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话太贵》小福吃香蕉

6、保温杯 刘确周

　　刘确周一早上到律所，那把吉他还在她桌上。

　　昨天走的时候忘了，问耿粒粒要不要带走，吉他靠在显示器旁边琴弦上落了一层很薄的灰拿纸巾擦了一下，灰沾在纸巾上变成一小团灰色。

　　小唐早上带了豆浆，在她工位旁边放了一杯，说确姐你今天脸色比周五好，刘确说她确实睡得还行。

　　周五晚上回去之后把何秀兰的清单又看了一遍，然后睡着了没做梦。

　　桌上吉他旁边放着一份新卷宗，牛皮纸封面，标签上手写着：卫天真转交，劳动仲裁，申请人老周，被申请人某餐饮管理公司。

　　翻开第一页。

　　申请人周德发，五十七岁，某餐饮公司后厨，工作了十一年，去年十月被通知不用来了，理由是经营调整。没有经济补偿，没有提前三十天通知。没有补缴最后八个月的社保。

　　翻到后面，工资条，银行流水，考勤记录，东西不算少都是复印件。

　　拿起手机给何秀兰打了个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何秀兰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醒或者没睡好，刘确说何阿姨我正在准备材料，您那边有没有您丈夫公司的具体名称，何秀兰说有。她报了一个名字，建材商贸有限公司，记下来，挂了电话。

　　打开电脑，搜那个公司名，工商信息跳出来，法定代表人是她丈夫,股东有两个,一个是他,一个是他弟弟。

　　盯着那个弟弟的名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页面,先处理老周的案子。

　　下午两点,劳动仲裁委在城西,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上人很多,站着,背包抱在胸前。里面是老周的卷宗。

　　仲裁委的接待室不大,塑料椅子,墙上贴着劳动仲裁流程图。颜色褪了边角卷起来。

　　老周比她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一件旧毛衣,领口起球了,袖口那圈磨得发亮，像被人反复摸过很多次。

　　他看到刘确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才伸过来。

　　刘确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许多小裂纹,像是冬天冻出来的,六月了还没好全。指缝里嵌着一点洗不掉的黑,应该是后厨待久了留下的。

　　他说：你是周律师说的那个小刘律师。

　　刘确说：我是,周德发师傅是吧。

　　他说：叫我老周就行。

　　他们坐下,刘确打开卷宗,老周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外面贴着一张白色胶带,胶带上用圆珠笔写着周字,保温杯的漆掉了一块。在杯盖下面露出来的那一点铁皮已经氧化成深灰色。

　　他拧开杯盖。热气冒出来是茶水很浓的红茶,颜色接近酱油。

　　他说：早上泡的现在还有点温你要喝吗。

　　刘确说：不用,谢谢,您喝。

　　他说：没有,公司拿走了,手里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系统没有跳提示,这是真的。

　　刘确说：那您手里的工资条和银行流水是怎么来的。

　　老周说：工资条每个月发,攒着银行流水是自己去 ATM 打的,每个月取两百块钱生活费,所以每次都有记录。

　　他说到取两百块钱的时候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老婆,她身体不好,不抽烟不喝酒,钱都省着。

　　系统没有跳提示。

　　低头记笔记。写：工资条原件在,银行流水自打,合同缺失。

　　她说：周师傅,您这个案子,先帮您确认几个问题。第一,被辞退的时候,公司有没有给您书面通知。

　　老周摇头。他说：没有,就店长口头说的。

　　她说：好。第二,这十一年,社保是不是一直没交齐。

　　老周说：前三年交了,后来就不交了,说公司困难,让我理解。

　　他说到理解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苦的东西从嘴边溢出来又被他咽回去,那一下他的喉结跟着滚。

　　刘确说：第三,您有没有想过,公司为什么现在不要您了。

　　老周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保温杯,杯盖拧在旁边,茶水表面有一层很薄的茶垢。几片碎茶叶浮在面上，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地晃了一下。

　　他说：老婆,去年查出来病,要钱,去找店长。说能不能把欠的社保补上,或者把加班费结一下,老婆住院要用,店长说公司没规定,说那我去劳动监察投诉。他说你投诉吧。然后过了一个月,就让我不用来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他的拇指在保温杯的杯盖上无意识地磨着，磨了一圈又一圈。

　　刘确看着他。

　　她说：周师傅,您老婆现在怎么样。

　　老周说：还在医院,没好,但也没更坏,医生说要慢慢养。

　　他说：儿子在外地打工,寄回来一些钱,不够。

　　他说：每天坐公交来这边,不打车,一块钱。省一点是一点。

　　他说：保温杯,用了八年,不保温,但还能装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眼睛红,但没有眼泪,眼睛红得像熬了很长时间的粥底。

　　刘确的鼻子酸了一下,低头看着笔记本,字写得比平时重,笔尖把纸戳出了一个小小的凹点。

　　系统跳了。

　　【撒谎任务 Lv.2：在仲裁庭上暗示公司存在恶意规避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行为,当前证据不足以直接证明此点。需通过选择性陈述引导仲裁员产生合理怀疑,积分加十五。】

