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失焦》吹花

5、五五 拍摄第一天

　　拍摄第一天就改戏，常适得知后对着池漪澜一通发飙，怒其不争，怒了半日拿他无计可施，转头找导演沟通去了。
　　结果可想而知，池漪澜又迎接了常适一番污言秽语，这回骂的是导演和戏霸。本来经纪人就不需要陪在片场，这下更是人也见不着了，可见气得不轻。
　　池漪澜倒是个神仙脾气，日日捧着他的小杯子，该拍戏就拍戏，收工了回家睡觉。仿佛天大的事也惹不了他生气，凡事不往心上放，无用功一点都不做。
　　常适总是说他不为自己争取，他反过来也时常赞叹常适用不完的火气。无论身份在台前还是幕后，都不是入行一天两天的人了，他撞得头破血流的那些日子常适不是没看在眼里。“争取”、“努力”这样的词，放在一万个地方都有用，唯独在这个圈子里，像天资或气运不足之人的自我安慰。
　　这天中午阳光正好，池漪澜脸上盖着剧本，在躺椅上休息，嘴里轻声嘀咕着下一场的词，嘀咕得昏昏欲睡。
　　吴攸攸悄无声息飘过来，用比猫叫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叫他：“池哥？”
　　嘴上反应比脑子快，池漪澜下意识应声，移开剧本看见是她，忙坐起来。
　　两人在剧中没有对手戏，加之吴攸攸这样的性格，平日里跟女演员们也很少凑到一堆，跟池漪澜更是只有打招呼的交集。
　　一坐一站，池漪澜仰着头看她，还在愣神。吴攸攸双手拢着暖水袋，轻声细语说话：“我刚才看到，小容总在办公室，你不过去吗？”
　　池漪澜第一反应是，谁？然后才慢腾腾想，啊，容迦来了，她来片场干什么？
　　吴攸攸看他不吱声儿，猜他是睡懵了，声音又放轻了些，几乎都要听不见了：“你能……帮我跟她说声谢谢吗？上次的事……我没跟她说过话，她应该不认得我。”
　　上次的事，是说饭局上那档子事，池漪澜都快忘了。他心说，我也不算多么认得她，怎么还让我传上话了？
　　“哦，好……要不你一起吧，没到你的戏吧？”池漪澜站起来活动了下躺僵的肩背，往拍摄中的现场那边张望了下。
　　吴攸攸随着他起身从低头到抬头，脚下后撤了半步：“不，我……我得准备了。我过去也不合适。麻烦你了，池哥。”
　　池漪澜看着她走了，又坐下。发了一会愣，终于还是站起来，往办公室方向走。

　　说是办公室，其实只是在室内空场地辟出的一个小房间，导演组开会用这里，拍花絮小采访用这里，园区领导偶尔来视察也能收拾一下临时接待。空间不大，一门一窗稍显蔽塞，唯一的优点是没那么吵。
　　池漪澜走到近前，隔着窗户看到容迦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的衣服像是江珊先前穿来的。旅行用的大号Tote手袋扔在一边，不知道是要出门还是刚回来。
　　前几次见她，总觉得隔着水晶罩一般，她像个华美的瓷偶，精致漂亮，酒醉后说话傲慢疏离。池漪澜还记得她手腕的温度，确如瓷胎一般，触手冰凉。今天的她脸上没什么妆，黑发收拢到一侧披散着，衬得肤色和唇色更苍白。宁静又倦怠的清素睡颜，居然让池漪澜觉得她没那么拒人于千里了。
　　他推门进去，开门伴着轻微响动，容迦睡得极浅，随之醒过来。
　　她才是真的有些懵，眯着眼睛看了池漪澜好一会才有反应，眉宇间疲惫之色难掩。不过在看清来人后，没说话先展出笑颜：“哎哟，大美人儿，穿成这样真好看。”
　　池漪澜迎面撞上登徒子般的调笑，简直佩服这人睁眼就控场的能耐，无言以对，只好问：“容总，我吵醒你了？”
