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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苏曼妮的顺手人情 关越是周四 ...

  •   关越是周四晚上给苏曼妮打的电话。

      那天他在办公室加班到九点多,批完了一份报告,又跟领导通了个电话确认了城南项目的一些细节,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办公椅上发了会儿呆。他面前摊着一份项目进度表,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眼前浮动,头有点胀。他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手机,翻到苏曼妮的对话框。上次聊天是三天前,苏曼妮发了一句"你最近还好吗",他回了一个"嗯"。

      他看着那个对话框想了很久。

      分手的话他本来打算当面说的。但当面说太麻烦,她要哭,要问为什么,要翻旧账,要拉着他说"这两年算什么",他不想应付这些场面。她哭了还得哄,哄了又更掰扯不清。不如电话里说,干净利落,一句"我们不合适"就结了,她那边有什么反应他不用看,顶多在电话里哭一阵,他听着就行。

      他拨过去了。

      苏曼妮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欢喜:"关越?你忙完啦?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

      "曼妮,"他打断她,"我有话跟你说。"

      那边安静了一秒,声音里的欢喜收了收:"……你说。"

      "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大概十秒钟,苏曼妮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那种欢喜已经完全没有了,换成了一种发紧的、正在努力控制着什么东西的平稳:"为什么?"

      关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日光灯上。这个问题他早就准备好了答案,甚至在脑子里排演过几遍,确保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既不用撒太多谎,又不用承担太多责任。

      "曼妮,你是个好女孩,但我们真的不合适。"他说,"你看,处了这么长时间,我们越来越没有共同语言。我想要的东西跟你想要的不太一样。你是个安安静静过日子的人,我这边工作的事情太多了,顾不上你。与其拖着,不如早点说清楚,对大家都好。"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还年轻,条件也不错,肯定能找到比我更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曼妮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高了一点,带着一点极力压制的颤抖:"关越,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因为那个蓝樱子?"

      关越皱了皱眉。他没想到苏曼妮会直接提到蓝樱子——他以为她不知道的,他以为他做得够隐蔽,除了偶尔不回消息、偶尔说"在忙"、偶尔陪她看个话剧买点东西哄一哄,她应该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她知道了。

      "跟别人没关系。"他说,"是我们之间的问题。"

      "关越你别骗我了。"苏曼妮的声音开始有点发抖了,但语速很快,像是攒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你最近天天往外跑,车里有花店的收据,信用卡刷了大笔的钱,你送给谁了?你当我看不见吗?你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瞥到过那个头像,一个海面,没有脸,你置顶了她。你跟我吃饭的时候看手机,开车的时候看手机,连看话剧的时候都心不在焉地摸手机——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想的都是她,对不对?"

      关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她知道的比他以为的多得多。他原来一直觉得苏曼妮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给点好处就跟着走。没想到她暗地里在算这笔账。

      "曼妮,我不想说太难听的话。"他换了一种语气,冷一些,硬一些,把"好聚好散"的姿态收起来了,"但你既然问了,我就直说吧。你也不看看你自己,跟我门当户对又怎么样?除了一个普通本科学历,你还有什么?你家里能帮我什么?蓝樱子能帮我填上那个窟窿,你能吗?"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了。那种安静和被挂断的安静不一样——是被人往胸口狠狠砸了一拳之后,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的那种安静。

      关越继续说:"我跟你这两年,该给的好处我都给了。你身上的衣服、你用的包、你周末出去玩的机票,哪一样不是我出的?你心里应该清楚,你跟我在一起,你也不亏。现在好聚好散,别弄得大家都难看。"

      又过了好几秒。苏曼妮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来,很轻,像一个人把嘴唇贴在水面上说话:"关越,你说得对,我就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我家里帮不了你,我学历也不够好看。但这两年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从来没算计过你什么。"

      关越听到"真心"两个字,心里没有什么波动。真心值多少钱呢?他以前在蓝樱子那里也听到过这两个字,那时候他也没觉得值钱。后来蓝樱子走了,她那些"真心"也没跟着走,该穿的衣服还是衣服,该吃的饭还是饭,日子照常过。

      "对不起。"他说,"祝你以后找到更好的。"

      他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之后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把刚刚那段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什么漏洞。苏曼妮那边大概不会再来纠缠了,他话说到那个份上,正常人都不会再来自讨没趣。她要是真聪明,就该明白好聚好散对她最好。

      他拿起手机,把苏曼妮的备注改成全名,取消了置顶,然后锁屏,开始收拾东西回家。

      苏曼妮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

      关越的电话挂断之后她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上,一直坐到窗外的天光从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她中间哭过一阵,眼泪淌了满脸,妆花得一塌糊涂。后来哭不出来了,就呆坐着,把这两年的日子从头到尾翻来覆去地嚼,跟嚼一块已经没味的口香糖一样,嚼到腮帮子发酸还在嚼。

