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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退款的窟窿危机 城南那个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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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那个项目炸开的时候,关越正在陪领导吃饭。
饭局设在高新区一家粤菜馆的包间里,坐了一桌人,都是单位里说得上话的。关越坐在末席,负责倒酒、递烟、接话茬,领导说到高兴处他第一个捧场笑,领导眉头一皱他第一个递上毛巾。他正端起酒杯要给分管副局敬酒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他没接。
又震。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项目上的现场负责人打来的。他按掉了,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脸上重新堆起笑,跟副局碰了杯。副局说小关最近忙城南那个项目吧,辛苦了辛苦了。关越说应该的应该的,为您分忧嘛。满桌的人都笑,气氛很好。
饭局结束的时候快九点了。关越把领导一个个送上车,自己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吹了会儿冷风,掏出手机回拨过去。电话一接通,那边就炸了。
"关总,出事了!工地上的民工把售楼处围了!今天下午突然来了一百多号人,把大门堵死了,说要讨薪,还拉了横幅!有人报了警,记者也来了,明天可能要上本地新闻!"
关越的太阳穴猛地抽了一下。他扶着饭店门口的石柱子,声音压低了:"什么讨薪?钱不是上个月就拨了吗?"
"拨是拨了,但只拨了一半啊!分包商那边说剩下的款没结,他们没钱发工资,工人就拿不到钱。关总您上回说的那笔资金什么时候能到位?再拖下去民工就要拉人去市政府了!"
关越的脑子嗡嗡响。上个月他为了在蓝樱子面前撑场面,把一个零散项目上的流动资金临时抽出来投到无人机表演和相册那些东西上了,本来想着等蓝樱子那边松了口资金就能续上,没想到那边还没松口,这边就先炸了。他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声音却强行稳住了:"你先别急,把现场稳住,我明天一早过去处理。"
挂了电话他站在饭店门口的石柱子边上,冷风钻进领口,把他从粤菜馆里带出来的酒气吹散了大半。他揉了揉太阳穴,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赵桂兰的电话。
"妈,出事了。"
赵桂兰听完之后沉默了三秒。"你那个窟窿,现在差多少?"
"七百万。"
"七百万。"赵桂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那种镇定的东西晃了一晃,但很快又稳住了,"你手头还有多少能动的?"
关越算了算,各种账户、零散的借款、信用卡还能刷的额度,加在一起大概几十万。七百万的窟窿,几十万填进去连个底都看不见。
"妈,蓝樱子那边……"
"你追得怎么样了?"
关越沉默了一瞬。他不想承认自己最近几次碰壁的细节,尤其是无人机表演和茶馆忏悔这两次的狼狈,说出来只会让赵桂兰觉得他办事不力。"还在磨,"他说,"她口风比我想的紧,但应该是有效果的。她开始收我的东西了,也开始跟我吃饭了。"
赵桂兰在电话那头想了一会儿。"她现在是你唯一的活路。公司那边你撑住,别让窟窿继续炸。蓝樱子这边妈帮你想办法,你继续追,别松。她现在越不松口,你越不能放。你要是这时候放了,前面全白费了。"
关越知道赵桂兰说得对。但他站在饭店门口的冷风里,抬头看了一眼成都夜晚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那个七百万的数字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一早,城南项目工地的照片就上了本地新闻。民工围了售楼处的视频在社交平台上转了上千次,标题写的是"成都某国企项目拖欠工程款,百名民工寒冬讨薪"。关越单位的办公室电话从早上八点开始就没停过,先是上级单位打来质问,然后是银行打来催贷,再然后是几个投资人打电话来问情况。
关越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座机响个不停,手机也一直震。他一个都没接,把所有电话都转到了助理那边,自己关了办公室的门,对着电脑屏幕上看那篇新闻报道,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报道里提到了那个项目的承建方,一家跟他有关联的公司。记者还挖到了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法人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但那笔资金的去向,所有圈内人都知道跟他关越脱不了干系。报道最后有一段采访,是一个没露脸的民工说的话:"我们干了半年活,一分钱没拿到,老板说钱被上面扣了,让我们找上面要去。上面是谁我们不知道,就知道姓关。"
关越把网页关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要是蓝樱子看到这篇报道呢?她会不会觉得他现在已经是个烂摊子了?会不会觉得他靠不住、办不成事、不值当帮?他好不容易在她面前撑起来的"能干""体面""有本事"的形象,这一下全塌了。
不行。他得做点什么。他得让蓝樱子看见他还在做事,还在撑场子,还有实力。
当天下午他就做了决定——再投一笔钱进去,把项目重新盘活。他让项目部的负责人把城南那块地的详细资料整理出来,连夜发给他。他坐在办公室翻到凌晨两点,越翻越觉得这块地其实有救——地段在成都南边,这几年政府规划一直在往那边倾斜,地铁线路也在往那边延伸。只要有人愿意接盘,把那个烂尾的楼重新包装一下,换个名字重新开盘,不说大赚,至少能回本。
