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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晚宴(四) 陈寒景来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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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岳平走来的速度极快。
我甚至没来得及抬头看清他的表情,他就跨步到我面前,扬手给了我一巴掌。
那巴掌力道太大,以至于我整个人向侧边栽去,我本来就头晕站不稳,被这么一打,身体重重磕在了大理石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贱货!”
他压着声音怒吼,“谁让你跑来这里丢人现眼的?!”
我跪坐在地上,半边脸都被打麻了,眼前止不住地在发黑。
宋岳平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继续指着我咒骂,
“这是成熙的成人礼,你是故意来捣乱的是不是?”
“你算个什么东西?怎么配站在这里?”
“来人!”
他怒不可遏地狂吼,“把这个野种给我轰出去!”
两个保安很快冲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硬拽起来。
我挣扎了一下,白色的西装不知道怎么就被扯开了,袖扣也崩飞了,那颗嵌着钻石的漂亮扣子滚落在地,被不知道谁的皮鞋踩过去,碾得粉碎。
宋成熙从人群里挤出来,想上前说什么。
宋岳平回头扫了他一眼,宋成熙的脚步就顿住了。
他看我的眼神里似有些奇怪的情绪,但也就是闪了一下,很快就被周围的人重新拥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18岁成人礼还在继续。
而22岁的我,已经在宋家被彻底宣判死亡。
*
保安把我拖到酒店门口,用力推了出去。
我踉跄几步,差点跪在了旋转门外的台阶上。
身后金碧辉煌的光从玻璃门里涌出来,又旋而被合上。
我瘫坐在黑暗里,听见身后酒店的人仍然止不住地指着我窃窃私语。
“就是他啊?宋家那个私生子?”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跑这儿来现眼…”
“听说还在外面做鸭,宋家也是的,怎么在外边搞了这么个野种,这下丢人丢大发了啊!”
我头晕得厉害,耳朵里一直嗡嗡在响,头脑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是谁在宴会上播放我的照片,也不知道宋岳平明明是我的亲生爸爸,为什么还要那样打我还咒骂我。
我只知道我要走。
走得远远的。
走到再也听不见他们的嘲笑。
我咬紧牙,忍着剧痛,一步一步往前挪。
新买的白色西装在地上蹭的已经不成样子,袖口全是土黄色的灰,我走着走着,又停下脚步,开始使劲拍打身上的污渍。
我用力地拍打,用手去擦,可那些脏痕就像长进了布料里一样,我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再也没有力气了,走到马路边,腿一软,坐了下去。
街上车水马龙。
没有谁会注意到这里坐着一个我。
我低着头,还在机械地擦着袖口上的灰。
擦不掉…
为什么擦不掉…
我的手已经擦得红肿,我就更加用力地去搓那些布料,直到指尖被磨掉一层皮,我的眼泪才终于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我死死咬着牙,不想让自己发出声音,可喉咙里还是泄出一点细小的呜咽。
为什么擦不掉,擦不掉这些污渍,这是周聿送我的衣服,好漂亮的衣服,我只是想穿着好看的衣服远远看看爸爸…
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会成了这样…
*
我不知道坐在马路边坐了多久,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在疼。
我的眼睛大概是肿了,都快要睁不开,所以手机震起来的时候,我摸了好几下才看清来电显示。
“喂…”
我哽咽着接起电话。
“宋先生,您方便的话过来一趟好吗?你母亲的情况不是太好。”
电话那头是疗养院护工的声音。
“我知道了,我就过去。”
我挂掉电话,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才抹去眼泪,撑着膝盖站起来。
我妈现在所在的那家疗养院是一家医养结合的高端疗养院,坐落于在城郊的半山腰上,环境很好,即使现在是晚上,主楼里依旧灯火通明。
这里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值班,大厅里永远布置得干净精美,很多有名气的医学专家也会定期过来坐诊。
这就是钱能买来的,对于妈妈而言的,最好的生活。
不知道我老了犯病以后,有没有机会住进这样的疗养院。
大概是没有的,毕竟老了就不能卖身赚钱了。
又或许我运气够好,根本就活不到犯病的那一天。
我有时候很佩服我自己,这时候还能想着些有的没的东西,但其实我知道,我只是在害怕。
害怕面对妈妈。
我临去病房前特意拐进洗手间,洗了把脸,又把脏了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对着镜子把头发拨了拨。
眼眶还是红的,但至少能见人了。
然后我才慢慢地走进病房。
妈妈住在单人套间里,带独立卫生间和小阳台。
电视正打开,在循环放着某个老掉牙的综艺节目。
妈妈是醒着的,半靠在床头,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
“妈妈。”
我走过去,坐到床边,轻轻握住我妈的手。
妈妈歪着脑袋看向我,眼神放空。
“我是然然啊,我来看你了。”
我努力挤出笑,“对了,今天爸爸在酒店举办宴会,我还过去了呢。他对我挺好的,还给你带了礼物。”
我取出包装袋。
这是我在路上买的,一条名牌丝巾。
妈妈方才有了点反应,捧在掌心里,慢慢摩挲着,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我鼻子一酸,刚要开口,妈妈却忽然变了脸色,猛地推搡开我。
“你不是然然!”
