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婆婆的PUA升级 电话是在一 ...
-
电话是在一个周三下午打来的。
蓝樱子正在看一份投资方案,手机亮起来的时候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还是那个没有存入通讯录的号码,区号是关越老家那个地级市。她看了一眼,没接,继续看方案。十五分钟之后电话又打了进来。她接起来,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的笔没有停。
"樱子啊!"赵桂兰的声音比上次还要热络三分,像一壶烧过头的水,盖子都在噗噗地跳,"阿姨想你了!上次吃饭太匆忙了,好多话没来得及跟你说。阿姨周五晚上在家做了一桌子菜,你过来吃吧!都是你爱吃的!"
蓝樱子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上次赵桂兰说的是"阿姨做了你爱吃的菜",这一次说的是"都是你爱吃的"。赵桂兰其实根本不知道她爱吃什么,四年前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但她的语气理直气壮,像是"你爱吃的"这三个字说出来就变成了真的,不需要证据,也不需要记忆,她说了算。
蓝樱子把笔放下,靠进椅背里。
"好,阿姨您说地址。"
赵桂兰报了关越在成都租的那个房子的地址,蓝樱子记下来。挂了电话之后她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关越租的房子在城东一个中档小区里,她知道的,背调材料上写得清清楚楚——两室一厅,月租四千二,离单位地铁三站路。赵桂兰特意选了周五晚上,关了关越在家。上次是单刀赴会母子分开打探,这次是全家出动围剿她。
周五傍晚,蓝樱子让小周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就回去了。她一个人拎着包走进小区,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拿。路过门口那家水果店的时候她脚步都没有顿一下。四年前她第一次上门,拎了一盒进口车厘子、一盒精装燕窝、一条羊绒围巾,加在一起花了两千多块,是那时候她大半个月的工资。赵桂兰开门的时候目光先落在东西上,扫了一眼,然后说"哦,来了啊",嘴角连一个弯都没打。
现在她空着手来,看赵桂兰会是什么反应。
关越住的那栋楼在三单元七楼,没有电梯。蓝樱子走楼梯上去的,楼梯间里飘着各家的饭菜味,炒蒜苗的、红烧肉的、清蒸鱼的,混在一起沿着楼道往上爬。她走到七楼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站了一秒,按了门铃。
门开了。
赵桂兰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暗紫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那层粉底比上次厚了一些,大概是想盖住眼底那些疲惫的青灰色。她看见蓝樱子空着手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一丝不悦,反而笑得更加用力了,两只手伸过来拉住蓝樱子的胳膊往屋里拽:"哎呀樱子来了!快快快进来!外面冷吧?阿姨给你熬了姜汤,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蓝樱子被拽进门,玄关很小,鞋柜上摆着一排男士的运动鞋和一双酒店风格的白色拖鞋。她换鞋的时候余光扫了一圈——这个房子不大,客厅的沙发是那种深灰色的布艺款,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几包瓜子,电视开着但是静音了,屏幕上正在放一档综艺节目,几个人在镜头前面夸张地大笑。
关越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攥着一个锅铲,笑得一脸温顺:"樱子来了!你先坐,还有一个汤马上好。"
蓝樱子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家居卫衣,头发没打理,软塌塌地趴在前额上,整个人看起来跟上次穿着西装站在酒店宴会厅里的关越判若两人。这个关越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孔雀,温顺、家常、无害,甚至连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怕吵到谁似的。
她心里冷笑了一下。母子俩分工明确——赵桂兰唱白脸,在饭桌上拿话点她、敲打她、压她的身价;关越唱红脸,系着围裙端菜盛汤,扮演一个温良恭俭让的、想要一个家的男人。一刚一柔,一个施压一个怀柔,四面围堵,就等着她往里钻。
蓝樱子什么也没说,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菜确实做了一桌子。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牛腩汤、凉拌三丝,摆了满满一桌。赵桂兰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关越在旁边打下手端菜摆碗筷,母子俩配合得行云流水,像演了一场已经排练很多遍的家庭温馨剧。蓝樱子坐在餐桌边,看着他们忙,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姜汤慢慢地喝。
