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孤棋》桉酒

19、 心结郁心，悔恨莫及 原来她

　　　廊上风卷起他玄色龙袍的下摆，猎猎作响，谢潭清几乎是快步冲到凤仪宫门前，连下人来不及回过神开口，谢潭清便抬手，重重推开那扇厚重的朱漆殿门。

　　“吱呀——”

　　一声钝响，打破了殿内死寂。

　　扑面而来的，是浓重寒凉的药气，还裹着一丝若有若无刺目的腥甜，谢潭清的视线穿过垂落的素色纱幔，他一眼就看见榻上那个人。

　　崔晴媛静静躺着，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唇角还残留着未拭干净的淡红血痕，连呼吸都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发丝被风散落在脸颊更显得憔悴。

　　他脚下猛地一顿，一路狂奔的力气，好似在这一刻被抽空，指节还维持着推门的姿势，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旁边站立的下人吓得齐齐跪倒在地，不敢发出半声言语。

　　谢潭清缓了两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物拖住，往日里沉稳如山的步伐，此刻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他挥手摒开想要上前请安的下人，一步步走到床榻跟前，垂落的纱幔轻轻拂过他的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他抬起手，可指尖悬在她腕上空，顿了许久，像是怕这一碰，这具脆弱的身子就会如同碎玉一般消散，内心纠结许久。

　　终于，指腹极轻地贴上她的腕间的脉薄。

　　谢潭清清晰的感受到崔晴媛的脉息虚浮，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贴着脉搏的手忍不住颤抖着，那点微弱跳动，隔着一层薄软的衣料传到他指尖，沉甸甸压得他心口发疼，谢潭清指节微微发抖，素来掌控万里河山的手，此刻竟连稳住力道都难。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唇角那点未净的猩红，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像是被沙石磨过。

　　“晴媛……”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只长长的睫毛极轻地颤了颤，连眼皮都无力掀起，寝宫内的药香混着淡淡的血迹腥味在四周漫开，殿内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略显不稳的呼吸。

　　他在床榻沿缓缓坐下，龙袍宽大的衣料铺落在地，迟疑片刻，他才轻轻握住她那只冰凉纤弱的手，崔晴媛的指尖泛着青白，肌肤冷得像浸过寒泉般冰冷，连掌心都没有半分暖意。

　　谢潭清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试着用体温去捂热，可无论怎么包裹，那股寒意仿佛透骨而来，谢潭清他不敢用力，怕稍一重，便会伤到她。

　　只能凭着感觉捂着，可这感觉却留在十年前。

　　烛火在鎏金烛台上轻轻摇晃，将两道影子投在幔帐之上，又被风揉得忽明忽暗，药香沉沉，那缕挥之不去的腥甜还盘旋在空气里。

　　往日里那个运筹决断从不会被什么动摇的帝王，此刻脊背绷得很紧，眼底盛着无人能看见的疲惫与惶然，眼底迷茫无措，谢潭清没有再说话，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一遍又一遍，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指节。

　　他见过腥风血雨，见过朝堂风浪，以为天下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可到此刻才懂，有些东西，纵使身居九五至尊，也怕有一朝留不住自己想要留住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低吐出一声，轻得几乎消融在烛火里。

　　“别丢下我。”

　　别那么狠心，好不好？

　　榻上的崔晴媛依旧昏睡，只手指极细微地，无意识地，轻轻动了一下。

　　期间，谢潭清又叫太医过来施针，崔晴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并没有彻底醒过来，像是沉在一场半明半暗的梦魇里。

　　呼吸依旧微弱，唇瓣无意识地翕动，声音轻得如同游丝，几乎要融进这死寂的寝殿： “父亲……不要……别丢下我……”

　　她手腕轻轻挣了一下，像是又想去抓什么虚空里的身影，指尖软软地落空，眼角悄然沁出一点湿意，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慢慢滑下。

　　谢潭清站在榻边，本来正紧盯着太医施针，听见这几句呢喃，浑身骤然一僵。

　　父亲。

　　这两个字像一枚钝针，狠狠扎进他心底。

　　喉间发紧，心口漫上一阵钝重的疼，让他想起自己一时冲动害岳父葬身火海中，谢潭清知道这是崔晴媛的心结，过不去的坎也是自己回不了的头。

　　谢潭清慢慢俯下身，指腹极轻地，拭掉她眼角那滴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苦涩。

　　“……我在这里。”

　　可陷在梦里的崔晴媛听不见，只是又微弱地咳了一声，眉头紧紧蹙起，再没有别的声响，太医施针完毕，悄悄抬眼，瞥见帝王眼底那片翻涌难言的痛色，大气也不敢出。

　　殿门被缓缓合上，偌大寝殿便只剩下谢潭清与榻上昏睡的崔晴媛。

　　烛火在银烛台上轻轻摇曳，橘黄的光线晕染晃过床幔，投下细碎晃动的阴影，案桌上的药汤已经彻底凉透，淡淡的药香里，哪怕寝宫的熏香熏着但还是掩盖不了还残留着未散的血腥味。

　　谢潭清没有落座，就静静立在榻前，他那股迫人的威严尽数褪去，只剩下一身难以言说的倦意，他缓缓屈膝，在榻边席地坐下，这样离她更近一些。

　　他不敢碰醒她，只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苍白得几乎透明，长睫垂落，眉尖还带着未散的蹙痕，眼角那道泪痕依旧浅浅留着。