      天亮的时候她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女人肿着眼睛,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嘴唇干裂,脸色蜡黄。她盯着自己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来,自己跟关越在一起这两年,好像从来没有在镜子里好好看过自己。她以前老想着怎么让他高兴——他喜欢吃辣的她就学着吃辣,他喜欢文静的女孩她就不在他面前大声说话,他周末想出去打球她就在家等他打完电话来叫她。她把自己的日程表调成跟他一个频道,他想她了就得在,不想了她就等着。她以为这样就能留住他。

      现在她想明白了,留不住。不是她做得不够好,是她从一开始就不在他那个"可以娶"的名单上。关越要找的永远是一个"能帮得上忙"的人,她帮不上,所以她永远是过渡品。

      她洗完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出了门。成都早上的空气又冷又湿,街道两边的店铺刚刚开门,热气从包子铺的门缝里往外冒。她在一家早餐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想买点什么吃,但胃里什么都没有却什么也吃不下。

      她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她手里有一些东西——关越跟她在交往期间发过的一些消息,里面提到过不少单位的事,包括那个城南项目的资金流向和关越私下调拨款项的记录。她当时没在意,以为他在跟她分享工作上的烦恼,现在回过头来看,那些聊天记录每一句都是证据。如果她把这些东西交出去,关越的单位查起来,他那个副科长的位置保不住,甚至可能惹上官司。

      她攥着手机站在早餐店门口,蒸包子的热气扑到她脸上,温热的、带着面香的,让她酸胀的眼睛稍微舒服了一点。她把聊天记录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手指停在"转发"的选项上。

      她在想,发给谁呢?

      发给关越的领导?那她就彻底撕破脸了,关越肯定会反扑,她一个普通本科生,在成都没什么根基,斗不过他。发到网上去?动静太大了,她不想把自己搞成一个哭哭啼啼报复前男友的怨妇形象。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忽然停在了一个名字上面。蓝樱子。这个名字她之前没有存过,但关越有一次喝多了在她面前提起过,说了句"你有空多跟人家蓝总学学",然后立刻闭嘴了。她那时候就记住了这个名字,回去搜了搜,找到了蓝樱子的公司,还顺手存了她助理的联系方式。

      苏曼妮站在早餐店门口想了一会儿。

      她不是想报复。她甚至不是想帮蓝樱子。她跟蓝樱子素不相识,没有任何交情,犯不着为她去跟关越撕破脸。她就是想——做个顺手人情。她手里这些料放着也是放着,发给蓝樱子,一来卖个人情,二来让蓝樱子知道关越是个什么样的人,三来……三来她心里堵着一口气,想让那个坐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锦江的女人知道,你手里那个男人,他背地里是个什么东西。

      她拨了蓝樱子助理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个短发姑娘,声音利落,说"您好哪位"。苏曼妮说我是苏曼妮,之前关越的女朋友,有些东西想给蓝总看看。那边沉默了两秒,说您稍等,我帮您转达。

      当天下午,蓝樱子回了电话。

      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平静温和,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温茶,不烫嘴但也不凉:"苏小姐,我是蓝樱子。小周说你有些东西想给我看看?"

      苏曼妮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成都冬末的太阳薄薄地打在她身上,不怎么暖,但总算有点光。她深吸了一口气,说:"蓝总,我有些关于关越的东西,你可能需要看看。方便的话,我们见面说?"

      蓝樱子沉默了一会儿,大概一两秒。"好。你说地方。"

      苏曼妮选了一家城东的咖啡馆,离她自己住的地方近,离蓝樱子公司远。她下意识不想让蓝樱子觉得自己在蹭她的地盘。她到的时候提前了二十分钟,要了一杯热巧克力坐在角落里,双手捧着杯子暖手,目光落在门口。

      蓝樱子准时到的。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曼妮一眼就认出了她——比照片上还要瘦一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着,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化妆,但整个人走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从从容容的气场。她走到苏曼妮对面坐下,把大衣搭在椅背上,微笑着说:"苏小姐,你好。"

      苏曼妮看着她的脸,忽然发现蓝樱子长得跟自己有一点点像——圆脸,眉眼弯弯的,都是那种笑起来让人觉得没心没肺的样貌。但不一样的是蓝樱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什么东西,是真的笑,但那个笑像一面干净的玻璃,透过去什么都看不清楚。

      "蓝总,"苏曼妮说,"谢谢你来见我。"

      "叫我蓝樱子就行。"