声音变得尖利,“你就是个坏人!你把然然还给我!还给我!”
我妈抬手就要打我,巴掌不停地落在我肩上,背上,我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也不敢躲,只能弓着背任打。
护工很快听到动静冲进来,几人合力才把我妈拉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样的妈妈,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钻心的疼。
医生这时过来了,他叹了口气,把我叫到外面。
走廊里很安静,只亮着几盏暖黄的壁灯。
“宋先生,账单您这边需要先结一下。”
“其实我之前也跟您说过,这种情况呢,我们是不建议继续治疗的了。你母亲的神经退行已经无法控制,认知功能基本丧失,人也认不出来,今天下午又犯了两次病,打伤好几个护工,这笔赔偿可能也需要您那边出。”
“而且几个专家都请遍了,也是说治不好了,现在就算是用最好的医疗设备,也只能勉强吊着一口气。”
“这对病人本身也是个折磨。”
他看着我,语重心长地道,“不如把人带回去,接受现实吧。”
“我有钱。”
我很急切地打断他,“我有的是钱。”
我掏出手机,把那一笔巨额账款很快就打了过去。
“求求你们了!”
我的声音应当是还带着点哭腔。
“继续治治吧,哪怕有一丁点可能,都不要放弃!”
“求求了…”
医生没再说话,只是又叹了口气,接过单子签了字。
*
走出疗养院大门后,我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了。
我没有家。
以前住的地方,就是个房子,称不上家,更何况,我还刚委托中介替我卖掉了。
我好像真的无处可去了。
我漫无目的地往街上走着,拿出手机,在页面不停地往下翻,我有满屏的联系人,却一个都不敢联系。
我的指尖停在了周聿的名字上。
我盯着那两个字,眼眶突然就酸了。
我很想跟他说点什么。
我想跟他说,对不起,你给我买的衣服被我弄脏了,白色的西装上全是灰泥,那颗带钻的袖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我想跟他说,我被宋家赶出来了。我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扇我耳光,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脏东西,是上不了台面的野种。
我好痛,脸痛,身上也痛,可是没有人肯去帮我,我就那么被拖出了家门,像一条没人要的狗一样。
我还想跟他说,妈妈的病好不了了,可能永远都不会认出我了,可我还是想治好妈妈,我还是想再听妈妈喊我一声“然然”。
周聿,我是不是好没出息?
我该怎么办啊…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乱成一团。
我是个卑劣的小人。
所以我明知道周聿有未婚妻,但最后我还是真的按下了那个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嘟——嘟——”两声,我连呼吸都屏住了。
“喂…”
电话居然被接通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那头传来了另一个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撒娇:“谁啊?”
“没谁,骚扰电话。哎,小齐,你别吃那么多,等下胃又难受怎么办?”
“嘟。”
电话被挂了。
我怔怔地举着手机,贴在耳边,维持着那个姿势好久。
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黑成一片。
我早该知道的。
早该知道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我只是一个玩物。
有谁会在意一个玩物痛不痛。
我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后脑勺开始发胀,像有人拿针一下下往里面戳。
好像又开始下雨了。
我蹲在路边,任由雨丝落下来,浇透着自己,意识越来越沉,我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可就在这时,我的电话居然响了起来。
屏幕在雨中亮起。
我费力地看了一眼陌生的来电显示,僵着手指好不容易接通。
我把手机凑到耳边,嘴唇动了动,却哑得发不出声音。
“在哪?”
很熟悉的声音。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给我打电话的人,居然是陈寒景。
我蹲在雨里,意识模糊。
我想说,不用了,可嘴巴张开,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像小动物呜咽一样的啜泣声。
雨还在下。
电话那头很静,静得能听见他略沉的呼吸声。
他重复了一遍,这次慢了些,像是怕我听不清:
“把位置发我。”
“别挂电话,也别动。”
“我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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