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话太贵》小福吃香蕉

4、交锋 刘

　　刘确出电梯，小唐在整理前台的花，多肉植物摆了一排，扫了一眼，耿粒粒三号还在。

　　小唐看到她确姐卫律师找你你工位上留了条说让你回来去她办公室一趟。

　　脚步停了零点几秒。没表现出来。继续走。刷卡进办公区自己工位上压着一张黄色便利贴卫天真的字潦草像被追赶着写出来的。

　　便利贴上写着：来办公室林秀的案子，还有你那个庭。

　　便利贴拿起来捏在手指间纸的边角有点割手。

　　敲卫天真办公室门门是关的里面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咔嗒、一声、两声，卫天真在抽烟。

　　进来卫天真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过来。

　　坐下来，卫天真桌上烟灰缸里三个烟头两个相框一个扣着一个立着立着的是个年轻女孩的照片，大概十七八岁，笑着的。

　　卫天真把烟按灭，她说：林秀的案子怎么样。

　　刘确说：见了两次，当事人承认拿刀，但说是拉扯中，准备走防卫过当，加长期家暴情节。

　　卫天真点点头，她说：方向对，但难，法官认不认家暴是另一回事，伤情鉴定和报警记录够不够十三次。

　　刘确说：够，都在卷里。

　　卫天真说：行，案子按你的思路走，所里不干涉，但自己要扛得住。

　　刘确说：好。

　　卫天真靠回椅背，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空调开得低，能看到自己呼出来的气有一点点白。

　　卫天真说：性骚扰那个案子，对方律师昨天提交了一份书面异议。

　　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卫天真说：他说你当庭说没有证据，休庭之后又提交了公证过的聊天记录，他说你庭审陈述不实，要求法庭对你方进行训诫。

　　没说话。

　　卫天真看着她。那双眼睛像两把镊子，在刘确脸上夹来夹去。

　　卫天真说：小刘，告诉我，当庭说没证据的时候，那份公证文件在你包里吗。

　　舌尖抵了一下上颚，能感觉到心跳在耳朵里响。

　　她说：在。

　　卫天真没动，没说话，就看着她。

　　刘确说：我，当时，确实没找到，后来，后来在卷宗里翻到了。

　　声音有点飘，像踩在薄冰上，冰下面有水，水下面不知道是什么。

　　卫天真说：没找到，所以当庭说没证据，休庭十五分钟回走廊，靠在墙上，然后你把它找到了是这意思吗。

　　刘确说：是。

　　这个字说出来的刹那，耳膜刺痛了一下。

　　【检测到 Lv.1 谎言，真话税已免除，系统返还：昨日因真话被收走的睡眠，积分加五，恭喜解锁：语速节奏控制初级，迷雾加一层。当前迷雾：二层。】

　　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卫天真吐出一口气，不是叹气，是把一直憋着的东西放出来的感觉。

