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失焦》吹花

11、十一 昨天后半夜

　　昨天后半夜的情形，池漪澜已经不能完全回想起来了。他只记得容迦走后，裴导演跟他喝酒闲谈，陆续有人在打牌间隙过来打招呼，介绍几句谁谁也是做影视的，或是做金融的。别人说，他就听着；有人问话，他就回答；让他喝酒，他就乖乖喝。酒一杯杯灌下去，旁人说了什么他渐渐反应不过来。
　　再后来……好像闻到了熟悉的香氛气息，是清冽的柑橘。
　　醒来时头痛欲裂，遮光帘没拉，阳光完全透过轻薄的纱帘照进来，他适应了半天光线才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卧室，手机摆在床头柜上，时间已经过了中午12点。
　　池漪澜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试镜。
　　他滚下床跌跌撞撞闯进浴室，不顾太阳穴拉扯撕裂般的疼痛，往脸上扑冷水，想把自己收拾好，不能错过试镜的时间。
　　继而混乱芜杂的神魂才逐渐归位，他停下手上动作，撑着盥洗池台面努力镇静。镜子映照出他的脸上水珠滴答滑落，头发乱糟糟的，颈周T恤领口被水打湿了一片。
　　这T恤不是他的……
　　多年前恐惧的记忆突然自心底涌出，池漪澜伸手揪住头发，手不受控地颤抖着。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敲了几下后，一个女声在门外询问：“池先生，醒了吗？容总在等您吃饭。”
　　池漪澜没答话，他等了几秒，等自己狂跳的心平复下来。
　　门外的人没再有动作，可能是走了。
　　池漪澜这才冷静下来，认真观察起四周。这间卧室装修简约，然而全麻面的墙壁和整切奢石，细节中处处透着铺张奢侈；窗户望出去，精心打理过的景观绿化郁郁葱葱，隔很远才是外面的马路。好像确实像是……容迦会住的地方。
　　池漪澜打开手机定位——缦云世家。

