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失焦》吹花

10、十十 《列国图》

　　《列国图》池漪澜的戏份杀青后，这两个周他还是断断续续在补拍镜头。往常都是助理载他去片场，今天他顶了个墨镜遮睡肿的眼睛，下楼拉开车门，看见常适目光炯炯地望着他。大毒日头照得人发懵，池漪澜还以为自己没睡醒。
　　墨镜滑到鼻梁上，他从上方探出眼睛，又确认了一遍常适诡异贼笑着的脸。
　　“没事吧你？”池漪澜站在原地没动。
　　常适伸手把他拽上车，贴心地关车门系安全带：“晒，快上来！”
　　保姆车发动，常适洋洋得意长吁短叹：“澜澜啊，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
　　他发完神经有事情自己会说，池漪澜从车载小冰箱里拿出冰袋敷眼睛，敷衍道：“怎么？片酬多谈两百万？”
　　“呸！你就这点出息。告诉你，裴大导演的副手联系我了！”
　　池漪澜愣了一下，冰袋按在眼睛上凉飕飕一片。不久前容迦才跟他说过这件事，她那时的意思，不是不会管吗？
　　而如果不是容迦，以他对常适人脉的了解，也没谁能说动那种级别的大导演了。
　　常适光顾着激动，没注意到他的愣怔：“明天下午试镜，你好好准备准备，再看几遍裴导那些片子找找感觉。哎！多亏我托人把你资料递过去。我可是操碎了心啊，你千万把握机会！”
　　池漪澜把冰袋翻了个面继续敷，语气不自觉地生硬：“托谁？江珊？还是容迦？”
　　保姆车停在红灯前，常适兴奋的表情僵在脸上，扭头看池漪澜：“……你知道了啊？”
　　果然是她。
　　“早就知道，忘了找算你。不是说了别打扰人家吗？还背着我，你可厉害了。”
　　“我还不是为了你……”常适有些心虚地反驳，嗓门又陡然转高，“她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说啊！”
　　池漪澜用不着跟他解释：“你跟她……唉还是晚点我自己联系她道谢吧。你也跟珊姐感谢一声，以后别了。”
　　“用你说，”常适白眼翻上去，不满地嚎叫，“你能自己联系跟我这演什么圣人！有资源不用过期作废了，清高半天没戏拍啊！”
　　“这是一回事吗？如果是导演制片，不用你说我也会去自荐，可让别人欠人情给我帮忙算什么？”池漪澜恹恹的，不想多掰扯，“别喊了，已经拿到试镜就行了。多谢你，英雄。”
　　常适还在叨叨咕咕：“算什么人情啊，人家也就一句话的事，你以为是我们……”
　　“是是是。嘘。”池漪澜竖起一根手指在唇上，让他噤声。
　　绿灯通行，常适一脚油门，汇进车流。

