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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关越的孤注一掷 赵桂兰回老 ...

  •   赵桂兰回老家后的第三天,单位的纪委找关越谈话了。

      谈话安排在周一上午九点。关越坐在会议室那张冷冰冰的金属椅子上,对面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穿深蓝色夹克,一个穿灰毛衣,桌上的文件翻得哗啦响。穿灰毛衣的先开口,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的:"关越同志,城南那个项目的资金去向,你跟我们说说。"

      关越的后背紧贴着椅背,手心全是汗。他脸上的笑还在,但那种笑跟平时跟领导吃饭时的笑不一样了,薄薄的一层皮浮在脸上,底下全是不知所措的僵硬。他说领导这个项目中间经过了几个环节,有些资金流向我不太掌握,但我会配合调查,尽快把问题搞清楚。穿灰毛衣的嗯了一声,说你尽快吧,这周内要交一份完整的说明材料。穿深蓝夹克的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得像一面镜子。

      关越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走廊的墙壁站了几秒。他看了一眼手机,昨天深夜赵桂兰给他转了五万块钱,备注写着"再撑一阵,妈想办法"。五万。他退款的窟窿是七百万,赵桂兰这五万投进去连个声响都听不见。他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头顶的日光灯白惨惨地照下来,把他面前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当天下午他去找了几个人借钱。关系最好的大学同学,电话里听完他的情况沉默了半天,说关越我手里也没那么多,最多凑十万给你。他借了。一个做生意的朋友,说最近资金也紧张,就五万。他借了。单位里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同事,有两个干脆没接电话,有一个接了说"关科长你的事我听说了,我也难啊"。他挂了电话,坐在车里把通讯录翻了个遍,能打的名字都打了,能张嘴的人全张嘴了,加起来凑了不到三十万。

      七百万的窟窿,三十万。

      他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皮质的盘面。车窗外面是成都冬末灰蒙蒙的天,行人的脚步从车旁匆匆经过,没有人往这辆停着的车里多看一眼。他趴在方向盘上,忽然想起蓝樱子那晚站在关越家餐桌边说的那句话——"倒是关越,听说最近把所有流动资金都投进城南那个退款的窟窿了?"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都知道了,还愿意跟他吃饭,还收他的相册,还说了那句"成都南边的地还是值钱的"。她是不是已经猜到他会走到这一步了?她是不是在等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再伸手拉他一把?

      他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发动了车。他得去找她。

      当天傍晚他在蓝樱子公司楼下等了两个多小时。这一次他没有提前发消息,甚至没有让小周转交什么东西。他就站在写字楼大堂外面的台阶下,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等着。他想让她看到他狼狈的样子——不是精心打扮的、穿了深灰色西装的、手里捧着花的关越,而是一个真的被逼到了墙角、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颗"真心"的男人。

      六点半的时候蓝樱子下来了。她看到门口的关越,脚步没有停,径直往停车的方向走。关越快步跟上去:"樱子!"

      蓝樱子停步,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很平静,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落在他发红的眼睛和发皱的羽绒服前襟上。

      "樱子,"他开口了,声音是哑的,那种哑是真的,今天跟纪委谈完话之后他连喝了两杯冰水,嗓子到现在都是收紧的,"我快撑不住了。"

      蓝樱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关越往前走了半步,距离拉近了一些,他压低声音:"城南那个项目,纪委开始查了。我要是拿不出钱补上,我这辈子就完了。工作保不住,还要担责任。樱子,你能帮我这一次吗?就这一次。"

      他看到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波动。很细微,像一面平湖被风极轻地吹了一下,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那一瞬间给了关越勇气,他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他在排练中从未用过的、真正的绝望:"樱子,只要你愿意帮我这一次,我这辈子都对你好。我们结婚以后,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分不清那里面有几分是真的了。他只知道他必须说,说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实。因为这一次,他是真的快不行了。

      蓝樱子看了他很久。

      冬末傍晚的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她大衣的下摆吹动了一下。她开口了:"关越,你上次在茶馆说,你不是为了我的钱,也不是为了我的人脉。你是因为我这个人。"

      关越喉咙发紧:"我是真心的。"

      蓝樱子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那你今天,是为了什么?"

