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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断袖之癖 为官者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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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天逐渐转阴了,漆黑的乌云半空飘着,像是要落雨。
涿州府衙前堂,陈敬之与孙晋漻都静坐候着,只有冯霞坐不住,不知疲倦般来来回回地走,时不时朝后堂的方向张望,心里生怕那喜怒无常的摄政王把师傅弄出个好歹,却着实不敢再去听墙角,毕竟自己这辈子得靠着算卦为生,没了舌头日后可该如何是好?
再说,方才吴氏那般惨状叫她怵得慌,身子到现在还止不住地有些发抖。
“别走了小姑娘,坐一会儿吧。”
被孙晋漻一唤,冯霞不敢不从,赶忙鹌鹑似的找了把椅子坐下。
“还没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的?”
“我叫冯泠水,从泠水县来的。”
“冯泠水……”
孙晋漻仔细咂摸着这不知真假的名字,喉间下意识溢出一声轻笑,不自觉地想起另一个名字。
“呵,真奇了,倒是对仗得工整。”
半分不敢造次,冯泠水小心翼翼觑着孙晋漻的神色,却不知这人脸上莫名的酸味儿和言语间显而易见的醋意究竟从何而来。
“对了公子,那个人……真是传闻中那位摄政王啊?”
“自然。”
竟还真是。
冯霞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实在没法将那通身贵气的玉面郎君和传闻中那位玩弄权术、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联系在一起。
据传言说,当下大燕国朝衰微,日渐颓势,兵戈渐起,都是那摄政王挟私弄权,将江山百姓当作手中玩物的结果。还有人说,这异姓王爷因早年的变故早就记恨皇室,生了异心,和北蛮东夷串通一气,想毁掉大燕数百年的安稳江山。
“不过冯姑娘,你方才为什么非要拦着吴氏不让走?是有什么发现么?”
“这……也没什么,就是她手臂上不少旧伤,觉得奇怪罢了。”
“奇怪?”
“是啊,那些伤分明是被打的,可她却说是摔的,着实奇怪。而且那个婶子一脸的苦相,眼里却藏着精明算计,总觉得……”
“黄毛丫头,休要妄加揣测!”
被陈敬之分外严肃的话一噎,冯霞霎时悻悻闭了嘴,又看向后堂那头。
而厢房里,听了瞎眼老头一番有理却又玄乎的陈词,岳霁斟上一杯茶过去,有些歉疚地看向老人家脖颈上被自己掐出的一道红痕。
照他所说,当年父亲对游方老道有过一饭之恩,老道承诺报答。
当时自己只有三四岁,年纪尚小,却也确实记得有场战役原本败局已定,可城门外却忽然沙尘四起,毫无征兆地将浩浩汤汤攻城的敌军困住,硬是叫岳家军反败为胜,多拖了好几个月的时间。
可京城朝政向来被世家把持,贪墨结党,边城既无援军又无粮草,兵械也是参差不齐,父亲多次上奏却了无音讯,到最后弹尽粮绝,岳家军将城中百姓早早转移,死守城池,几乎全军覆没,和蛮人同归于尽。
后来,皇帝怜岳家军大义,将岳老将军唯一的遗孤接到皇城,过继到尚且无子的皇后膝下,册为靖王,自此,皇室与世家贪图享乐克扣军备,结党营私的勾当便被一笔勾销,无人再谈,世人皆道陛下大义,厚待忠良之后,乃是难得的明君贤主。而皇后,那位世家之首薛氏之女原本也乐意做做样子,可多年后诞下亲生子,多次领军大败蛮夷、手握兵权的异姓王便成了眼中钉肉中刺,如若不除,寝食难安。
“小子,你我因缘未尽,日后或可再见呐。”
岳霁想得出神,并没细想老头端着茶盏的嘀咕。
“岳崇山,谈完了没有啊!”
忽地,大门被一把推开,岳霁看去,见孙晋漻背着手走进来,身后还跟着那低着头看都不敢看过来的小尾巴。
“你来做什么?”
“不是我要来,是小丫头怕你对她师父下黑手,我这才过来看看。还有啊,外头那姓黄的商人来了,一会儿便要升堂。”
“知道了,走吧。那老先生您……”
岳霁站起身,见冯霞心虚地抬脚要溜,一把揪住小丫头头顶上的羊角辫子往身前一扯:“逃到哪儿去?怎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诶呦!你放手!疼疼疼……”
冯霞拼命拍开那只紧钳着自己头发的手,痛得直倒吸凉气,不察间,只听一声自嘲般的闷嗤,转头一看,却见孙晋漻已经迈步径自走出去了。
“呵—岳家小子,你可要当心哦。”
“老先生您说什么?”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我瞧着,方才那小子怕是有断袖之癖哦。”
“什……什么?”
