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失焦》吹花

2、二二 容迦手臂上

　　容迦手臂上搭着外套，走出电梯。经过公司前台时，被行政上的同事叫住：“容总，等一下容总，您有快件。”
　　容迦脚下顿住，行政小跑着过来，递上一个牛皮纸大信封。
　　入手沉甸甸的，摸着像是书。“谁送来的？”容迦心下疑惑，翻看信封正反两面，没有任何署名。
　　“不知道哎，是市内快送的，也没捎什么话。”
　　容迦从前台内侧拿了把裁纸刀，划开信封，倒出两本厚厚的书册，砸在台面上。册子里滑出一张卡片，顺着光滑平面飞出去。
　　容迦手指按住卡片，捻起看时，上面金属字反光，写着什么什么典藏版激活码。
　　行政探头看册子封面：“这是……相册吗？‘设定集’？”
　　随手翻了几页，全是图片，待看到一张古装男子的剧照时，容迦辨认了几秒，旋即明白了。她嗤笑一声，把卡片扔回信封那一堆：“什么东西，帮我处理了吧。再有这种来路不明的快件别收了。”

　　有相关部门开绿灯，后续资本很快进场，项目筹备按部就班推进，《列国图》开机在即。融资会议后一个月，池漪澜配合剧组前置宣发，熟悉剧本，还要进行仪态训练，无暇他顾，健身房去得都少了。捏捏手臂，辛苦练出来的薄肌要没。
　　虽然对背后所谓“资本秘辛”不以为然，但这个项目的难得程度他还是清楚的，尤其是对当下的他来说。入行五年，他拿得出手的代表作屈指可数，再这样下去，二三番位的角色也要保不住。
　　这天中午，池漪澜刚睡醒，制片人江珊的电话就打到了他手机上。
　　江珊一贯风风火火的派头，接通了就直截了当说安排：“小池啊，晚上有个饭局，请咱们这个戏的投资人聚聚，你来参加。”
　　“哦好，珊姐，是很正式还是……？”
　　“就随便吃个饭，你收拾好看点来就行。跟你经纪人说过了，晚上不用他送你，我派车接你，等电话。”
　　江珊就这么挂断了，池漪澜抓抓睡乱的头发，有点茫然。制片人很少直接联系他，安排得还这么匆忙。不过也没什么可乱猜的，池漪澜给助理打过去，赶快约个造型师来吹头发。
　　傍晚准时，江珊派的车把池漪澜送到朗舒二园。包厢里江珊在打电话，同剧组还来了两位女演员，客人们都还没到。
　　朗舒二园前湖后山，三季里都景致极好，唯独到了冬季还没落雪时，空旷的园子里萧萧索索。池漪澜出门穿了件薄款夹克，潮是潮得飞起，就是实在不怎么抗风，从大门口经过湖上回廊走到包厢里已经被冻透了。房间里几人都相熟，他点头示意过，就凑到煨着姜茶的电炉边暖手。
　　江珊打完了电话，冲池漪澜招呼一声，急匆匆走出去：“小池先坐。攸攸你俩，跟我门口接人。”
　　池漪澜独自留在包厢里，冻得发木的脑子暖和过来，他才慢吞吞觉出异样。剧组的男演员就来了他一个，那两位女演员都是比较边缘的小配角，宴请投资人就叫了他们几个人来吗？
　　等了一会儿，服务员走进来准备酒水冷盘，门廊里有人影晃动。江珊的声音先传过来：“迦迦，我还以为你下周才能回国，今儿能赶上太好了，把我的大金|主们聚齐可太难了！”
　　“溪姐那边结束得早了点，我就先回来了。”一个轻柔了许多的声音应答着，不疾不徐。
　　“唉溪鸣，可惜了这次，还指望她能拿个东京的影后。她怎么样，还好吧？”
　　池漪澜在房内听得清楚，她们说的人，不出意外是那个被内地软封|杀的女演员凤溪鸣。电影圈的事情离他太远，他有印象扫过一眼的新闻，似乎是凤溪鸣在海外拍的影片在这一届东京电影节有提名。
　　“没什么，正常，过一阵儿金蟾奖再看吧。”
　　说话间，江珊已经挽着容迦进了包厢，身后是三四位年长些的男人，其中一位在跟缀在最后的女演员低声交谈。
　　听到说话声时池漪澜就已经站起身等待了，进门的众人眼风扫过他没多留意，脱外套的脱外套，洗手的洗手。江珊帮容迦把大衣挂好，先拉着她到主位坐定，另一只手拖了池漪澜按到旁边的椅子上：“小池今晚就帮我照顾好容总。迦迦还记得他吧，我们大帅哥。”说完去招呼其他客人。
　　容迦看着池漪澜，像是反应了一会儿，淡淡应了声没说什么，拿起热毛巾捂手。
　　她不说话，池漪澜更不会主动搭话。陪饭局对他来说倒不是新鲜事，但无奈他温吞吞的性格，从来不会、也不想表现得八面玲珑。礼貌地叫了声“容总”后，池漪澜沉默地坐着，看着对面女演员端茶递水的殷勤举动发呆。