"樱子,来,尝尝阿姨做的排骨,"赵桂兰夹了一块最大的放进蓝樱子碗里,"这是阿姨的拿手菜,关越从小吃到大。"
蓝樱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肉质酥烂,酱香浓郁,确实不错。"好吃,"她说,"阿姨手艺好。"
赵桂兰笑得眼睛眯起来,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鱼。桌子上的气氛温热而和气,筷子你来我往,碗碟碰撞的声音细碎作响,关越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樱子你喝不喝饮料""樱子你米饭够不够",每一个问题都问得恰到好处,像一床棉被兜头罩下来,温暖得让人不好意思掀开。
吃到一半的时候,赵桂兰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咳嗽了一声。那个咳嗽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把桌面上细碎的声响压下去,像一声轻轻地拍桌,示意"现在开始说正事了"。
关越也放下了筷子。蓝樱子注意到他们两个人的动作几乎是同步的——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上。这个场景她太熟悉了,四年前在赵桂兰请她喝咖啡的那家店里,赵桂兰也是这样先寒暄了二十分钟,然后放下杯子清清嗓子,然后话锋一转。
"樱子啊,"赵桂兰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那种把音量调低以示"我要跟你掏心窝子"的郑重,"阿姨上次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回去想了没有?"
蓝樱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阿姨说的什么话?"
赵桂兰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一点"你还跟我装"的了然。"就是关越的事啊。阿姨看得出来,你跟那个陈禹琰走得近,就是图个依靠。但阿姨跟你说句实话,女人这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找个知根知底的人。陈禹琰那种人,身边不缺女人,你跟他没名没分的,迟早被甩。"
关越在旁边低着头扒饭,一言不发,但耳朵竖得直直的。蓝樱子余光扫到他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关节泛着白。
赵桂兰继续说,语气一点点地加重:"樱子,你跟陈禹琰,说白了就是在耗。你耗得起,你有钱有本事,可女人的青春耗不起啊。你今年二十八了吧?再耗两年三十了,陈禹琰要是把你甩了,你到时候找谁去?那时候再想嫁人,好条件的男人都被人挑走了,你只能往下找。女人嘛,到了年纪就要为以后打算。"
她停了停,给蓝樱子添了一勺汤,声音又软下来,像在哄人:"我们关越虽然现在困难一点,但他心里有你。你要是回来,他肯定对你好。到时候咱们关家跟陈禹琰那边也能走动走动,多条朋友多条路嘛。"
蓝樱子听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多条朋友多条路。赵桂兰的算盘打到了最后一步——她以为蓝樱子只是陈禹琰的情人或者合作伙伴,她觉得只要蓝樱子嫁进了关家,关家就能顺着蓝樱子这条线搭上陈禹琰。陈禹琰的人脉、资源、背景,全部会变成关家的东西。等利用完了,再一脚踢开。
赵桂兰见蓝樱子不接话,又加了一句,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敲打的意味:"樱子啊,不是阿姨说你。你现在这个样子,太强势了。女人太强势了不好,男人都不喜欢强势的女人。你看看你,穿得那么利落,说话那么硬气,哪个男人敢靠近你?你要是嫁过来,得改改脾气,温柔一点,以关越为重。女人嘛,最终还是要回归家庭的。"
她说"回归家庭"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好像那是天下女人唯一的正路,不走这条路的人都是在歧路上瞎撞,早晚要撞得头破血流。
蓝樱子把碗里的汤喝完了,轻轻放下碗,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要把赵桂兰说的每一个字都等落定了,再开口。
"阿姨,"她微笑着说,"您说的都对。"
赵桂兰的眼睛亮了一下。
蓝樱子接着说:"但我跟陈禹琰过得挺好的。他从来不要求我改脾气,也不要求我以他为重。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赵桂兰脸上的笑容像一扇正开着的门被人轻轻一推,关上了一半。蓝樱子又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和,像聊家常一样自然地转了话题:"倒是关越,听说最近把所有流动资金都投进城南那个退款的窟窿了?"