　　卫天真说：小刘，听好，不问你为什么当庭藏证据年轻第一次独立出庭紧张怕输怕那个女孩输理解。

　　抬头看她。

　　卫天真说：但下次，别让我帮你擦屁股，对方律师的异议看了，帮回了，我说原告律师当庭后发现了新证据并及时提交，符合民诉法第六十五条，他挑不出毛病。

　　谢谢卫律师。

　　卫天真说：别急着谢，帮你这一次，是因为那个女孩确实可怜，但不是每次都有这种运气。

　　卫天真拿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没点，就夹在手指间转。

　　卫天真说：最近，变了。

　　没说话。

　　卫天真说：不是坏的变化，是，怎么说？以前像一张白纸，现在像一张打了草稿的纸，字还没写上去，但痕迹有了。

　　舌尖又咬了一下。很轻。

　　卫天真说：那个微表情，看到了，你在法庭上盯着对方律师看的时候，眼神不对，不是年轻律师那种慌，是那种。你知道他在撒谎。但不想拆穿他的感觉。

　　刘确说：我，我没有。

　　卫天真笑了，这次是笑，嘴角两边对称，没有细微的不对称。

　　卫天真说：你看，又说这种话，以前不会这样，以前要是没做，会说我没做，不会说我没有，这两个词差很多。

　　坐在那里。感觉脸在发烫，不是热的，是那种被看穿了但没办法承认的烫。

　　卫天真把烟放回烟盒，没抽。

　　卫天真说：行了，回去林秀的案子抓紧还有性骚扰那个案子下次开庭前把那份公证文件再核对一遍，别再出岔子。

　　站起来，走到门口，卫天真又叫住她。

　　卫天真说：小刘。

　　回头。

　　卫天真说：所里以前有个案子，赢了，但后来发现人可能没做。

　　没说话。

　　卫天真说：那个律师现在还在，猜他在哪个办公室。

　　手指在门把上停住了。

　　卫天真说：七楼，最里面那间，窗户朝北，他三年没接刑案了。

　　刘确说：耿粒粒。

　　卫天真看着她，没否认。

　　卫天真说：他当年那个当事人，出来之后杀了人，一个十九岁的女孩。

　　她说：女孩的父母来所里闹过，坐在前台的地上哭，和当年那个五金店老板娘一模一样。

　　刘确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了。

　　卫天真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吗。

　　刘确说：不知道。

　　卫天真说：因为你简历上写着，你父亲是刘明远。

　　刘确僵住了。

　　卫天真说：十年前，我和你父亲，在同一家所。

　　她说：他是个好人，也是个笨人。

　　她说：他以为只要自己干净，就没人能泼脏水。

　　她说：但他忘了，脏水不需要真，只需要合法。

　　刘确站在门口，喉咙发紧。

　　卫天真说：小刘，你较真，我不拦你，但你记住。

　　她说：这个行业里，最干净的那种人，死得最快。

　　她说：你父亲就是。

　　刘确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空调的风吹在脸上，凉的。

　　走回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了。

　　系统跳了一条信息。

　　【语速节奏控制初级已激活，你可以在说话时微调自己的语速和停顿，引导对方产生特定的心理预期。注意：此技能不影响谎言判定，只影响表达方式。】

　　【迷雾：二层。你开始看不清一些东西了。】

　　看着这条信息。

　　打开备忘录，找到那条系统规则整理。

　　在最后加了一行：

　　验证结果：战略性模糊，Lv.1 谎言，迷雾加一层，系统认可，卫天真也认可两条路都走得通。

　　手机放下，端起桌上那杯美式。凉透了还是喝了一口。

　　小唐从前面探过头来，确姐，你脸色好红，是不是发烧了。

　　刘确说：没有，空调太冷。

　　小唐说：哦！那你多穿点。

　　推了一下眼镜。

　　她说：好。

　　系统没有提示。

　　但这次，知道小唐说的是真话。

　　下午，耿粒粒从她工位旁边经过。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像是正要走。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她桌上摊开的林秀案卷宗。

　　他说：听说卫律师跟你说了。

　　刘确说：嗯。

　　他说：她跟你说了那个十九岁的女孩。

　　刘确说：嗯。

　　耿粒粒没说话，他靠在她工位旁边的柜子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说：你猜我为什么三年不接刑案。

　　刘确没说话。

　　他说：不是因为愧疚。

　　他说：是因为我发现。我当年伪造的那份不在场证明。其实是真的。

　　刘确抬头看他。

　　他说：他那天确实不在现场。警方搞错了时间。我伪造的证据。阴差阳错。是对的。

　　他说：但我不知道。我当时不知道。我只是想赢。

　　他说：所以我赢了。但我失去了一样东西。

　　刘确说：什么。

　　他说：我再也不相信我自己了。

　　他说：一个律师，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就废了。

　　他把钥匙收起来。

　　他说：刘确，你现在走的路，我也走过。

　　他说：我告诉你，实话这条路，走不通。

　　他说：不是因为实话不对，是因为这个世界。不配听实话。

　　他说完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

　　刘确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她打开系统界面。

　　迷雾：二层。

　　她盯着这两个字。

　　她想起耿粒粒说的：我再也不相信我自己了。

　　她想起父亲说的：合法的，才是最难打的。

　　她想起卫天真说的：最干净的那种人。死得最快。

　　这些人。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

　　实话这条路。走不通。

　　她关掉系统界面。

　　打开林秀案的文档，继续写辩护词。

　　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区里一下一下。

　　窗外天阴着，但这次她觉得，好像没那么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