　　后续又到了几人，彼此看起来都很熟络，寒暄落座。开席后觥筹交错，江珊在这种场合自然挥洒自如，大开大合挥着手臂讲什么圈内趣事。笑声一片，投资人老板们谈兴极佳，说话声配合烟味弥漫，房间里温度很快升腾起来。
　　池漪澜把勺子在汤碗里搅来搅去，听他们高谈阔论听得乏味，目光随意扫出去就落到容迦身上。她似乎一直是这样淡淡的，感觉不爱聊天，有人跟她搭话她又能妥帖周旋，给够满屋子年长者尊重，但也说不上多热情。非要用什么词形容的话，就是“兴致缺缺”。
　　满座高朋里的局外人。
　　酒局过半，客人里最敦实的那位齐总喝得比较兴奋，挥手让大家安静，夹着烟的手指向那个叫吴攸攸的小演员，口齿不清道：“哎她，江总，她是不是学昆曲的来着？你，你给比划两下，唱个曲儿我们听听。”
　　客人们停下交谈，纷纷看向吴攸攸，有人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吐着烟圈，比起看小演员唱戏，似乎更想看齐总出洋相。容迦见怪不怪，对着自己面前那份金汤鲍鱼，挑里面的米粒吃，头也没抬。
　　吴攸攸猝不及防被目光聚焦，很是慌张，她赶紧用纸巾压了压嘴唇，试着清了两下嗓子，却面露难色。
　　江珊看着她，像在鼓励：“唱吗攸攸？你老师跟我夸过，你基本功可好了。”
　　“珊姐，我……我没提前准备，嗓子……不太行……”吴攸攸小声嗫嚅。剧组唯一从校园里挑来的新人，没经过什么场面，从形容到声音都柔柔弱弱的。
　　半个晚上过去又是酒又是咸甜的，嗓子可想而知是不行的，但这一桌子人把强人所难当乐趣，谁会理睬这些。
　　“随便唱几句，还那么讲究嘛！唱，唱唱唱！”齐总倒是声若洪钟，一点不愧对他那一身膘。
　　吴攸攸怯怯地看了一眼齐总，又看向江珊，想再推辞，又觉得应该顺从地站起来，硬着头皮唱。一时无措，她脸上很快红成一片。同来的另一位女演员坐在她旁边，捏捏她手臂似鼓励又似催促。
　　除了齐总旁人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微妙。
　　池漪澜原本是乖巧坐着，这桌上没有他扮演什么角色的份儿，此时一片安静中，他在椅子上调整了下坐姿，手探到酒杯边沿，刚试探性地出声叫了个“珊姐——”。
　　没等池漪澜说出话，容迦的声音突兀盖了过去。她撂下筷子抬起头：“珊姐，二园这菜，水平下降了，你回头得训他们。”
　　接下来又转向抽烟的几人方向：“老哥哥们一晚上烟没离手，屋里都造出云来了，怎么好让人家小妹妹费嗓子。”
　　她说这话时语气娇娇俏俏，抱怨也像调笑，笑盈盈看向对面，手里还夹着烟的几位要展现风度，立时投|降灭烟。
　　“不抽了不抽了，小容总批评了。”齐总在烟灰缸里按着烟头，还在不依不饶，“就想听个曲儿，唉，江总，现在的明星都厉害，这点小事的面子都不给我们。”
　　“谁说的？谁敢驳我齐哥面子？来，我给你唱。”容迦不让江珊接话，朝服务员招手，“拿话筒来，音响打开。”
　　即便是行业大前辈要耍耍威风，也不好在这种事上跟容家人较劲，何况是这马尿灌多了的二流货色。真让容迦替小戏子唱歌，那可难收场了。在座还是有清醒的，齐总右手边的男人赶紧制止：“不拿不拿，让她开腔就没完了，明早咱都走不了。老齐你喝个酒还成票友了？明儿我陪你去戏曲学院听个够，今晚你可饶了我们。”
　　容迦嘴上叫着“哥”，心里老大看不上，就等着旁人制止。她佯作遗憾举起酒杯：“还嫌弃我。你们把杯子里都干了我就不唱。”
　　齐总有了台阶，虽没顺他的意，也不算跌份儿。他挪动下臃肿的身体，在另几人的附和和调侃声中，撇撇嘴没再找事，端杯子喝酒。
　　一个没事找事，一个不懂事傻傻愣愣。江珊作为组局的人，生怕闹得难看，赶紧举杯陪笑，吩咐服务员：“你们不是有个酪樱桃吗？赶紧上，我们清清口再来两轮。”
　　一场小插曲被含糊过去，池漪澜被打断过后知趣地再没出声。他轻啜着杯中酒，眼睛瞥向容迦近在咫尺的侧脸，和她捏着酒杯的指尖，心想，这么老于世故，是她家学渊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