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足球永远爱他 克里斯蒂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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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完全亮透，克里斯蒂亚诺起床用凉水抹了把脸，把一头乱糟糟的卷发往下压了压，换上了起球的旧运动服，抱着家里的二手足球下了楼。今天学校放假，俱乐部也没有训练安排，他正打算去公园里熟悉熟悉这具年轻的身体。
刚走到楼梯拐角，克里斯蒂亚诺就闻到了一股咖啡叠加烟草的味道，迪尼斯正坐在餐桌前。
他蓦的停住了脚，记忆里的父亲早该骑着那辆老掉牙的摩托车去安多里尼亚了，更衣室和装备间都等着他一个人收拾。可今天他就坐在那张掉漆的餐桌旁，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半块面包。男人的椅子旁边，放了双开胶的儿童球鞋，克里斯蒂亚诺认出来那是他的球鞋。
“醒了？”迪尼斯抬起头来。
“嗯。”克里斯蒂亚诺应了一声，喉咙有点发紧。
上一次见到这张脸，是在 2005 年的伦敦病房里。那时迪尼斯早已被酒精和病痛折磨得脱形，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而眼前这个四十三岁的男人肩膀依然宽阔，腰背坐得笔直，还是能扛起一整箱训练背心的壮年男人。
站在这里的克里斯蒂亚诺，曾是五个孩子的父亲，甚至比这个男人还大两岁。注视着还不算老的迪尼斯，克里斯蒂亚诺心中酸涩又欣喜，也许这一次他能帮迪尼斯更早发现病情、更早治疗，留住所有爱他的和他爱的人。
“放假了？”迪尼斯的声音带着常年老烟枪的喑哑。
克里斯蒂亚诺点头应道，“放四天。”
“去哪？”
“去公园练球。”
迪尼斯没再接话，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在小儿子怀里的二手足球上停了两秒，又落回杯子里去。
克里斯蒂亚诺站在楼梯口，一时不知道该留在这里还是快速离开。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喊：走过去，坐下来，说什么都行，这可是迪尼斯，整整二十五年没有见过的父亲。
可对面这个男人也很陌生，除了横亘着生与死的二十五年，还有父亲端起酒杯的那些年头。这一切都太久了，他们曾经非常亲密，迪尼斯很爱他能踢球的小儿子，可这对父子随着迪尼斯酗酒渐深而疏远，直到男人的身体飞速恶化，错过的一切定格在了 2005 年的伦敦。
迪尼斯弯下腰，把脚边那双球鞋拎了起来，朝克里斯蒂亚诺扬了扬下巴，“开胶了，晚上我给你缝好。”
说完他把鞋放到一边，端着杯子进了厨房，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克里斯蒂亚诺把怀里的球抱紧了些，他低下头快步往外走。经过迪尼斯身边时，谁都没有开口，可他还是闻到了那件旧毛衣上，被掩藏在烟草和机油味之下的，一点很淡的樱桃酒的酸甜味。
他推开门，海岛早晨的冷风扑面而来，身后传来水龙头的声音，还有一声打火机的咔哒声响。
克里斯蒂亚诺小跑着去了坡下的公园，那里有一块巴掌大的土场，两头的球门是两个生锈的铁框。公园离家并不近，在另一个街区，他跑到时场子里已经有七八个男孩在追逐一个掉了皮的足球。
黑瘦的内尔松远远看见他，抹了把鼻子，咧开嘴笑着吆喝，“瞧瞧这是谁！‘国民’的克里斯蒂亚诺！来得正好，我们正缺个守门的。”
“缺的是能把你们都过一遍的人。”