      苏曼妮点了点头,两只手在杯子外面拢了拢,像是在组织语言。她想过很多次见面该怎么开头,是开门见山还是先寒暄几句,是气冲冲地骂关越一顿还是冷静地把东西交出去就算了。但真的坐下来了,面对这个被关越当成"救命稻草"的女人,她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我跟关越分手了。"她说。

      蓝樱子看着她,没有惊讶的表情。"嗯。"

      "他说的。"苏曼妮端起热巧克力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的声音稳了一点,"他说我不如你,普通本科生,家境一般,帮不了他。他说你比我强多了,你能帮他填上那个窟窿,我不能。"

      蓝樱子没有接话,端起面前服务员刚送来的白水喝了一口,安静地听。

      苏曼妮放下杯子,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但她嘴角是往上弯的。"蓝樱子,你知道吗,我搜过你。你在成都投资圈挺有名的,我那天看完你的资料,想了一整夜。我在想,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普通人家的女儿,本科毕业,在成都打工,然后遇到关越,然后被他甩了?"

      蓝樱子握着水杯的手没有动,但她的目光在苏曼妮脸上停了一瞬。

      苏曼妮继续说:"我看过你的照片,四年前的。你在某个活动现场,穿的是一套不太合身的西装,站在角落里,旁边的人都不看你。那个你,跟我现在一模一样,对不对?"

      咖啡馆里放着一首轻缓的钢琴曲,声音不大,盖不住她们之间的安静。蓝樱子把水杯放下,目光从苏曼妮脸上移开,落在窗外。

      "是。"她说。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但苏曼妮听懂了。她觉得眼眶有点热,赶紧低下头喝了一口热巧克力,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算了,不说了。"苏曼妮吸了吸鼻子,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把屏幕转向蓝樱子,"我今天约你出来,主要是给你看点东西。"

      蓝樱子看过去。屏幕上是一串聊天记录的截图,时间是大概三个月前。关越的头像她认得,对话框里全是他在跟苏曼妮吐槽单位的事——城南项目的资金怎么调拨的、领导那边怎么打点的、他私下收了一笔钱打算投进去、如果这单成了他能分多少。措辞随意而放肆,大概是觉得苏曼妮不会往外说。

      苏曼妮又说:"还有几条语音,他在里面说得更直白。他说他打点了两个部门的领导,金额多少、什么方式送过去的,都说了。还说他妈妈帮他出了主意,怎么把账面做平。"

      她一条一条地翻给蓝樱子看,翻完了把手机收回去,靠在椅背上。"这些东西我留着也没用,但我也不想就这么删了。你要是用得上,我可以发给你。"

      蓝樱子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苏小姐,你为什么要给我?"

      苏曼妮歪了歪头,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跟他四年前处过,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但你好像还愿意跟他吃饭,还收他的花——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还是真的还想跟他再试试。如果是前者,那这些东西你用得着;如果是后者……那就当我多管闲事吧。"

      蓝樱子听完,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苏曼妮愣了一下。她以为蓝樱子会说更多——问一些细节,或者给点回应,或者至少追问一下关越那边的具体情况。但蓝樱子只是说了这句话,语气平静,像在收一件意料之中的东西。

      "你不惊讶吗?"苏曼妮问。

      蓝樱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苏曼妮读不太懂,但觉得那个东西让她心里松了一下。"不惊讶。"蓝樱子说,"你说的事,我大部分都知道。"

      苏曼妮眨了眨眼。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弯着嘴角笑了出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四年前蓝樱子笑起来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行吧,"她说,"那我不多说了。东西我发给你,你看着用。用不上就算了。"

      她站起来拿包。蓝樱子也站起来,伸手跟她握了一下。"苏小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苏曼妮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在成都再待一阵,也可能换个城市。还没想好。"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我。"

      苏曼妮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刚才轻松了很多。"蓝樱子,你跟我说的这最后一句话,比关越跟我说的两年的话加起来都值钱。"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成都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把咖啡馆里温热的空气搅动了一下。蓝樱子站在桌边,看着苏曼妮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然后慢慢坐回去。

      桌上的热巧克力还剩半杯,杯壁上有一圈浅浅的口红印。蓝樱子看着那个印子,想起四年前自己坐在赵桂兰对面时攥着的那杯柠檬水,杯子上也是这样的水渍和口红印。那时候她坐的椅子没有靠背,直直地挺着腰,把赵桂兰说的每一个字都接住了,放在心里,一个都没漏。后来她从那个咖啡馆走出去,成都的雨下得很大,她没带伞,也没有人来接。

      她拿起手机,苏曼妮已经把文件发过来了。她没有立刻点开,先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结了账,起身走出咖啡馆。

