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孤棋》桉酒

18、命中垂危，思念父亲 晴媛，是我

　　　　长信宫

　　夜色深沉，云雾缭绕，长信宫的案头烛火摇曳，不知已经烧了多久，暖黄的光落在崔晴媛清瘦的脸上，崔晴媛单手撑着身子依靠在床榻，乌黑长发尚未束起，如瀑布般披垂落于胸前。

　　满室的熏香缓缓漾开，终究压不住那一缕若有似无的药香，崔晴媛垂落眼眸，静静的抬着手，静静凝望着自己原本匀称的手到现如今骨节分明的一双手。

　　倒也是消瘦许多。

　　崔晴媛目光移开，落在案头的药碗上，碗里汤药尚在，一缕缕热气缓缓升腾，氤氲不散，只见崔晴媛望着药碗出神，恍惚间，崔晴媛发觉自己身体比起从前倒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崔晴媛坐起身把药碗倒在一旁的树枝上，崔晴媛把药碗放案头，指尖无意中沾上药汁，崔晴媛抬头去拿药碗旁的手帕，心口骤然一阵剧烈绞痛，像是有钝刃狠狠向内碾轧。

　　崔晴媛身子猛地一颤，还来不及抬手掩口，一口腥甜便冲破喉间，鲜红的鲜血猝然呕出，溅落在案前，点点砸在药碗旁。

　　滚烫药气混着浓重血腥气一同漫开，崔晴媛撑着案沿，肩头剧烈起伏，唇角不断淌下暗红血沫，崔晴媛颤抖着手，想去取药碗边的帕子，可手臂抖得厉害，指尖虚虚一捞，怎么也握不住那方绢帕。

　　几番徒劳的尝试过后，浑身力气尽数抽空，她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倒落回床榻，喉间血气翻涌，一口口鲜血接连咳出来，猩红顺着唇角蜿蜒淌下，沾湿下颌，一路滑到脸颊。

　　半梦半醒之间，崔晴媛仿佛在看到父亲的身影，崔晴媛奋力跑去，可越跑越近，两人距离越来越远，任崔晴媛怎么奋力追逐也于事无补。

　　崔晴媛眼看着指尖便要碰到父亲的衣角，下一瞬却扑了个空。

　　她重心不稳，重重跌坐在冰冷地面，茫然无措地抬眼，慌乱张望着四下空荡的四周，崔晴媛望着空荡荡的前方，声音微弱发颤，轻轻唤了一声：“爹爹？”

　　只有死寂回响，无人应答。

　　仿佛那道熟悉的身影连同衣裳的残影，消散得干干净净。

　　崔晴媛单手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指尖只攥住一把冰凉虚无，迟迟不肯落下，惶恐地又唤了一遍，嗓音里裹着细碎的哭腔：“爹爹，别走……”

　　殿门被人一把推开，来人不紧不慢的进入寝宫，步伐轻快，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清风拂过内室，内室的布帘随着风轻微的摆动，带着有序的方向晃动。

　　秦疏晚刚踏入内室一步，一眼便撞进这触目惊心的景象，床榻上的崔晴媛无力侧躺着，唇角淌着蜿蜒的血痕，染红半边脸颊。

　　案上汤药尚浮着袅袅白汽，而崔晴媛方才竭力想去够的手帕，静静落在药碗一侧。

　　秦疏晚脚步猛地顿住，方才欢喜的神色瞬间碎裂，下一瞬大步跨至榻前，声音绷得发紧，神情担忧的看向崔晴媛。

　　“晴媛！”

　　秦疏晚俯身，伸手想去扶她，目光落在她不断渗血的唇角，心头骤然一紧。

　　秦疏晚一把拿起榻边那方绢帕，指节绷得泛白，微微向前俯身，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去擦她脸颊蜿蜒的血痕，可偏偏手帕刚触到肌肤，崔晴媛又是一阵剧烈呛咳，新的血沫复又从唇角涌出来。

　　秦疏晚的手跟着微微发颤，不敢用力，只能细细地拭去崔晴媛最边不断淌下的猩红，眉头紧锁强装镇定的开口，可声音还是有些发哑。

　　“晴媛，是我。”

　　温热药汽还在案头缓缓升腾，一室药香混着挥之不去的浓重腥甜。

　　秦疏晚垂眸望着她苍白如纸的面容，心底翻涌的慌乱，秦疏晚好不容易擦干净血迹，可鲜血就像止不住般一直流，惊得秦疏晚擦拭的手顿住。

　　秦疏晚久居深宫哪见过这般处境，无措的用手帕擦，血迹沾然到衣袖也来不及注意。

　　秦疏晚见她咳势难止，心头那点镇定彻底崩碎，秦疏晚侧头扬声朝寝宫外喊，声音带着急促：“传太医！快传太医，皇后娘娘要不行了！”

　　寝宫殿外的宫人闻声慌忙应声，脚步踉跄着快步飞奔而出。

　　秦疏晚依旧半跪在榻边，一手轻扶着崔晴媛后背，一手攥着绢帕不断擦去她唇角不断涌出的血沫，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恐慌。

　　温热药雾还在案上袅袅升起，腥甜气息弥漫满室，秦疏晚垂眸凝视着她苍白衰弱的脸，低声似安抚般开口，手里动作没有停：“晴媛，撑住，太医马上就来。”