嘴上说着不饶人的话，克里斯蒂亚诺还是悄悄扬起嘴角，“瘦猴”内尔松还是像记忆里一样喜欢挤兑他，但人不坏，可惜为了早点打工十五岁就没再踢球了。环顾整个场地，大部分少年他都叫不上名字，只有这片土球场，与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把手上的二手足球扔到地上，克里斯蒂亚诺示意内尔松他们用他的足球。这是他儿时一件难得的、值得骄傲的事，在一群穷人家的小鬼中，他拥有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没什么毛病的二手足球，是迪尼斯跟安多里尼亚管理层要来的，当做给小儿子的生日礼物。
加入这群小鬼的头半个小时，克里斯蒂亚诺踢得像个假的职业球员。
他带球准备从两个男孩的夹击间穿过，大脑里自动出现最佳的过人动作与路线，简洁高效，不能更清楚。可脚底下的步频却不受控制，在他准备来个人球分过时，一个小个子从左侧把球从他脚底捅走了，刹那间满场的哄笑。
紧接着是一次失败的远射，克里斯蒂亚诺当时的跑位，哪怕用顶级联赛的要求评判，也好得不能再好。他接到传球用胸口卸力将球转移到脚下，没有调整姿势抡圆了腿，却对腿的长度判断失误，鞋尖只擦着球皮刮了过去。
现年 12 岁的克里斯只能眼睁睁看着，球慢吞吞地滚出底线，连铁框球门的边都没挨到。他懊恼地揉了揉双颊，第一次明确感受到太过年轻的劣势。刚被他队友断球的内尔松发出了响亮的嘲笑声，笑完后还觉不够，从背后上前拍了下克里斯的卷毛脑袋，收获了一个表情紧绷的瞪视。
最后一个严重失误最为狼狈，他从后场干脆断球，在对手鬼叫般的呼喊声中快速前插，最终和对方个头最高、体型最壮的后卫一对一。克里斯蒂亚诺决意来个高速急停变向，用风骚的技术把这群小鬼比下去，可他脑子快过了腿，左脚绊上了右脚跟，一个趔趄他差点失球前扑。意识到不对的他连忙拉回重心，可天不遂人愿，脚下不稳踩到一块凭空冒出的石头，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进了土里，和土球场来了个脸贴脸。
这大概是克里斯蒂亚诺 45 年来最最低级的一次技术失误，他趴在地上，听着四周的笑声也不恼，迅速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检查脚上的球鞋有没有被蹭到。当然一点都不生气是不可能的，他只是气他自己对身体掌控不够娴熟，皱着眉毛继续追球。
然后，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克里斯蒂亚诺如同一台老旧收音机的身体，忽然对准了电台信号，滋滋啦啦响了许久的杂音，一下子退了干净。他灵巧地接球、拨球、扣球，白色球状精灵在他的脚尖起舞，时光似乎回到 18 岁那年，技术突出、盘带精妙的马德拉男孩风一样在球场奔跑，像一尾狡猾的鱼在网眼间自在穿梭。
土球场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他和家人同在安多里尼亚工作的若昂分在一边，若昂是个矫健的小个子前锋，腿短但步频够快，脚下技术不错，发育起来后是个边锋的好料子，但后来似乎也没再踢球了。
克里斯蒂亚诺和若昂从两侧边路后撤，后来加入对面的一个中学生正带球越过中场。他迅速抢断出球，若昂接球狂奔，克里斯跟在男孩身后，两人面临着对面不怎么专业的多人围堵。看到几乎没有像样配合的后防线，克里斯蒂亚诺接到若昂回传后两个连续变向，从人群旁钻了过去，轻松推射入门。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对面两个大孩子开始夹击他，此时才有几次像样的配合。但这根本难不倒踢球三十多年的克里斯，他把球朝人缝里轻轻一磕，自己从外侧绕过去，等那两个大个子撞作一团时，他已经到了门线边缘，毫无意外地再次进球了。
随着逐渐熟悉这具身体的步频、腿长，甚至是膝盖与脚背能旋转的最大弧度，身体 12 岁的克里斯蒂亚诺掌控了这场球赛。