但他需要启动资金。他现有的那些钱,投进去连个水花都听不见。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最后做了一个决定——把手上能调动的流动资金全部投进去。他名下的几个账户、他之前拆借来的一笔短期贷款、他托人放出去的一笔过桥资金,加在一起大概能凑出一百多万。他把这些全部挪出来,填进城南那个项目里。
助理第二天早上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在签转账的单子。
"关总,您这是……"
"投进去,"关越头都没抬,"先把工地上的窟窿堵上,把那些民工的钱发了。剩下的钱做营销包装,换个名字重新开盘。"
助理站在办公桌前,脸色有点发白。"关总,我们现在没有钱了。这些钱投进去要是回不来,公司就彻底完了。"
关越签完最后一张单子,把笔往桌上一扔,抬起眼睛看着助理。"蓝樱子在看着我,我不能输。她要是觉得我没本事了,我连最后的牌都没了。这笔钱投进去,项目活过来,她看到我还有能力还有本事,她就愿意伸手帮我。到时候那七百万的窟窿有人填了,公司就有救了。"
助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关越的目光把话咽了回去。助理跟了他三年,知道关越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点了点头,拿着单子出去了。
关越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椅子转了个方向,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他把全部的身家押在城南那块地上了,押在他自己给自己画的这个饼上。要是成了,一切好说;要是没成,他连翻身的本钱都没了。
但他对自己有信心。他从临时工转正、一步一步爬到副科长的位置,哪一步不是在赌?赌领导赏识他,赌项目能落地,赌那些投进去的钱能连本带利收回来。他赌赢了那么多次,这一次没理由会输。
更何况,他觉得蓝樱子在看着他。
三天后,成都举办了一个地产行业论坛,关越也去了。他本来不想去的,最近焦头烂额,到处找人借钱,到处陪笑脸,到处碰软钉子。但论坛的嘉宾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他反复看了好几遍——蓝樱子。她作为投资方的代表之一出席圆桌讨论,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和简介,蓝樱子,某资本管理公司合伙人。关越看着那个名字和照片,鬼使神差地报了名。
论坛设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来了几百号人,西装革履的、穿旗袍的、端着香槟在场子里走来走去互相递名片的。关越穿了他那套深灰色西装,在里面转了两圈,跟几个认识的人碰了碰杯,说了几句场面话。他的脸在笑,但心里在急——他需要钱,需要有人接盘他城南那个烂尾项目,需要一口气把手上的烫手山芋甩出去。可他在这个场子里转了快一个小时,递了十几张名片,每个人都是笑脸相迎,客气地说"关总好""改天聊""随时联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靠在宴会厅角落的石柱子边上,手里那杯香槟喝了一半,心情一点点往下沉。他想起前几天媒体报道里那些字眼——"拖欠""围堵""寒风中讨薪"——那些东西就像一身洗不掉的气味,走到哪都跟着他。他站在这个光鲜亮丽的行业论坛上,感觉自己像一只混进天鹅群的秃毛鸭子,谁看他一眼都知道他是什么货色。
然后他抬头,看到了蓝樱子。
她正站在宴会厅另一头,跟三个男人说话。那三个男人关越都认识,两个是成都本地头部地产公司的副总裁,一个是省里一家知名投资机构的执行董事。这三个人平时都是关越想递名片都递不上去的角色,此刻围着蓝樱子站成一个半圆,每个人脸上都是那种"我很有兴趣听您说"的神情,微微前倾着身体,端着酒杯的手都放得低低的。
蓝樱子穿着一条深灰色的连衣裙,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的小西装外套,头发松松地挽着,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在宴会厅的水晶灯光下亮着温润的光。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周围的人却都安静地听着,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弯一下嘴角,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像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在她周围隔出了一个空间。
关越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跳猛地加速了。
那几个大佬,他求都求不到的人,她站在他们中间,像在跟几个老朋友聊天一样轻松。她手里握着的东西——那些关系、那个圈子、那些他够不着的人脉——全是他现在急需的救命稻草。他要是追到了她,那些东西就全都是他的了。那些人脉、那些资源、那些他做梦都想搭上的线,全部会顺着蓝樱子流到他手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香槟放在旁边服务生的托盘上,整了整西装领子,朝她走过去。
"樱子!"他在走近的时候喊了一声,语气拿捏得既亲切又不冒犯,像是一个恰好在场子遇到的老朋友。
蓝樱子侧过头来,看见是他。那三个大佬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关越一眼,其中一个人大概是认得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很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把空间让出来。