　　“没有，就眯一下，”容迦捡起掉到一旁的外套，抖了抖收到沙发上，“你没在拍戏？”
　　自从饭局后发过几条信息，两人再没说过话，时间也过去些日子了，按说该是很生疏。然而容迦这个人，变起脸来游刃有余，刻意讨好不见得换来她的笑脸，而她不想让旁人觉得局促的时候，态度又能自然得像相熟多年的朋友，半点疏离都不见了。
　　“我的戏还得等。”池漪澜走过去，拢一拢长长的衣摆，坐到旁边小沙发上，“吴攸攸看到你来了，我来……找道具，顺便帮她跟你道声谢。”
　　容迦看他这装扮，越看越好看，嘴上不走心地问：“谁？”
　　“就是上次吃饭，那个小个子的女……”
　　“噢——”容迦一摆手，“嗨，多大点事。”
　　她也不挪位置，手臂伸出去够到手袋，找镜子和唇膏：“说句话还要人替，你们很熟吗？”
　　“不算熟。”池漪澜也在看她。片场里演员们不修边幅胡乱躺着休息他见得多，同样的做派在容迦身上转成了一股慵容。午后阳光晕开的色调衬得人懒懒的，小房间里紧凑的沙发上，她举手投足间像是在自家客厅。“她应该是不敢跟你搭话，你帮她解围，她很感谢。”
　　容迦不甚在意地轻哼了下：“有什么用？小绵羊进这行，早被人盯上了。”
　　池漪澜隐约记得那天看到的，离开时吴攸攸被拽上车，有点疑惑：“什么？”
　　容迦半天翻不出要找的东西，没及答话。外面一阵急促脚步声，门再次被推开，江珊进来了。
　　江珊看到他俩对坐，没太意外：“哎小池？在这啊。你没拍着呢？”
　　“珊姐，”池漪澜站起来打招呼，莫名其妙要掩饰什么似的，“我、我来找东西，这就过去。”说完去杂物箱那搬搬挪挪，翻了个灰扑扑的折扇拿着，跟容迦告辞一句，匆匆走了。
　　江珊看他走，反而奇怪：“你俩说啥了？跑这么快。”
　　容迦对着镜子涂唇膏，漫不经心道：“还没说呢，被大老板你吓跑了。”
　　江珊也不计较，她走过去坐到池漪澜刚坐过的位置：“你睡着了吗？我有点久，让你等着了。我也不常来，来一趟得到处都打打招呼。”
　　“没事，我又不急，待会也是回家睡觉。”容迦放下镜子，看着她，“现在有时间了？”
　　江珊正色下来：“迦迦，你跑这儿来抓我，还是要跟我说凤溪鸣的事吧？”
　　容迦看了眼窗外，池漪澜走远了，没人在附近。
　　她换了个坐姿，出于对接下来谈话的尊重，把一直悬着的脚放到地上：“跟我之前说的一样，你马上开机那个电影，给溪鸣几个客串镜头，让她露个脸。你们公司接下来的戏，挑一部合适的我们领投。就这么简单，商议个能接受的额度，不放心可以先把意向协议签了。”
　　江珊想了一下，问容迦：“这也是杜总的意思？”
　　“是。”
　　江珊不说话了，垂下眼睑思考。容迦重复了她能给出的条件，江珊点头的话就只剩谈价格了。她不催，等对方衡量。
　　远处现场呼呼喝喝的喊声传过来只剩轻微噪音，室内室外两个空间。许久，江珊才慎重开口：“迦，我们合作这么久，按理说你和杜总随便要塞什么人，我没有不答应的。但是……凤溪鸣，她风险太大了。公司不是我自己的，你知道，我得跟合伙人交代。”
　　“不至于，反馈不好最多被骂骂，扯不到交代上。”容迦把头发往一侧拢，蹙了蹙眉，“珊姐，我是在跟你谈交换条件，这不叫塞人。”
　　“交换条件”四个字被她咬得重了些，提醒江珊别混淆概念。
　　“那要是直接被观众抵制了呢？最重要的，上面怎么说？”
　　“劣迹艺人早就撤了。她就是个演员，又不是什么大人物，现在的态度……无非是不鼓励也不干涉。”
　　江珊听着，猜想这轻飘飘一句“不鼓励也不干涉”背后，有她动用的多少力量：“那只剩观众反应了。”
