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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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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确周四上午接到离婚案的时候正在吃一个茶叶蛋便利店买的壳剥了一半蛋白上有裂纹,咬了一口咸的。
小唐在门口喊她,确姐,前台有个阿姨找你,说是卫律师让她来的。
刘确把剩下的半个茶叶蛋塞进嘴里,站起来擦手走出去。
前台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藏青色外套。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关节凸起的地方发白,是干惯家务的手。
女人看到刘确站起来,她站起来比刘确高一点,但背有点驼。
她说:你是刘律师?
刘确说:我是,您请坐。
女人坐下来,小唐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女人没碰。
女人说:我叫何秀兰,我老公,他要跟我离婚,但他把家里的钱都转走了。
刘确在女人对面坐下,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何秀兰。离婚。财产转移。
女人说:结婚二十八年,他在外面做建材生意。我从九三年开始帮他记账,后来不让我管了,说公司要做大,要规范,给我一张卡。每个月打两万,取了二十八年。昨天才知道,他名下还有七张卡,一张都不知道。
语速很平,像在念一份背了很多遍的稿子。
刘确看着她的脸,系统没有跳,说的都是真的。
女人说:找了卫律师,卫律师说她最近手头案子多让我先跟你谈她说你她说你靠谱。
最后三个字很轻,像怕说重了刘确担不起。
刘确说:先了解一下基本情况,您方便说一下您知道的财产线索吗。
女人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叠纸条。超市小票,银行、 ATM、 取款凭条,有的已经发黄了,最上面一张的边角沾了一点褐色的东西,不知道是酱油还是茶渍,时间太久已经看不出来了。
女人说:这些都是我攒的,他每次取钱都会跟去,在外面等,他出来之后记一下,或者拿个小票。
刘确翻那些纸条,零八年的,一百,取了三千,十二笔,十四笔,最多一次五万。不同银行的 ATM,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的时候,拇指的指腹在小票的纸面上蹭了一下纸已经很薄像被摸了很多次。
她抬头看女人,女人说:换了很多家银行,很多张卡,后来记不住,不记得了。但知道,钱还在他不会花掉的他舍不得。
系统跳了。
【检测到 Lv.1 谎言,陈述者声称丈夫不会花掉转移的钱,但系统判定此为自我安慰性质的虚假陈述。】
刘确把纸条放回塑料袋,她说:何阿姨。您这个情况。需要先查一下您丈夫名下的银行账户,还有房产车辆公司股权。
女人说:好,都配合。
刘确说:查这些需要法院的调查令,现在手里材料不够,先帮您起草一份财产保全申请书立案,立案之后才能申请调查令。
女人点点头。然后她说:刘律师,儿子知道这件事,但不让我请律师,说忍一忍说爸爸年纪大了闹起来不好看。
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在膝盖上攥紧,指节发白。
她说:但忍不住了,忍了二十八年,不能再忍了。
声音开始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要断。
刘确看着她。系统没有跳,因为这不是谎言。是一个女人忍了二十八年之后终于说出来的真话。
刘确说:何阿姨。放心,帮您查。
女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女人说:能查到吗。
刘确张嘴。系统没有跳任务,没有说撒谎加分,没有任何提示。
她看着那双眼睛,血丝,黑眼圈,二十八年忍耐留下的所有痕迹。
她想起耿粒粒说的:实话这条路,走不通。
她想起卫天真说的:最干净的那种人,死得最快。
她说:能查到。会好的。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耳膜刺痛了一下。
【检测到 Lv.1 谎言,真话税已免除系统返还:昨夜因真话被收走的睡眠,积分加五。迷雾加一层。当前迷雾:三层。】
舌尖咬了一下不重,铁锈味在嘴里散开。她忽然很想把那句话吞回去,但她知道吞不回去了,她已经说了。
女人说:谢谢你!刘律师。
女人站起来,刘确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女人进去门关上之前女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刘确记了一整个下午。
站在走廊里,低头看自己的手,笔记本还拿在左手里,右手的拇指在指甲上蹭了一下,。指甲边缘有一点点干裂的皮。
走回工位,打开电脑。搜财产保全申请书的模板。
一边改模板一边想,何秀兰的丈夫,二十八年,七张卡,换了很多家银行,不是临时起意,是长期在转移,钱去了哪里?如果是转给其他人,可能是亲属。可能是情人,也可能是公司账户。
查了一下那些 ATM 取款地点,大部分在城东,城东有一个建材市场。
打了一个电话给何秀兰,确认了几件事,挂掉。
下午去立案庭,排了四十分钟,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材料。少了一份结婚证复印件回去复印,又排了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腿有点酸,靠在立案庭外面的墙上,墙是米黄色的,有点脏低头看手机三点四十七。
迷雾三层,每层迷雾对应二十四小时的感知失效,现在她在三层迷雾里。能看见。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手机放回去,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眼睛闭上之后何秀兰那个很短的回头的画面又浮现出来。
有人在她旁边站住了,睁开眼。
耿粒粒。
离她大概一米,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上有法院的印章,红色,在走廊的日光灯下面显得有点刺目。
他说:立案?