　　补拍镜头占掉了整个下午，直到夜里才结束。池漪澜坐在化妆间，由助理帮着卸掉假发，时间还合适，他找到号码打给容迦。
　　呼叫声响了许久才接通，容迦那边有些嘈杂。池漪澜等她移动到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才把裴导演方面通知他去试镜的事情说了。
　　容迦听完轻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是我？可能裴导就觉得你合适呢？”
　　“应该没有这个可能。”池漪澜揪着长长的发带，在手里一甩一甩，“谢谢你，迦迦。”
　　容迦没回应这个感谢，她静了几秒钟，似乎是在考虑：“你现在有事吗？来雍元会吧。”
　　“现在？”
　　“不方便吗？”
　　“不是，我……我把戏服换掉，从片场过去，可能要点时间。”
　　“不着急，我跟前台说一声，到了直接带你进来。”
　　电话挂断，池漪澜催促助理帮他换衣服，打算跟常适报备一声。
　　但是……雍元会，刻意匿影藏形却名声在外的雍元会。藏在古皇城北门盈尺之隔的小巷里，没有对外公布入会标准的低调俱乐部，那不是寻常人能踏足的地方。
　　他想了想，还是把手机放下。既然是容迦让他去，大概不会有风险。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到达附近巷子后车辆禁行，里面联排的院子就都是雍元会的地界了。到中堂接待厅，助理被拦下，池漪澜由服务人员带领，顺着抄手游廊前往边厢的包间。
　　院子里叠山理水、树木错落，影壁墙藏风聚气，景观配合私密性需求，设计得浑然有致。房间虽不少，但穿行其中只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灯光从树影间透出，人声不闻。
　　转过几个弯，服务人员在一处楠木大门前停下，扣了扣黄铜螭首门环，将门推开半扇请客人进去，自己则退到一边。
　　池漪澜踏过门槛，大门在身后闭合。
　　正对着门是一架六联围屏，把室内情形挡得严严实实。听见门环响，容迦从屏风后绕出来，过来接人。
　　“我来晚了吗？”池漪澜走向前问道。
　　“不晚，他们刚开始打牌，”容迦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你吃饭了吗？”
　　“嗯，组里准备了。”
　　屏风后空间更大，居中是一张大红酸枝圆桌。饭已基本吃毕，只剩三两个人还坐在桌边，其余人都聚在更后方的牌桌前摔牌撂骰，池漪澜见过的千境资本总裁杜鹏举正在其中。
　　房间内烟雾缭绕，见容迦带了一个人进来，有人朝这边看过来，但牌兴方酣，瞟一眼又把注意力放回牌上。
　　“既然裴导点了你，就来聊聊吧。”容迦挽着池漪澜到圆桌边。
　　池漪澜一进来就注意看圆桌边的几人，两位脸生，还有一位星霜点鬓的男人，手里夹着雪茄始终没抬眼，赫然就是给他安排了明天试镜的裴大导演。
　　“裴导，池漪澜。”容迦先坐下，把池漪澜拉到空位前，指着他介绍。
　　池漪澜从容得体地打招呼叫人，裴导演点过了头，他才在容迦旁边坐定。
　　房间内的服务员过来收整桌面，换新餐具。容迦事先没透露任何，池漪澜面上不显，心里是很惊讶的。这场面不该乱说话，他坐下后就默默等着没出声。
　　牌桌那边呼喝声丝毫未歇，而这边几人，容迦把小食盒拖到面前夹鹰嘴豆脆，一个人目光落在服务员换餐具的动作上出神，另一人打量着池漪澜，似乎都在等裴导演表态。
　　“小容还是有眼光的。”半晌，裴导演吐出口中的烟，说话声低沉嘶哑，在池漪澜听来有些耳熟。
　　“嗨，多年朋友，埋没了可惜，哪敢在大宗师面前说眼光。”容迦往嘴里扔豆子，面不改色撒谎。
　　“学表演的吗？”裴导演眼神投向池漪澜。
　　送过去的资料，看来大导演根本没空看。池漪澜规规矩矩回答：“是，留京电影学院46级。”
　　裴导演抽了口雪茄，缓缓道：“科班教出来的，死板。”
　　“再死板，在大导演手底下也调过来了。唉，您都没看他演戏呢，先批评上了。”容迦笑嘻嘻插话。
　　服务员取来一只郁金香杯摆在池漪澜手边，褐色的酒液浅浅盖过杯底。裴导演在桌对面晃着自己的杯子，眼风扫过来：“小兄弟会喝酒吗？”
　　池漪澜先看了一眼容迦，她没有任何反应，刚才说完话就依旧垂眼吃她的豆。池漪澜端起酒杯，准备站起来率先敬裴导演。
　　脚下刚动，就听见门环碰撞，又有人开了大门。紧接着一道张扬戏谑的声音传了过来：
　　“迦迦看上谁了？让我也瞧瞧。”
　　随着话音从屏风后转出来一个人，西裤笔挺修身，衬衫衣袖挽起至手肘，金丝边框眼镜挂在敞开的领口，镜腿上悬着的细链子随着走动骚气地一晃一晃。
　　池漪澜回过头看去，不巧是位他认得的仁兄。
　　内地娱乐圈凤毛麟角的伯克利音乐学院BM+MM在读、却回国跑去演瞎人眼偶像剧的新晋小生，正是裴大导演的亲儿子，裴修。
　　裴修晃悠近前，往容迦身边一坐，眼睛直在池漪澜身上逡巡：“呦，池老师，咱们见过吧？吹了个头发才来啊？”
　　“他刚拍完戏，你捣什么乱。”容迦白他一眼，伸手把池漪澜先拉回椅子上坐着。
　　“我来看看你嘛，半小时没见了。顺便看看他。”裴修嬉皮笑脸，转头跟对面的裴导演说话，“爸，你要让他演什么啊？”
　　显然持重威严的裴导演很是反感儿子这副做派，话语中含着警示：“不要打听我的事。该干嘛干嘛去，别来现眼。”
　　裴修往椅背上一靠，抱起臂：“你的电影都不让我演。唉，迦迦有新欢了，亲爹也不支持我。”
　　容迦听到这话放下了筷子，手握成拳往他身上捶去。
　　裴修一把将容迦的拳头握住，攥在手里，站起来：“走走走，跟我玩去，唱歌给你听。”
　　容迦被大力拉起，她犹豫了一下，回头看池漪澜：“你陪裴导坐一会，待会我再来。”
　　池漪澜刚要敬酒就被打断，握酒杯的手换到了水杯上，喝水掩饰尴尬，一声不吭听他们对话。娱乐圈来来回回总就这么些人，裴修和他确实可能同场出席过什么活动，见过不奇怪，但从没正式认识过。他更意外于裴修跟容迦的熟稔。
　　看容迦确定是要暂时离开的意思，池漪澜虽然不解，也只好点头。