　　“可以这么说吧，”容迦点头，“我不如你了解，但我觉得，这些年新上来的演员总也差点意思，想让凤溪鸣重新出现的观众，不少吧？”
　　江珊苦笑叹气：“嘴上说说容易，她真回来了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见容迦只盯着她，不说话，她组织了下语言解释：“你离普通人太远了，不懂大众最爱看什么。要么救风尘，把陷在泥坑里的无辜小白花拉出来；要么伸张正义，把高高在上的恶人拉进泥里。凤溪鸣嘛，曾经太风光了，刚出事的时候所有人都是正义斗士，她被骂成什么样子。他们自己踩过一脚的人，过后说一句不轻不重的‘可惜’，显得清醒、显得高尚。再把她拉出来吗？那过于高尚了。迦迦，网络这种公众道德缺失的地方，你找会承认自己错了的人吗？”
　　顿了顿，江珊补充道：“即使目前看负面态度不占多数，我们也不敢赌，没有哪个出品方敢赌。舆论反扑是能毁掉一切的。”
　　一番话听完，容迦眉头蹙得更紧，她试着反驳：“舆论，总是能引导的，多花点钱总能控制。”
　　“可以，找人全平台刷正面评论。但是观众一旦被点的逆反了，砸钱根本砸不过自发。你可以花这个钱，但没有出品方愿意帮你担风险，我也不愿意，我不敢。凤溪鸣是同代女明星里最出色的，我承认，但没到不可替代的地步，用她要多付的成本非常高。你们搞金融的最看实际效益，你能不明白吗？”
　　容迦先入为主觉得江珊是想提高价码，但话说到这终于清楚了，她是想直接拒绝，多说这些无非是委婉点让容迦理解她。她说得没有错，帮助凤溪鸣在内地复出毫无利处可图，但如果仅仅是为了赚钱，容迦根本就不会管这件事。
　　容迦手肘搭在沙发扶手上，长指甲垂着像鲜艳的血滴。沉默了一会，她轻叹口气：“珊姐，我不瞒你，你不是我问的第一个人，给我的说法……都差不多。”她找到一种最合适的措辞，把话说完：“溪鸣……是很好的人，我总觉得，她罪不至此。”
　　江珊看着容迦，她们认识有几年了。起初不知道，后来她的背景被当作谈资逐渐传开，她身上那种区别于旁人的异样感觉才得以解释。在生意场翻覆久了的人不可能有她那股潇洒劲儿，她太无所谓了，想做到的也太容易实现，很少见她为什么事反复拉锯。
　　或许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或许只是单纯认可凤溪鸣这个人罢了。人和人之间从幽微的牵连到深厚的缘分，说不清道不明，总归是旁人探究不来的。
　　气氛有点凝滞，江珊想说点什么缓和下，她语气放轻松：“是啊，圈里念着她好的人也多。也就是溪鸣了，不然还有谁能让咱们迦迦这么费心？不过啊，我说实话，她露面，不如让她女儿露面，找个综艺节目试试。小孩子嘛，长得又乖，大众接受度还能高点。”
　　“哎我天，溪姐的心肝宝贝，被媒体拍到个侧脸她都能气疯，可算了吧。”江珊已经想转移话题了，多说无用，容迦站起身理理衣服，打算走了。
　　江珊跟着站起，还想找补几句：“迦迦，我很想帮忙，但这事……姐姐这点道行，真没那么大气魄。”
　　容迦了然一哂：“没事珊姐，能理解。我再想想吧，急不来。”
　　江珊帮着拎手袋，送她出门：“时机合适了，我肯定不推辞。你司机等着吗？”
　　“在。”
　　两人一起往外走，经过外场现场时，容迦停了下。拍摄中全场静谧。池漪澜白衣束腰的背影，在跟对面演员讲着台词，声音不大，音调跟他平常说话略有不同，清越好听。
　　江珊也站定陪容迦看着。工作人员有注意到她俩的，纷纷点头示意。江珊怕打扰到拍摄，瞅了眼容迦神情，要笑不笑的，拉着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