打开。
沈念看她一眼:“你拿了什么?”
明珠抿了嘴,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两盒点心,一盒绿豆糕,一盒龙须酥,都是江桥老字号那家铺子的。她把点心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饼干盒。
钱婆婆看着那两盒点心,没说话,伸手拍了拍明珠的手背:“有心了。”
明珠别过脸,走到窗边去,“楼下那棵树,秋天叶子黄了好看。”
沈念没戳穿她。她下楼去买了瓶水,回来时钱婆婆已经把东西归置好了——衣裳叠进衣柜,饼干盒摆在床头柜正中,几本簿子码在窗台下面的小桌上。
“婆婆,中午一起吃饭。”沈念说。
钱婆婆摆摆手:“不了,我歇会儿。你们忙你们的。”
沈念和明珠对视一眼。明珠说:“那我晚上再来看您,带点菜。”
钱婆婆没拒绝,点了点头。两人下楼,走到巷口,明珠站住:“她一个人行吗?”
“行。”沈念说,“她等这个亮堂的窗子等了半辈子了。”
明珠没接话,过了会儿说:“她床头那张照片你看到没——她和我妈的合影,搁在饼干盒底下。”
沈念没看到。她只看见汇款单了。
明珠说:“我小时候她给我看过,说那是我妈。后来我回沈家,把照片带走了,去年又还给她。”她停了停,“照片上我妈站在椰朵旧店招底下,抱着我,钱婆婆站在旁边。那天我过百日。”
沈念心里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那张汇款单,能查出地址吗?”明珠问。
“托人试试。”沈念说,“广州那边,三十年前的旧地址,不一定查得到。”
明珠点点头,没再问。两人在巷口分开,明珠去菜场,沈念回椰朵。
下午店里人不多。沈念把那张汇款单放在柜台下面,用本子压着。她盯着单子上的邮戳看了好一会儿,邮戳中心模糊,只看出“广州”两个字和年份。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陆知行:能帮我查这个邮戳对应的邮局吗?三十年前的,广州越秀。
过了大约半小时,陆知行回:我让广州那边的朋友问问,有消息告诉你。另外,金街二店的装修合同我放你店里了,你签个字,下周开工。
沈念从柜台下面翻出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放回收银台。
傍晚她给钱婆婆打电话,问要不要送点吃的过去。钱婆婆说不用,明珠带了菜来,正在厨房忙活。电话那头隐约能听见炒菜声和明珠的声音:“婆婆,酱油搁哪了?”
沈念挂了电话,把汇款单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窗外天快黑了,对面麦香斋的灯箱亮起来,白底红字,照在街面上。她第一次觉得那灯箱没那么刺眼,但也没觉得暖和。
她想起钱婆婆那句话:“她说要找个人,找到了就回来。”
沈念把汇款单折好放进内袋,拉上拉链。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广州,方向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