岳霁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这才下意识松开抓着小辫子的手,仍有些没反应过来地怔愣间,却见那小丫头正意有所指般盯着自己身下,眼睛里几分同情,几分探究,几分幸灾乐祸。
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岳霁赶忙背过身去,装作若无其事般轻咳两声:“老……老先生,您开玩笑的吧。”
“开玩笑?我师父可不是一般人,他看出来的,绝对不会错!想不到你堂堂一个杀伐果决的摄政王,竟然……”
“闭—嘴—!”
岳霁咬牙切齿,脑中却不自觉地想起十多年前,自己刚到皇宫,入学堂,因着尴尬的身份再加上不愿改姓,受了不少同窗学子明里暗里的针对,孙晋漻也同样,可不知从何时起,这家伙便莫名其妙对自己改了态度,不仅时常私下来找,甚至还帮忙传了不少自己命格孤煞,刑克妻室的谣言,尽数挡掉了那些宫中递来的桃花枝。
也正因此,众人皆道这孙少傅与摄政王私怨颇深,刚好借此东风,给了他顺势布局的良机。
可若说孙晋漻是……
岳霁实在不愿相信,刚好,前堂惊堂木再次一拍,老头跺跺拐杖,冯霞立刻会意地搀上去,顺带着饶有兴味地回头看了眼岳霁那吃了苍蝇一般的表情。
“师父,您要去前面看?”
“嗯,后头寂寞的很,去前面看看热闹。”
堂前,孙晋漻坐在衙门前厅两侧皂吏专门给贵人备好的红木椅上,堂下吴氏重新跪了上去,只不过这次因着受了杀威棒身体羸弱,府衙特意备了蒲草织成的软垫,而在吴氏一旁,一位衣着显贵的清瘦男子直直站着,四下打量着这府衙上下的布置,眼里满是傲慢与不屑。
见冯霞搀着老人家从后堂走出来,孙晋漻招了招手,却见那低着头心不在焉跟在两人身后的年轻男子径自到了自己斜对角最远的那张椅子坐下,他不明所以,登时悻悻放下手,看着岳霁一把将屁股刚落在椅子上的小丫头给拎了起来。
“你干嘛!”
“你站着,站我旁边!”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你个通房丫头,哪有跟主子同席坐的道理?”
“哦……”
冯霞瘪着嘴,万分不情愿地站到岳霁身后,偷摸摸朝着那人讨人厌的后脑勺狠狠挥了几拳,触到孙晋漻那异样的眼神时又匆忙缩起脑袋,装作无事发生。
“啪--”
惊堂木一响,陈敬之着实有些压力山大地瞥了眼那边的岳霁,直直伸手指向堂下的富商黄胜:“大胆黄胜,公堂之上,你为何不跪?”
“老子没犯事,为什么要跪?看你是个官老爷,老子来一趟已经是给你面子了,还想让老子跪你?想得美!”
“放肆!黄胜,你奸污女子,罔顾国法,还敢说没犯事?”
对周围百姓的指指点点,黄胜浑不在意般,只转头看向一旁那瑟瑟发抖的中年女人。
“就是你告的老子?”
“是……”
吴氏满脸惊惶地瑟缩了下,除了颤抖点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在旁人看来,便像是被黄胜吓得不敢说话了一般。
“你说老子□□了你女儿,杀了你男人,有证据吗?空口白牙,老子可不认账!再说,老子有的是钱,青楼里那些窑姐儿个顶个的绝色,看你这模样,你女儿能是个什么好货色?老子是疯了不成,看上这等货色?”
“你,你……”
吴氏气喘吁吁捂着心口,像是被气得急了,一时,堂外围观的百姓议论声更高,陈敬之的脸色也更加阴沉,砰地一拍惊堂木:“来人,先打他个二十大板,杀杀此子这嚣张气焰!”
“你们敢!你们敢动我,老子家可是千石富户,小心老子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小强!小强呢!快救我啊!”
黄胜见两个皂吏真拿着水火棍来押他,这才开始害怕,堂外,几个家丁拼命要往里面挤,却被衙役死死拦着,眼睁睁看着黄胜被两个皂吏连拖带拽地捆上刑凳,顷刻,板子呼呼破风,一下一下落在皮肉上,黄胜惨叫连连,先是咒骂,后连声讨饶,最后竟连叫喊的力气都没了。
岳霁没少见过这种场面,听着喷洒在头顶的愈发急促的呼吸声,却也能感觉到小丫头吓得不轻。
“冯泠水。”
“嗯?”