　　看着这条信息。

　　没有回复。

　　抬头看着老周,老周还在低头看保温杯,他的手指头摩挲着杯身上那块掉了漆的地方，指腹刚好按在灰色的氧化层上。

　　她说：周师傅,我帮您写仲裁申请书,您这个情况,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可以要求赔偿金,十一年就是二十二个月工资。大概九万多,加上社保补缴,加班费,可能总共能要到十五万左右。

　　老周抬起头,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水底有鱼翻了个身。

　　他说：十五万。

　　刘确说：对,但过程可能比较久,仲裁,一审、二审,可能要一两年。

　　老周说：一两年。

　　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嚼这个时间段，看能不能咽下去。

　　他说：老婆等不了那么久。

　　刘确没说话。

　　老周说：她上个月跟我说，老周，你要是再拿不到钱，我就出院，回家。

　　说到这儿停，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茶水洒了一滴在夹克上，深蓝的布面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他没擦。

　　刘确说：周师傅，我尽快。

　　她说：明天就去公司那边调材料，能调多少是多少。

　　老周看着她。他说：刘律师，你多大了。

　　刘确说：二十五。

　　他说：我女儿也二十五，她在北京，研究生，没告诉她我老婆病了，说家里都好，让她安心读书。

　　系统跳了。

　　【检测到 Lv.1 谎言，陈述者声称女儿在北京安心读书，但系统判定其近期可能已与女儿通过电话并透露了部分实情，积分加三。】

　　笔放下。

　　她说：周师傅，您女儿，她知道吗。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她上个月打钱回来，五千块，她说奖学金，但知道她在外面打工，她手上有茧，听得到的。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像一块干了的土被水浸了之后裂开。那声碎裂是从喉咙深处透上来的，压都压不住。

　　刘确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仲裁委的停车场，几辆电动车停在树荫下面。一个保安在给电动车充电，充电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站了一分钟，然后走回来。

　　坐下。看着老周。

　　她说：周师傅，明天去公司，尽量快，但您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老周说：什么事。

　　她说：您别让您女儿退学，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系统没有跳任何提示。

　　因为这不是谎言，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她会去做。

　　老周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说：刘律师，你跟我女儿差不多大。

　　他说：你推了三次眼镜，你眼镜没歪。

　　刘确愣了一下，摸了一下眼镜。确实没歪。

　　老周笑的嘴角两边都有皱纹，很深，但对称。眼角的纹路也一起漾开，像干了的河床上裂出的细纹。

　　他说：你去吧。我信你。

　　走出仲裁委的时候天阴着，没下雨，但空气很闷。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胸口堵着一口气，吐不出去也咽不进来。

　　站在路边等公交，老周的保温杯还在脑子里，不锈钢，掉漆，贴着胶带，写着周。

　　公交车来了，上车、刷卡、一块钱。

　　车上人不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有手指印，没擦。

　　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

　　标题：老周案策略

　　打了一行：一、确认劳动关系存续时间，十一年的证据链，工资条加银行流水加考勤复印件，勉强够。

　　二、确认违法解除，口头辞退，需证人证言，老周说有个同事可以作证，明天联系。

　　三、社保补缴，需要去社保局查公司缴费记录，和公司实际用工人数比对。

　　四、加班费，老周说周末经常加班，但没有打卡记录，需申请调查令。

　　五、关键突破口，公司去年换了营业执照，从个体工商户变成有限责任公司。这个变更时间点正好在老周工作满十年之前，可能是为了规避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

　　看着第五点，又打了一行：需核实变更时间，如果确实在满十年前六个月内，可以主张恶意规避。

　　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系统跳了。

　　【选择性陈述引导任务。Lv.2，在仲裁庭上不主动提及公司营业执照变更一事。等对方律师陈述时通过追问暴露该事实，积分加十。】

　　看着这条信息。

　　这不是撒谎，这是，等对方自己说。

　　手机锁屏。

　　窗外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天还是阴的，但远处好像有一小块亮的地方。那点亮光贴在灰色的云层底下，像一小块被洗淡了的蛋清。

　　想起老周说"你跟我女儿差不多大"。

　　想起老周的保温杯，八年，不保温，但还能装水。

　　想起何秀兰的二十八年，林秀的十年，老周的十一年。

　　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转。

　　闭上眼。

　　明天去公司调材料，会找到那个营业执照变更的时间，会确认是不是在满十年之前。

　　如果是，会用合法的方式把它摆在仲裁员面前。

　　不需要撒谎。

　　车停在律所附近的站，下车。

　　走进律所大门，小唐在打电话，看到她进来指了指前台，桌上多了一盆新的多肉，标签上写着：老周和刘确。

　　看了两秒，没说话。

　　走进办公区，耿粒粒的办公室门关着，灯没开。

　　坐下来，那把吉他还在，伸手拨了一下最粗的那根弦，嗡的一声。很低，像远处有人在叹气，琴弦微微颤了几下才停下来。

　　打开电脑，开始写仲裁申请书。

　　写到被申请人信息那栏的时候停了一下。

　　搜了一下那家餐饮公司的工商信息。

　　法定代表人，李某。

　　变更记录。

　　二〇一八年三月，从个体工商户变更为有限责任公司。

　　老周是零九年入职的，到一九年三月，刚好十年。

　　差了不到一年。

　　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灯管末端发黑。

　　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

　　营业执照变更时间：一八年三月，老周满十年：一九年三月。差一年。

　　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然后写：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