"关总,"蓝樱子说,"你也来了。"
"正好路过,"关越笑着说,然后转向那三个大佬,主动伸手递了名片,"各位好,我是关越,国企那边的。最近在做城南一个项目,有机会多交流。"
三个人客气地接过名片,寒暄了两句,然后各自找了借口散了。关越知道他们不是真的有事,就是不想跟他多聊。他的名片大概转手就会进垃圾桶。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蓝樱子还在。
他靠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樱子,我最近有点困难,城南那个项目你也听说了。你能不能……"
蓝樱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但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清:"关总,你城南那个退款的窟窿,最近挺热闹啊。"
关越的脸上一阵发热。她果然看到了那篇报道。
蓝樱子又说:"其实城南那个地段,要是有人愿意接盘,重新包装一下,未必不能起死回生。成都南边的地,还是值钱的。"
她说完了,端起手里的香槟抿了一口,然后转身往另外一群人的方向走去。那几个大佬还在不远处等着她,她一走过去,他们又重新围了过来,像一盏灯吸引着飞蛾。
关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她最后那句话——"要是有人愿意接盘,重新包装一下,未必不能起死回生。"
她在说什么?她是在暗示她愿意接盘?还是在暗示她认识愿意接盘的人?她最后那句话像是在给他指一条路——"成都南边的地,还是值钱的"——这分明是在说,她觉得那个项目有救。她觉得有救,就说明她有兴趣。她有興趣,他就有希望。
关越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他从宴会厅快步走出来,站在酒店大堂里给助理打电话:"我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把那个盘重新做起来,包装营销全部换一套,找一个新团队重新开盘。"
助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关总,您说的是……所有的钱?"
"所有的。"关越站在大堂的水晶灯底下,仰着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坚定,"蓝樱子说了,那个地段有救。她的意思就是这个。我们只要把盘子重新做漂亮了,她就会接。她接了,那七百万就有着落了。"
助理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关总,蓝总真的这么说了吗?"
关越不耐烦地皱了一下眉:"她的意思就是这个。你照做就行了。"
他挂了电话。酒店大堂的暖风吹在他脸上,把他从宴会厅带出来的一身酒气和热气都吹得滚烫。他站在那里,看着大堂玻璃门外成都夜色里的街灯,觉得自己手里那团乱麻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抽的头。
蓝樱子会帮他。她今天那句话就是给他的信号。她不会当众明说,但她在暗示他,她看到了他的困境,她愿意伸这个手。她只是需要他先把盘子收拾干净,然后她就会接过去。
他快步走出酒店大门,冷风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但嘴角是弯着的。
他押上了全部。全部身家、全部流动资金、全部能借到的钱,全部砸进了那个盘子里。只要蓝樱子接,他就活了。她说的,成都南边的地,还是值钱的。
她说的。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蓝樱子站在酒店宴会厅那群大佬中间,端着半杯香槟,微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她的目光偶尔扫过宴会厅的大门方向,看了一眼关越消失的那个出口,然后收回来,继续跟人说着什么投资回报率、政策导向、区域规划的事。
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是她对一个同行随口说的客观评价。她甚至没想过关越会在场。她只是恰好说了那句关于成都南边地价的话,恰好被他听到了,恰好被他当成了某种指向自己的信号。
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说了一句真话。
关越怎么听、怎么想、怎么用,那是他自己的事。
她端起香槟又抿了一口,耳边是觥筹交错和此起彼伏的客套话,宴会厅的水晶灯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每个人的笑容看起来都很真诚。她把最后一口香槟喝完,把空杯子放在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上,对旁边的人说了句"失陪",然后往露台的方向走去。
露台上没什么人,夜风凉凉的,带着一点湿润的草木气味。她站在栏杆边,望着成都的夜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陈禹琰发了一条消息:"冷,别在外面站太久。"
她看着那条消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在露台上又站了一会儿。远处的金融城那片金色的楼群在这个角度看得不太真切,隐在夜色和城市灯火的交织里,像一幅褪了色的版画。她想起四年前她从这个城市离开的时候,什么夜景都没看,头也不回地走了。
现在她站在这里,吹着冷风,看着楼群,手里攥着手机,身后是一场跟自己有关的饭局。
她觉得自己大概可以再站一会儿。不急。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