　　梦里那声“父亲”，还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所谓的旧案，那些被掩埋的密信，被搁置的误会被他亲手造成，此刻谢潭清心中的悔恨全都翻涌上来，像细密的冰刺扎在心口。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把握住天下任何事情，到如今才发觉，有些亏欠，连帝王之权，也未必能补得回来，哪怕是自己心爱的之人，是枕边人，也于事无补。

　　谢潭清伸出手，悬在她脸颊上方，迟疑许久，才终于极轻地落下，指背小心翼翼蹭过她微凉的鬓发，声音低得近乎自语，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是我……亏欠你太多。”

　　只见床榻上的人毫无回应，只有绵长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呼吸，在安静的殿内轻轻起伏，烛花“啪”地轻爆一声，四下再无别的动静。

　　长夜将尽，烛火已经燃得只剩短短一截，昏黄的光也淡了许多。

　　崔晴媛的睫毛先是极轻地颤了数下，像是被夜风惊动的蝶翼，许久，她才费力地掀开一条眼缝，视线朦胧涣散，什么都看不真切。

　　浑身骨头像是被浸在冰水之中，又酸又沉，喉咙干痛得厉害，还残留着呕血之后淡淡的腥涩，她想动一动手腕，却连抬起半寸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微弱地喘息。

　　守在一旁的谢潭清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

　　谢潭清原本垂着眸，指尖还轻轻拢着她微凉的手，这时猛地抬眼，眼底瞬间亮起一丝惊惶又微弱的希冀，他不敢出声，怕惊到这刚刚从昏沉里浮上来的人，声音压得极轻，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

　　“晴媛？”

　　可她意识还陷在半梦半醒之间，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脑海中那些关于父亲的碎片还在脑海里盘旋，她望着眼前这道模糊的玄色身影，与印象中父亲得身影重合，唇瓣费力地翕动，气息细若游丝：

　　“……父亲？”

　　谢潭清浑身一僵，心口像被重石狠狠碾过。

　　原来她醒过来第一眼，念着的依旧不是他。

　　也是，他这般冷血无情的人，沦落到这种地步也算是因果报应。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却又怕捏疼她，又缓缓松开，然而此时的烛火映着他眼底翻涌的苦涩与无力，他低声，近乎自苦地应下她的话。

　　“不是。是我。”

　　崔晴媛似是没有听懂，眼皮重得撑不住，视线又开始慢慢发黑，她轻轻喘了两声，还来不及再说出半个字，便又体力不支，重新阖上眼，再度坠入沉沉昏睡。

　　谢潭清握着她那只始终暖不起来的手，静静坐在渐亮的夜色里，良久，才无声地闭上了眼。

　　谢谭清俯身用脸颊贴近崔晴媛的手，一时无言，但眼角的一抹似有似无的泪汗顺着鼻梁缓缓滑落，形成一个浅浅的小池。

　　窗外夜色褪尽，淡青色天光透过窗纱，浅浅漫进寝殿。

　　蜡烛早已燃尽，只剩一点冷却的蜡迹，但依旧挥之不去的是寝宫内的寂静压抑的冷风。

　　守了整整一夜的谢潭清不曾合眼，眼下浮起淡淡的青黑，龙袍也褶皱凌乱，早已没了平日帝王的威压。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太医捧着药箱，按时前来复诊，可在寝宫外的下人不敢擅自入内，只在帘外低声通报。

　　谢潭清没有起身，依旧坐在榻边，只是淡淡应了一声：“进来。”

　　太医推门而入，一抬眼便看见帝王这副模样，心头微惊，却不敢多言，快步趋至床榻前，把药箱放下，朝谢谭清俯身行礼。

　　见谢谭清微微颔首示意，太医便把视线留意到躺在床榻的人，只是一眼崔晴媛安稳却依旧苍白的睡颜，再小心翼翼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她腕上。

　　殿内一时寂静，只剩下缓慢而清晰的气息，每个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触碰帝王的怒火，静的只听到一阵风缓缓吹打着帘子声。

　　谢潭清屏住呼吸，目光死死落在太医的脸上，指骨不自觉攥紧。

　　不由得会想到，昨夜那声“父亲”还卡在他心底，加上她虚得像要消散的脉息，这份煎熬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许久，太医缓缓收回手，眉头并未舒展，只是躬身回话，语气谨慎：“回陛下，娘娘昨夜那阵凶险总算渡过去了，脉息较之前稍稍稳了些许。只是根基损耗太重，郁结藏于五脏，如今不过是暂时稳住，仍算不得脱险。”

　　“什么叫不算脱险。”

　　谢潭清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熬了整夜的疲惫，似乎对太医这话有些不满。

　　“简单来说，药能养身，解不了心中积郁。”太医垂首，不敢抬视，“若是心结不解，日后依旧极易旧疾复发。臣只能以汤药和施针护住娘娘的心脉，但娘娘心里的伤……臣无能为力。”

　　谢潭清垂眸，看向榻上崔晴媛安静的侧脸，眉间不由的紧锁。

　　心结？

　　他何尝不知道那心结大半与她父亲相连，与他相连。

　　谢谭清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拂过她冰凉的手背，才缓缓开口，语调听不出喜怒，却藏着一份沉重的决意：“药方照拟。另外，让辞月看着她别让任何人见皇后。”

　　太医一怔，随即恭敬叩首：“臣遵旨。”

　　太医不敢多留，写下方子，嘱咐下人好生熬药看护，便轻步退了出去。

　　偌大寝殿又归于安静。

　　天光越来越亮，落在崔晴媛毫无血色的面颊上，谢潭清握着她的手，低声自语，像在许诺，又像在赎罪：“我能帮你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涉险？算了，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