刘确说:嗯!离婚案财产保全。
他说:难,对方大概率已经转移完了。
刘确说:知道。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他说:你脸色不太好。
刘确说:有点累。
他说:嗯。最近,接了很多案子。
不是问句。是陈述,尾音稍微往上挑了一点,像在等她接。
刘确说:还行,法援的,还有所里分的。
他说:上次那个性骚扰的案子,下次开庭什么时候。
刘确说:下周三。
他说:好。
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他说:你那个,会好的,是跟当事人说的?
手指在裤缝上收紧。
她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前台听到的,小唐说的。
终于转过身来看她,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是深棕色的,像秋天的湖水,那件灰蓝色的外套袖口有一点磨旧了,他应该是穿了很久。
他说:你确定会好吗。
刘确看着他。系统没有提示,感知还在失效期,看不见他的表情里有没有试探,有没有怀疑。
她说:会好的。
他说:好。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
刘确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拿出一颗薄荷糖,剥开,放进嘴里。
薄荷的凉意从舌尖炸开,冲散了铁锈味,她忽然想,刚才说的那句“会好的”,和下午在何秀兰面前说的那句,竟然是同一个词。
低头看手机。三点五十二。
耿粒粒刚才那句“好”,是真的吗。
不知道。
但知道一件事。
会查到那些钱的,不管多久,不管翻多少份银行流水。
因为何秀兰等了二十八年,不能再等了。
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复印室,走廊的空调风吹在脸上,她伸手把飞散的一小缕头发别到耳后。
晚上八点,刘确还在律所。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灯关了一半,她桌上那盏台灯亮着。光圈打在键盘上。
她打开何秀兰丈夫的工商登记信息。
公司名称:江州建材商贸有限公司。
她盯着这几个字。
江州建材商贸。
父亲卷宗第七页那张银行转账凭证,付款方,也是这四个字。
经手人:赵明。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十年前,父亲被举报伪造证据,证据链里有一笔二十万的转账,付款方是江州建材商贸,经手人赵明。
现在,何秀兰的丈夫,也做建材生意,也在城东建材市场,也在转移财产。
她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灯管末端发黑。
她拿起手机,翻到系统界面。
迷雾:三层。
她盯着这两个字。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找到那条系统规则整理。
在最后加了一行:
三条线。父亲的案子,何秀兰的案子,都指向江州建材商贸,都指向赵明。
这不是巧合。
她把手机放下。
端起桌上那杯美式,凉透了,她喝了一口。
窗外的路灯亮了,飞蛾还在绕圈。
她想起父亲说的:合法的,才是最难打的。
她想起耿粒粒说的:实话这条路,走不通。
她想起卫天真说的:最干净的那种人,死得最快。
这些人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
但她想试另一条路。
不是撒谎。也不是沉默。
是用合法的方式,把“合法”的恶,撕开。
她打开文档,开始写何秀兰案的财产保全申请书。
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区里一下一下。
窗外天阴着,但这次她觉得好像真的没那么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