      街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成都冬末的傍晚天色暗得早,六点不到就灰蒙蒙的了。她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小周的车在路口等着她。她上车之后拿出手机,点开苏曼妮发来的文件,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关越在语音里说:"城南这个项目,你放心吧,我早就打点好了。领导那边该送的都送了,到时候一结账,窟窿填上不说,还能剩一笔。我妈说了,做生意要靠关系,关系都是花钱买来的。"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她熟悉的、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了然。四年了,他说话的方式一点都没变。他以前也这样跟她说话——"你放心吧,这事我有办法""领导那边我搞定了""你别管了,听我的就行"。他总是什么都搞定了,什么都打点好了,什么都算无遗策,好像全世界都在他的棋局里,棋子和对手都翻不出他的五指山。

      她听完了那几条语音,把手机锁屏,靠在座椅上。窗外成都的夜景正在铺开,万家灯火从灰白的暮色里一盏一盏地钻出来,星星点点的,像一盘散落在黑布上的碎金。

      小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蓝总,直接回家吗?"

      "嗯。"

      车子开动之后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深蓝色的海面头像,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见了一个人。关越的前女友。"

      陈禹琰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打了一行字:"她给了我一些东西。"

      那边又过了一会儿,回:"有用吗?"

      她想了想,打了三个字:"放一放。"

      陈禹琰回:"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苏曼妮走了,走得干干净净,没有哭天抢地,没有纠缠不清,也没有真的打算靠那些证据去扳倒关越。她就是把东西交出来了,然后走了,像做了一件顺手的事,做完就翻篇了。

      蓝樱子知道苏曼妮不是觉醒。苏曼妮跟她一样,图过关越家那点家底,想赌一把进门的机会。她输了,但输了她也没亏什么——这两年她拿到的好处是真的,那些钱、那些资源、那些见识,她都揣在身上了。她离开的时候带走的比来的时候多,所以她走得干脆。她比四年前的蓝樱子聪明。

      而蓝樱子比四年前也多了一样东西。她有了一个装着关越全部把柄的文件夹,有了一个随时可以拆穿他的开关。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咖啡馆里听了四十分钟,然后这些东西就自己送到了她手上。

      车窗外的灯光一段一段地滑过她的脸,橘黄的、暖白的、冷白的,明暗交替着,把她的轮廓照得明明灭灭。她闭了闭眼,决定先把这些东西放在抽屉里,等该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关越的船还在往前开,他要撞的那块礁石,还远远地立在水面上。她只是坐在岸边看,看着那艘船怎么自己加足了马力往那个方向冲过去。

      小周把车停在地下车库,蓝樱子推开车门走出来。电梯里有一面镜子,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圆脸,眉眼弯弯的,穿了一件米白色外套,头发披着,安安静静地站在电梯的角落。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四年了。从那个在暴雨里拖着行李箱走投无路的女孩,到这个坐在咖啡馆里听关越的前女友说"我有些东西给你看看"的女人。中间隔了多少个早上她醒来看见天花板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醒来的日子,隔了多少次她坐在陈禹琰对面吃一碗白粥的时候把眼泪咽下去假装在喝汤的日子,隔了多少个深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打开手机看关越的朋友圈看了又关关了又看的日子。

      那些日子都过去了。她现在站在这里,手里握着别人的秘密,口袋里有大把的底牌,身后有一个人从不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却总是在她回来的时候说"好"。

      她走出电梯,钥匙开门,换鞋,开灯。客厅的落地窗外是金融城那片金色的楼群,正在夜色里亮得满满当当。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到关越发来一条微信:"樱子,今天忙不忙?想你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去浴室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想起苏曼妮离开时那个背影——肩膀没有塌,步子没有乱,走在成都傍晚灰白色的光里,像一个把所有东西都算清楚了的人。她想起自己四年前离开成都的时候,肩膀上拖着一个行李箱,裤脚湿透了,鞋子灌了水,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到水声。那时候她没有回头。

      苏曼妮也没有回头。

      蓝樱子在热水底下站了很久,直到皮肤都冲烫了,才关掉水龙头,擦干头发,换了睡衣出来。

      客厅的灯还亮着,手机屏幕上又亮了一条消息。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是陈禹琰发来的:"睡了吗?"

      她回:"还没。"

      他发了一个语音过来。她点开,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沉的,带着一点电流的微微沙哑:"今天怎么样?"

      她想了想,说:"挺好的。"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大概在听她声音里的疲惫。"明天我过来找你。"

      "好。"

      电话挂了。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里金融城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痕。她看着那道亮痕,慢慢闭上了眼睛。

      四年前她在成都的暴雨里觉得这座城市永远不可能属于她。四年后她躺在这座城市最高的一扇窗户下面,听着远处隐约的车声,闻着窗台上那束不知道从哪里飘进来的桂花的味道,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苏曼妮的顺手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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