　　哪怕瘦小的身躯不足以支撑很久，但秦疏晚一直强撑着身子给崔晴媛擦拭血迹，神情略带担忧，哪怕手帕被染红的早已经认不出来原本的样子，秦疏晚也没有松懈给她擦拭。

　　太医闻讯一路疾奔而来，青衫衣袂翻飞，连冠带都微微歪斜，仓促踏入殿内。

　　尚且寂静无声的寝殿，此刻被浓重的腥甜与药气裹挟，气氛沉得压抑。

　　下人皆垂首屏息，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太医不敢耽搁，快步走到床榻前，望见床上面色惨白唇角带着一丝血色的崔晴媛，心头骤然一沉，当即屈膝跪地，指尖稳稳搭上她纤细虚软的脉薄。

　　殿中落针可闻，唯有崔晴媛断断续续且伴随着虚弱破碎的咳声，丝丝缕缕撕扯人心。

　　秦疏晚立在榻边，指尖攥紧衣角，紧绷的嘴唇，秦疏晚视线死死落在太医的动作上，不敢掉以轻心，周身紧绷，周身弥漫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不安，寝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良久，太医指尖微颤，缓缓收回手，眉心紧紧蹙起，面色凝重至极，迟迟不敢回身回话。

　　太医缓缓收回脉枕上的手，指节泛凉，重重叩首在地，额头几乎贴到冰冷金砖，声音滞涩，不敢抬眼：“贤妃娘娘……皇后娘娘，积疾已久，郁气沉于脏腑，又受旧年心伤所激，方才才会骤然呕血。脉息虚浮如游丝，像风中残烛，凶险非常。”

　　秦疏晚脊背猛地一僵，指尖攥得极紧，指骨泛出青白，一时间后退半步，哑然的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何谓游丝？能不能治。”

　　“臣……尽力施针，再以汤药固本。”太医叩了叩地，语气沉重，“只是娘娘心结深埋，药石可医肉身，难医心上顽疾。往后万万不可再动怒、再伤怀，若是再发作一次……臣不敢断言。”

　　寝宫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崔晴媛榻上微弱又断续的呼吸，案头那碗早已凉透的汤药，再无半缕热气，只剩清风一阵一阵的拂过，吹得门轻微声响。

　　秦疏晚垂眸看向那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一时半会拿不准主意，毕竟谢谭清对此尚未知情，犹豫半响顶着被处置的风险朝太医开口：“施针，还请太医全力救治，娘娘不能有事。”

　　太医朝下人去拿药箱，下人连忙应声，脚步轻而仓皇，不敢发出大声，知道药箱取来，太医取来银针，指尖微稳，小心翼翼落向她腕间与心口几处穴位。

　　银针刺入穴位，带着一丝微凉，不一会太医手中最后一根银针落定，秦疏晚长舒一口气，等到太医仔细确认过针位，又留下一纸药方，再三嘱咐下人人仔细看护，才捧着药箱，轻手轻脚躬身告退。

　　秦疏晚望着崔晴媛这般模样，也不忍告诉她自己来的目的，也随之离去。

　　临走前，秦疏晚帮崔晴媛掖了掖被褥，婢女小桃走到秦疏晚身旁，犹豫的开口。

　　“娘娘，皇后这般需要告知陛下吗？”

　　秦疏晚手微顿，没有立刻明说，把案桌上的手帕拿走，一步一步走到门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她。

　　“他若知晓今日之事，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小桃紧着追问，满脸担忧的为秦疏晚考虑：“可是娘娘你呢，你等着被处置的风险救皇后娘娘可曾想过自己，奴婢不像让娘娘处于危险境地，深宫本就尔虞我诈，娘娘听奴婢一句，让陛下知晓吧。”

　　秦疏晚侧头，光随之洒落在秦疏晚的侧脸，柔和了轮廓，视线落在躺在床榻上的崔晴媛，神情落寞却带着一丝的莫名的怜悯。

　　清风吹过长信宫的柳树沙沙作响，风吹进窗棂的缝隙中，直至到床榻上微风吹散崔晴媛的发丝，发丝掠过脸颊，更显得床榻上的人更加易碎，仿佛下一秒跟着风一同吹走，很轻。

　　良久，秦疏晚松口。

　　“罢了，小桃派人告诉他吧。”

　　小桃赶忙派人去传话，秦疏晚走到门前顿了半步，却也没有停留径直迈步离开。

　　下人冒着暮色疾驰入御书房，将话传给李德全的随身太监辗转送到李德全耳旁，李德全听完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知道脊背开始发凉，冒出冷汗直流。

　　谢潭清在御书房处理公务对于李德全小心翼翼的进来，只是淡淡扫过一眼，寥寥数语道尽他的不耐烦。

　　“何事？是皇后还是密信？”

　　“回禀陛下，皇后娘娘昏厥尚且稳住。”

　　话落，谢潭清握着奏着的指节骤然收紧，纸页被捏出深深褶皱，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瞬间覆上一层寒冰，再顾不得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猛地起身，衣袍带起一阵疾风。

　　长靴踏过冰凉的白玉地砖，步伐又快又急，素来从容的步态早已不见，宫人们惊得纷纷垂身避让，只看见那道帝王的背影，穿过长廊，朝着长信宫的方向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