　　裴修拉着容迦出了门，嘴里哼着调调，牵着她的手摇得悠闲无比。容迦心不在焉，牙尖咬着一侧下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顺着穿堂一路走到对面那排房间，进去一间里面是音响设施齐备的包厢，伴奏兀自放着，沙发上的年轻男女东倒西歪或躺或坐，没人在唱歌。
　　容迦甩开裴修的手，嫌恶地踢开一个横躺着的男人的腿，找了个空处坐下。裴修在后面摆摆手让被踢的男人滚远点，亦步亦趋跟上容迦，凑过去揽她的肩膀：“公主，你不会真看上那小子了吧？”
　　容迦抓着他的手腕撂下去：“关你什么事？”
　　裴修又缠上去，凑得更近看她的脸：“当然关我的事！我们青梅竹马的，你都不答应跟我……唔……”
　　容迦手拿话筒怼到裴修嘴上：“你快闭嘴吧。不是要唱歌吗？”

　　容迦回去餐厅包房的时候，打牌的还在打牌，喝酒的仍在喝酒，只有一个池漪澜，已经趴在桌上睡死过去了。
　　容迦摇了摇池漪澜枕着的手臂，他就软绵绵地被拉动，朝一侧滑下去。蹭着手边的酒杯随之滑动，摔在地上发出脆响。
　　容迦连忙撑住他，池漪澜的脑袋砸到她肩上，脸颊蹭过她脖颈，异常得烫。
　　裴导演看着容迦皱起眉头，他则好整以暇地啜饮着杯中余酒：“你这个小朋友，挺听话。”
　　容迦叹了口气，没答话。手机显示时间凌晨两点了，她按通司机大孙的电话，开了免提放在桌上，手又回去撑住池漪澜，对电话里命令：“喝醉了一个，你进来帮我。”
　　牌桌上有人替手，杜鹏举活动着手腕走来餐桌这边。他在几瓶都快见底的酒中挑挑选选，给自己倒了半杯百富25年：“小容要走了吗？”
　　“我先把他送回去，老板你们玩。”容迦歪头碰了下池漪澜的脑袋，又转向裴导演：“导演，那这事……？”
　　“放心。”
　　大孙敲门进来，从容迦肩头架起池漪澜。容迦跟众人告别后跟着出去，裴修追过来正迎在门口，他探头过去查看池漪澜：“唉？唉？晕了？”
　　容迦手包甩到裴修下腹把他打到一边去，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