　　房子很大，又很安静，没人指路，池漪澜在交错的走廊里多绕了两道才找到客厅。软隔断后的餐厅里，一位中年女人正在岛台上准备食材，应该就是刚刚敲门叫他的人。客厅视野开阔，落地窗外毫无遮挡，靠窗的大半区域做了微微高出一截的地台，容迦正盘腿坐在地毯上看笔记本电脑，阳光在她身后倾泻。
　　听到走动声，她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来人。
　　“为了等你起床，我都没去上班。”容迦一只手托着腮，算跟池漪澜打招呼。
　　池漪澜原地停了下，随后走到她对面，也在地毯上坐下。
　　容迦的目光跟着他移动，看他没准备说话，遂把电脑放到旁边，手撑地要起身：“坐这儿干嘛？吃饭去。”
　　池漪澜忽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站起来。
　　容迦有点疑惑，歪着头看过去。
　　池漪澜还是不说话，但手上使力，把容迦扯回地毯上，态度很是强硬。
　　容迦好像看懂了，她对着餐厅那边喊了一声：“阿姨，你先休息，过会儿我叫你。”
　　孙阿姨闻言答应了一声，洗过手后离开餐厅。
　　“少爷，打算兴师问罪了？”偌大的空间只剩两人后，容迦才又开口。她坐正面对池漪澜，伸手把他的下巴挑起来对着自己。
　　池漪澜拉开容迦轻佻的手指，眼皮沉沉地不愿抬起来，嗓音有点哑：“我跟谁兴师问罪？”
　　容迦从小边几上捞了瓶SIRMA水给他：“生气了？”
　　池漪澜接过喝了几口，嗓子灼烧感好了一些。他慢慢说道：“如果是商务酒局，我经纪人应该陪同，但你让我去，我以为不是。”
　　“随便信任别人，小心被卖了喔。”容迦上身放低了些，目光从下向上看着他的脸，语气有些玩味。
　　池漪澜又不说话了。
　　容迦其实还是心虚的，但她不喜欢别人这样，有话不说生闷气。她坐直：“我本来没想现在说，但你这样子，咱们就先把话讲清楚。”
　　“从我第一次见过你开始，就有人想用你，在我这里换更多好处。或许你不知情，但也没必要装傻。这个圈子向来如此，这些把戏，你应该心知肚明。”
　　宿醉后没那么快恢复，池漪澜头还有些懵。他确实有些埋怨，但更多的还是没决定好该摆出什么立场应对。但容迦一开始就把话说得这么直接，是他没想到的。
　　他点点头：“是，我清楚。”
　　“池漪澜，你不是第一个，出现在我眼前的这些男明星，有人可比你努力多了。”容迦一点都不委婉。
　　一股烦躁猛窜上来，跟以往那几次一样，池漪澜又觉得她在讽刺——因为你见惯了，所以上来就把我划到别有用心那一道里去？
　　“你想要的我可以给你，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最终总要当事人点头。这群人要认可你，最后一关不是我说句话就能避开的，你不要觉得你很委屈，”容迦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些，“而且我在那里，不会让你怎样的。”
　　反驳的话要冲口而出，池漪澜深呼吸，还是控制了语气：“迦迦，我从、来，都没想要利用你。如果非要说，我宁愿你什么都不做。”
　　容迦轻哼一声，她想说我可不信你们这些艺人的剖白。但细想来，池漪澜确实没对她过分表露过什么，相反，他很简单，其实也很被动。
　　池漪澜摊开手：“我不能对你的帮助视而不见，装作看不懂，但我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样。”
　　你看懂什么了？容迦在心里说。不过她没把心里的不屑说出来，却莫名其妙换了个正经过头的表述，她别过头看向窗外：“我是赚投资收益的，跟你们艺人经济的体量天差地别。所以除非我对你这个人感兴趣，否则帮不帮你，对我没什么意义……”
　　“容迦，那你对我这个人，感兴趣吗？”池漪澜打断她，抬手扳过她的脸，手上微微用力，迫使她跟自己对视。
　　容迦脸上现出错愕，眼睛眨巴眨巴，看着池漪澜认真的表情，他簇起的眉心却暴露出了不确信。容迦因为这一抹不确信，产生了一点微妙的丧气感。她一把推开池漪澜：“不感兴趣。别来我家。快走。”
　　池漪澜终于露了一点笑容。
　　“迦迦，随你怎么想吧。你太特殊了，我们能有多少交集也不是我能决定的。我不会强求什么，我也……没什么资格跟你生气。如果有下次，直接跟我说明白吧，我很害怕这样。”
　　他的心结不必跟人讲，他反正随波逐流惯了。他只想确定一件事，现在确定了。
　　容迦沉默着，然后她赌气似的抓过一瓶水，自己灌下去半瓶。她不想继续谈这些了，没意思。她从地毯上爬起来，按铃叫孙阿姨，撂下一句话：“试镜不用去了，到时候裴导的人就通知你进组了。”
　　池漪澜在她身后半仰起脸，闭了下眼睛。是个好结果，他却像在苦笑：“神通广大。”

　　容迦真的很挑食。
　　明明孙阿姨都是按她口味做的菜，她还是要把调味的葱姜蒜都挑得远远的，才肯往嘴里送。
　　喜欢小粉猪娃娃，还挑食。
　　容迦把一盘不辣的菜换到池漪澜面前：“下午我要去公司，你经纪人来接你。”
　　孙阿姨上过最后一道专给池漪澜做的橄榄猪肺汤，退下去前提醒他：“池先生，您的衣服洗过了，给您放到客房了。”
　　池漪澜放下筷子道谢。等孙阿姨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里，他扯扯身上的T恤，询问的眼神看向容迦。
　　“干嘛，我司机给你换的。”容迦咬了一口菠萝虾球，眼皮小小地往上一翻。
　　“你家还有男生的衣服呢？”池漪澜也夹了一枚虾球，状似无意随口问。
　　“我大哥扔在我这的，你穿走吧。”
　　“喔，亲哥哥？”
　　“大伯家的哥哥，我爸生不出儿子。”容迦把虾球盘子挪过去给他。
　　池漪澜噎住了，呛了两声，觉得不该继续这个话题了。
　　容迦无所谓地挑挑眉，接着吃她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