海岛浅淡的冬日阳光挥洒在男孩们的身上，公园里围聚起越来越多被吸引驻足的过路人。完全落入下风的对手在众人的目光下，没有像其他同龄孩子在落后时放弃抵抗或发展成互殴，这群以内尔松为首的男孩们面对克里斯的狂轰滥炸，发挥出了远超成年人的韧性和拼劲，面对被灌了 11 个球的绝境也依旧追逐着足球。
在用前世经验完全碾压他们，甚至于心不忍想放水的克里斯蒂亚诺看来，这群小鬼毫无技术与配合可言，可他却在这场业余都算不上的球赛中，找到了自他退役后很久没再得到的快乐。
那是独属于足球的，在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心中仅次于胜利渴望的快乐，是他在职业生涯中后期，遭受过无数非议和诋毁后，也学会接受失败与无能为力后，愈发弥足珍贵的快乐。
年轻的他登顶欧罗巴，桀骜不驯，睥睨众生；年长的他被迫改变技术，背负争议，远走沙特。自始至终，只有足球能回答他的一切问题，回应他的所有野望，用一次又一次进球和绿茵场上一步又一步的跑动告诉他，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也许不会为足球而死，但一定是因足球而降生到这个世界。
他希望未来有一天，在这个和曾经有无数不同的世界，依然会有爱他的人，用独属于他的代号，也是他挚爱的自我，来为宇宙中的星辰冠名。
眼前的生锈铁框变化成了恢弘球场中的白色球网，克里斯蒂亚诺左脚将足球轻柔前塞，在距离球四五步的位置停步，下一瞬踮脚起步，右脚内侧足弓亲吻上白色精灵。下一秒，丰沙尔蓝到发白的天空之下，一道不带任何旋转的白色影子飞了过去，在飘忽不定的极速下坠中撞入球门。
一声伴随着尘土飞扬的巨响后，满场寂静无声，紧接着响起周围看客的哗然惊叹。
克里斯蒂亚诺叉腰站在门前，回味着刚才神来一脚的电梯球。比从罚球点飞跃的斩斧弧线更难得，这可是运动战中的进球，哪怕只是儿童球赛的运动战，也称得上绝无仅有。
他是对的，当他足够热爱足球时，足球也会亲吻他的脸颊，给予他一切荣耀。
喘得像风箱一样的内尔松，从克里斯的身后跑来，停下后双手撑着膝盖不住喘气。“我说真的，罗纳尔多，你必须去里斯本，本菲卡、竞技、波尔图，随便哪一家，让那些眼高于顶的大俱乐部亲眼看看你。”
一直跟在他屁股后头捡球的若昂也凑了上来，左脚球鞋的鞋头张着嘴，男孩涨红着脸喊道：“去西班牙！去五大联赛！像巴西的罗纳尔多那样，叫那些坐在顶层包厢的老爷们惊掉下巴！他们会爱死你的，一定会的！”
嘴巴张合了几下，克里斯蒂亚诺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想说他会的，他已经做到过一次了，可这次要踩着过去的脚印向前吗，也许重蹈覆辙会让他少经历些苦难，但他能满足于这些吗？
克里斯蒂亚诺不知道答案，他只想要足球永远爱他。
丰沙尔的日光从头顶洒落，冬季的正午也足够温暖。男孩们浑身是土，横七竖八地躺在围挡下，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完一瓶汽水。远处不知道是谁的母亲夹杂着怒骂呼喊，一群人才闹哄哄地从地上爬起来。
就在这时，阿维罗隔壁家的米格尔冲进了球场。
男孩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朝他乱挥：“克里斯，快！你姐姐卡蒂娅她……”
“怎么了？”克里斯蒂亚诺追问。
“我姐姐中午回家说的，”米格尔咽了一大口气，“她说卡蒂娅把书全分给了同学，说她要找老师退学！”
手里的球掉到地上，骨碌碌地滚出老远。
没有人顾上捡球，克里斯蒂亚诺已经冲上了坡道。身后的内尔松喊了句什么，一个字也没有追上他。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足球永远爱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