赵桂兰的脸色一瞬间就白了。她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了碗碟之间。她飞快地弯腰去捡,再直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白还没褪完,嘴角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像一张被水洇了的画,边角正在起皱。
蓝樱子看着她,又看了一眼旁边脸色同样僵住的关越,继续用那种聊天的语气说:"阿姨您还是多关心关心他吧,别让他到处求人了。城南那个项目,闹得那么大,民工都上新闻了。要是再投不进去钱,他那边恐怕不好收场。"
关越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蓝樱子已经站起来拿包了。她对着满桌没怎么动的菜弯了弯嘴角:"阿姨,菜真的很好吃。谢谢您的招待。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走出关越家的时候,防盗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在黑暗里站了两秒,然后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她往下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哒哒地响,声音在窄窄的楼道里回旋着,一层一层地往下落。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听到楼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蓝樱子没有停步,继续往下走。
门里面,赵桂兰摔了一只碗。瓷片碎了一地,红烧排骨的汤汁溅在浅色的地砖上,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色的油渍。她站在餐桌边上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粉底被细密的汗珠洇出细细的纹路,眼角的皱纹在这一刻格外明显。
"这个蓝樱子,"她说,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给脸不要脸。"
关越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的脸朝着餐桌的方向,目光落在那些没怎么动的菜上,手指搭在桌沿,指节捏得发白。
赵桂兰骂完之后在客厅里转了两圈,高跟鞋踩在碎瓷片上嘎吱响。她转着转着,气渐渐顺了一些,停在了关越面前,声音重新稳住了:"不过关越,这个蓝樱子确实有本事。你看她连你投了多少钱都知道。她现在防备心重,但她越这样越说明她手里有东西——她有钱,有门路,还有陈禹琰那条线。"
关越抬起头看着他妈。他的眼睛里面有种东西很复杂,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
赵桂兰蹲下来,两只手搭在关越膝盖上,压低声音说:"你必须把她追回来。她的钱、她的人脉、她背后的陈禹琰,能救你的公司。你那个窟窿,现在只有她能填。你想想,你要是追到了她,她嫁过来了,她的钱就是你的钱,陈禹琰那边的资源就是你的资源。到时候你公司缓过来了,陈禹琰那边也搭上了,日子不就活过来了?"
关越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赵桂兰眼睛里那种亢奋的光,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他想说"妈,她已经结婚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还没跟赵桂兰说蓝樱子那句"关总,我已婚"——他下意识地把它压在了箱子底,当它不存在。因为他知道赵桂兰如果知道蓝樱子已经领了证,就会逼他放弃。而他不能放弃。他已经投了那么多钱、那么多时间、那么多精力,从广场上的无人机到茶馆里的眼泪再到今晚这顿饭,每一步都踩进去了,现在退出来,前面的全部沉没。
他看着赵桂兰说:"知道了。"
赵桂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重新回到桌边。她拿起扫帚把碎瓷片拢到墙角,用抹布蹲下去擦地砖上的油渍,动作利落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快点吃完收拾了,"她背对着关越说,"明天继续追。妈给你想办法。"
关越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赵桂兰弯着腰擦地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暗紫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擦地的动作又快又有力,好像只要擦得足够用力,那些碎瓷片和油渍就会彻底消失不见,好像只要她足够卖力地擦,关家的日子就能重新光鲜起来。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没怎么动的米饭。饭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干皮。他拿起筷子扒了两口,冷饭硬邦邦地梗在喉咙里,他用力咽下去,又扒了两口。
客厅的电视还在静音状态播放着那档综艺节目,屏幕上一群人在夸张地大笑,嘴巴张得大大的,但一点声音都没有。整个房间安静得像一个密封的玻璃罐子,他和赵桂兰在里面各自呼吸着,空气又薄又闷,但谁也没有伸手去开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