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失焦》吹花

6、六六 调整过的二

　　调整过的二阶段剧本迟了两天发下来，池漪澜叼着荧光笔帽，把自己的戏都标出来。出乎意料，改动的地方没有前一本多，几处高光桥段都保留着，而且着重落笔加强了人物弧光。他留了心，几天观察下来，男主那边风平浪静，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客气，早前那种微妙的不友善似乎是他的错觉。
　　怕麻烦的人乐得没有麻烦，没有人多说什么，池漪澜更不会问。
　　剧组年末开机，考虑到接踵而至的大小节庆，拍摄的重头戏都排到了年后。常适大概看不得池漪澜稍微轻松点，撵着这个档儿给他接了个深度访谈电台去做嘉宾。新年前的这些日子，剧组不少人都有晚会彩排要占去时间，这么挤挤挨挨地，很快到了春节。
　　腊月二十九正式停工，白天关机封镜，晚上是惯例的剧组“年夜饭”。
　　剧组大群里鲜少发言的江珊大制片人亲自发通知：咱们尊贵的投资人做东，我代东，九御山庄已包场，请大家吃好喝好泡温泉！
　　金|主大手笔，整个山庄两天一夜只准剧组的车通行，从进门开始直到宴会厅，布置成了红彤彤一片，光礼物就占了半个舞台区。常适来凑热闹，给助理放假，亲自开车接池漪澜去会场，赶到时里面已经是人声鼎沸。演员们按主次分坐了几桌，导演组和制作团队同桌，其余都是工作人员。池漪澜在门口停步，目光逡巡一圈，所谓做东的投资人无一人到场。
　　虽然常例如此，谈不上期待落空，但如果能见到当然更好。池漪澜寻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翻着好友列表，手指悬停在屏幕上，犹豫着是不是该跟容迦问候一声。
　　容迦的个人页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她三天前发的照片。背景是颇具设计感的现代建筑，环绕着中间的草坪，草坪上竖立着立体雕塑的一排字母“SDA Bocconi”。只有环境，没有拍人，配的文字也简单：“Ciao，回来看看”。
　　池漪澜把那串字母逐个输进搜索栏，显示结果：博科尼大学商学院，意大利米兰。
　　原来她不在国内。
　　池漪澜举起手机，对着宴会厅的装饰拍了张照，发过去，附上一句：“休假了。新年快乐。”照片和文案也原样不动发到社媒主页。
　　嗯……礼貌问候，不回复也没什么。
　　经过的人跟他打招呼，他锁了屏幕抬头回应。手机握在掌心，不多时连续震动起来，容迦的信息跳了出来：
　　“快乐快乐，辛苦啦。”
　　跟着是一张风景照片。
　　“认得出吗？”
　　池漪澜心里的忐忑忽悠悠落地，放大照片仔细端详。显然是在意大利拍的，很有些陈旧的古城镇风貌，空旷的广场中央矗立着巴洛克式教堂。周边建筑墙体泛黄，带着岁月剥蚀的痕迹，光影交错如凝固的旧时光。
　　他确定自己没去过，但又着实眼熟。
　　他会意一哂，打字：“西西里的美丽传说？”
　　“棒棒！锡拉库萨取景地，电影学院学长好厉害哦。”容迦的回复紧随而至。
　　池漪澜看着那行字，忍不住弯起唇角。隔着重洋和时差，跨越寒冬，电影中阳光的燥热气息和柠檬树清香似在鼻端，西西里美人窈窕穿行。
　　没有一同旅行，却共享着同一片地中海记忆。
　　他想，说话用叠字，可爱。
　　人员陆续落座，江珊站到舞台中央开场，讲一些感谢祝福和展望的话，晚宴开始。同组另一位男演员凑到池漪澜旁边，探头过来：“池哥，看什么呢这么开心？”
　　池漪澜按熄屏幕，眼底笑意未散：“哪有，好好听珊姐讲话。”

　　酒宴过半，气氛彻底热烈起来，有人串着桌敬酒聊天，抽奖箱被搬到舞台中间预备抽礼物，满室吵嚷。江珊端着酒杯一路敬过来，到池漪澜所在这桌，众人纷纷起身。
　　江珊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走到池漪澜身边时，拍着他的后背凑近了低语，热气混着酒气扑过来：“小池啊……你啊、你，将来，不可限量。”
　　早已不是懵懵懂懂的新人，这种场面话池漪澜听得多了不甚在意。他杯口放低轻碰了下江珊的酒杯：“还得多谢珊姐关照，借您吉言。”
　　他不在意，有人却在意，斜对角男主演员看着制片人的亲昵动作，嘴角冷笑藏起。
　　“好说好说。”江珊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笑，抬杯喝了一口，又拍了池漪澜两下，转去跟下一个人说话。
　　原本隔了些距离的吴攸攸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过来，座次已经混乱，没人注意她。她走到池漪澜面前，用自己的酒杯跟池漪澜手中仅剩杯底的酒碰了碰，仰头看着他：“池哥，新年快乐。希望你……新的一年，一切顺遂如意。”
　　吴攸攸剧中的造型有些繁重，卸去了妆反显出她原本的清秀干净，说话声还是那样细弱，几乎被喧闹声淹没。手上感觉杯子一磕，池漪澜才看到来人，他重新把酒添满了，微笑礼貌回敬：“谢谢攸攸，你也是。新年快乐。”
　　旁边座位上推推搡搡，撞开了椅子，吴攸攸让到一边，她走开前最后说了句什么池漪澜没听清。能歌善舞的早不肯安静坐着了，灯光组大哥们洪亮的嚎叫歌声盖过了所有。
　　池漪澜心情不错，他坐回位置上，看着欢闹的众人，独自把杯中余酒喝完。
　　发到社媒的照片评论飞涨，粉丝发祝福的居多，还有算着他没发自拍的天数的。他点进去回复评论：“今天喝了点小酒，明天发，保证哦。”
　　这一年波澜不惊，就这样过去了。作为艺人，他的工作生活看似比普通人精彩，实则也有限。如果不是顶流大明星，没有过于澎湃的变数，习惯了也就成了日常。往年春节前后，要么像这样在组里，要么有晚会录制邀约，没有工作就陪家人，总不过如此。
　　还有常适，想到他，池漪澜目光搜寻，发现他混进运营组桌上正跟谁勾肩搭背。出道以来，常适陪他过了每个新年，知心之交嘛，也算不上，但总是咋咋唬唬地存在着。
　　池漪澜一直在尽量做一个安于当下的人。他这不长不短的演艺生涯至今，见证过无名之辈一夜爆红，也唏嘘过狼狈的顶峰跌落。没有比娱乐圈更繁花迷眼的地方，然而绚烂背后是阴影伴生，浸染其中，谁都怕陷进晦暗不明的死局。这围城里有天然的淘汰机制，心态不坚毅的人，半程都走不过。他这么一个懒怠费心费力的性格，偏巧就多生了点不争是为争的智慧。至拙胜巧，早早掐断不切实际的期冀之后，现在能掌控的每一步，是让他安心的平稳。
　　但他说不清，这个冬天似乎不太一样，他又愿意去期待点什么了。冰封盖雪，谁也不知道走下去是坦途还是裂隙，但是心底跃跃欲试。
　　静坐旁观的不止池漪澜一个人，不远处的吴攸攸也独自坐着，眼神漫无目的地游移，无处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