      关越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看着她,发现她那个问题问得太平静了,像一把刀刃反着光搁在桌上,不刺人,只是亮着,让他自己看。她问他今天是为了什么。他要怎么回答?为了爱?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里,"为了爱"是最后才挤出来的那几个字,排在"帮帮我""工作完了""这辈子完了"后面。他自己也听得出来,那几个字轻飘飘的,像一层贴在墙上的纸,手指一戳就破了。

      蓝樱子没有再等他的答案。她转身走了,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向等着的车子,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车子从他面前开过去的时候,他的视线跟着那辆车的尾灯追了一段路,直到它汇入街道的车流里,变成无数颗红点中的一颗,再也分不清是哪一辆了。

      他站在冷风里,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手指碰到里面硬邦邦的一团东西。掏出来看,是苏曼妮之前掉在他车上的一支护手霜,细长的一管,还剩大半。他看着那支护手霜愣了一下,然后攥进手心,掌心里那些塑料的棱角硌着他的指节。他忽然想起苏曼妮走那天发的那条消息——"关越,你说得对,我就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他那时候觉得这句话没什么,一个普通本科生走了就走了,翻不起浪。可今天他站在蓝樱子公司楼下,吹了两个多小时的冷风,说了一个多小时的好话,什么都没得到。他想起来,四年前他对蓝樱子也是这样——她说"我走了保重"的时候他看都没看就锁了屏,觉得一个普通人家出来的女孩走了就走了,翻不起什么浪。现在这个"翻不起浪"的女孩,站在他面前,问他"你今天是为了什么",他答不上来。

      他把护手霜塞回口袋,慢慢地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一段路,他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拨了赵桂兰的号码。

      "妈,今天纪委找我了。"

      赵桂兰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她说:"蓝樱子那边呢?"

      关越闭上了眼睛。"她说……她问我今天是为了什么。"

      赵桂兰又安静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那种算计的压低,是那种真的在想"怎么办"的压低:"关越,你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没有。"

      "那你继续追。她现在越逼你,越说明她在考验你。女人都一样,你越软她越拿架子。你再加把劲,她松口了钱就到手了。"

      关越听着赵桂兰的话,觉得那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过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的,每个字都认得,但连在一起就听不太明白了。他说:"妈,我已经没钱了。"

      赵桂兰那头顿了一下。"妈再想办法。"

      "妈,"关越叫了一声,嗓子发紧,"我要是填不上那个窟窿,我就完了。"

      赵桂兰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稳得像一块铁板:"你不会完的。妈养了你三十年,什么时候让你完过?你想留在成都,妈帮你找关系。你想转正,妈帮你打点。你现在遇到难处了,妈一样帮你。蓝樱子那边你先别急,妈这几天再去敲打敲打她。她一个女人,再硬也有软的时候。"

      关越听着他妈的声音,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他把头仰起来,对着成都灰蒙蒙的夜空眨了几下眼,把那股酸涩压回去。他说嗯,挂了电话,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才重新迈开步子。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苏曼妮正在城东自己租的那间小卧室里,翻着手机里那些聊天记录翻来覆去地看。

      她那天跟蓝樱子见完面回来之后,本来想把东西发过去了就删了,但她留了一手,存了一个备份。这几天她陆陆续续又想起来一些细节——关越跟她在一起的时候零零碎碎说过的一些话,每次说的时候都是不经意地、随口带过的。但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她越拼越觉得不对劲。

      有一条语音她翻出来重新听了一遍。关越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那种他喝多了之后才会有的、得意忘形的劲儿:"曼妮,你放心吧,等我这边搞定了那个姓蓝的,我就什么都有了。到时候想干什么干什么,成都金融城的房子我一套一套买。不过那姓蓝的也是个傻子,她以为我真喜欢她?我就哄她出个钱,等钱到手了,把她甩了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她一个没家世没背景的女人,还能翻出什么浪?"