“害怕就滚回去,我不会对你师父怎么样的。”
“不,我不回去,还没审完呢。”
冯霞摇头,却见那人的胳膊朝后伸来,一把扯住自己的袖子。
“诶,你干什么……”
直到被扯着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冯霞仍然有些没回过神。
“你为什么……”
“黄胜,现在你还不从实招来?”
话被打断,冯霞转头,目光从旁边看都没看自己的男人脸上移开,不再去管这茬。
“知府大人……”黄胜趴在凳上艰难地抬起头,说话气若游丝,
“真不是我啊,我连这娘们是谁都不知道,也没见过她女儿啊,我平时虽然混了点儿,也不至于干出杀人灭口的事啊!”
“呵—还不说?接着打!”
“我冤枉!知府大人我冤枉!”
“冤枉啊大人!”
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可须臾,一声冷笑却不知从何处忽地响起,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愚不可及,真是愚不可及。”
循着声音来处,瞎眼老头仍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并不知道自己已然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目光包围。
“老人家,休要扰乱公堂!”
陈敬之重重一拍惊堂木,却又顾及这老人家猜不透的身份,不敢多言,一个眼神示意,皂吏举着水火棍又打下去,血腥漫开,岳霁总觉势头不对,站起身想叫停问询一二,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又是一声叹息。
“为官者啊,最忌讳的一是贪,二是蠢,贪尚有劝谏之地,蠢却是无药可救。”
听着这话,堂上一众衙役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陈敬之方知这老头是在暗讽自己,不屑冷笑一声,一挥手,皂吏顿时停下廷杖,退至两旁。
“是,下官愚钝,只知这竖子目无王法,冥顽不灵,不施以刑罚不成,不知道老先生自诩聪慧,又有何高见呢?”
“大人过誉了,小老儿无有高见,也不敢称一句聪慧,只是想问一句这位妇人,令爱死于何时?”
“半……半月前。”
“半月前就死了,你何时将人下葬的?”
“自然是当天就葬了,我家妮子死的冤,不早点入土为安,我怎么对得起她?”
“那你家里这两日可有死人?”
“不是……哪有人这么咒别人的?这老头什么来头啊?”
四周衙役低低窃窃的议论声里,吴氏心虚一瞬,却仍是摇摇头:“没有。”
“既没有,那为何你身上会有尸身腐臭?莫非你半月不曾换衣?就算如此,过了半月,气味早已消散,如此浓重的人尸腐臭又是从何而来?”
话落,堂内堂外皆是静了一瞬,冯霞听着师父这话,这才后知后觉闻见些腐臭味,只是方才吴氏受了杀威棒,身上的血腥味太重,她竟没有发现。
“吴氏,你女儿的生辰八字可有?”
“老先生您就别耽搁公堂了,这里不是玩笑之地!您再这般,本官可不会再留情……”
“吴氏,你说。”
陈敬之一噎,登时讶异不已,压根没想到岳霁竟会出声打断,就这么荒唐地由着这老头胡闹。
“丁丑年八……八月初三,亥时正一刻。官爷,您要我女儿的生辰八字做什么啊?人都不在了……”
吴氏哆哆嗦嗦抬头看着那周身肃杀气十足的男人,那人却半点没理会,只紧皱眉头随着老头的动作看向坐在一旁的小姑娘。
“丫头你算算,看你学得怎么样。”
“好嘞!”
冯霞应道,从小布包里掏出龟甲,卦符,闭目凝神,再睁眼时,周身已然不自觉地凝出一层冷汗。
“师父,算出来了,人是三天前死的,不是自缢,是被人活活勒死的,在泠水县东面,声色犬马之处,阴湿隐蔽之地,应是酒楼的地窖。”
“嗤—还以为真有什么大本事,竟装神弄鬼算起卦来了!”
陈敬之不屑嘲讽,笑着跟旁边的令官打趣,可一转头,却见那跪在堂下的女人脸色白的吓人,浑身发抖,嘴里不住喃喃着—
“不可能……”
“不可能……”
“白术,你带几个人到泠水,照着她说的方位去查!”
“是!”
白术领命离开,一时,陈敬之惊得简直说不出话,一是那吴氏的模样不对,明显像是被揭穿后的心虚,二是这堂堂恶名在外的摄政王,竟会被一个小丫头装神弄鬼的话给忽悠住。
瞬间,心里闪过的念头叫他害怕,陈敬之仍不愿相信这荒唐过头的一幕,却在当晚亲眼见到侍卫带回的尸首时吓得差点晕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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