      苏曼妮把这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每一遍听完都觉得胸口发冷。她跟关越在一起两年,一直觉得他冷归冷、精明归精明,但至少不至于坏到这个份上。可这条语音里的语气、措辞、那种轻飘飘的"甩了不就是一句话的事"的调子——她听着听着,忽然想起那天蓝樱子坐在咖啡馆对面,安安静静地听她说话的样子。蓝樱子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表态,可她那双眼睛看着苏曼妮的时候,苏曼妮觉得她什么都懂了。

      她给蓝樱子打了个电话。

      "蓝总,我又翻出来一条东西,你可能需要听听。"

      蓝樱子在那头安静了两秒。"发给我吧。"

      苏曼妮犹豫了一下,说:"蓝樱子,你能跟我说句实话吗?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你是真的还对他有感情,还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蓝樱子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种温和的、慢悠悠的语气,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温茶:"苏小姐,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苏曼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说:"那你自己小心。那条语音你听完就知道了,他跟他妈在盘算什么。"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床沿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窗外成都的夜色沉沉的,像一块湿抹布搭在天幕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但呼出去的那口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飘飘忽忽地散了。

      她关好窗,拉上窗帘,把那支护手霜的盖子拧紧放回了抽屉里。明天她打算去城东那家面试,换个工作,重新开始。她走的时候不打算带太多东西,一个行李箱就够了。就像四年前蓝樱子从成都离开的时候那样。

      而关越那一晚回到家,在出租屋的客厅里坐了很久。他在手机上翻来覆去地看蓝樱子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四天前发的,一张成都灰蒙蒙天际线的照片,什么话都没配。他点进她的头像,又退出来,又点进去,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今天傍晚发的那句"樱子,我是真心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蓝色气泡孤零零地挂在最后面,下面是一片沉默。

      他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成都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金融城那片灯光在城市的轮廓线上亮成一团,像一堵金色的墙。他手扶着阳台冰冷的栏杆,望着那片光想,他一定要住到那里去。住到那片光里面,站在一扇属于自己的窗户后面往下看。那时候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会仰着头看他,所有拒绝过他的人都会后悔。蓝樱子会后悔的,赵桂兰也会闭嘴的,他再也不用站在这种月租四千二的老破小阳台上吹冷风了。

      他攥着栏杆的指节发了白。

      他要搞一场大的。他要在所有人面前让蓝樱子骑虎难下,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法拒绝他。他要请所有生意场上的人来做见证,让所有人看到他关越还有本事娶到蓝樱子这样的女人。只要所有人都以为蓝樱子愿意倒贴他关越,蓝樱子就不得不点头。她点了头,钱就到位了,窟窿就填上了,工作就保住了。等利用完了,再一脚踢开。她一个女人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转身走进客厅,拿起手机给赵桂兰发了条消息:"妈,我决定搞个订婚宴。把所有人都请来。让她当众没法拒绝。"

      赵桂兰那边很快回了三个字:"好!妈支持!"

      关越看着那三个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头发凌乱,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角却挂着一丝亢奋的、不太正常的笑。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笑容有点陌生。但很快他就把那个陌生感压下去了。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又扑了一把脸,把那个表情冲掉,然后擦干,走出卫生间。

      他明天要打电话给策划公司,找成都最好的酒店,订最大的宴会厅,请最贵的团队。他要让这场订婚宴成为他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刻。而蓝樱子,会坐在台下,被所有人看着,只能点头。

      他在黑暗的客厅里站着,弯着嘴角,望着窗外那片金色的楼群,觉得自己离那扇窗户又近了一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关越的孤注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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