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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婆婆登场? 电话是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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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
蓝樱子正在开一个视频会议,手机静音了放在桌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扫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串没有存入通讯录的号码。区号是关越老家那个地级市的。她知道是谁了。
她把电话按掉,继续开会。五分钟之后对方又打来,她又按掉。第三次响起的时候会议刚好结束,她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串号码犹豫了两秒,接了。
"樱子啊!"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得像滚油里泼了一把水,滋滋地冒着热气,"阿姨好想你啊!你回成都了怎么也不跟阿姨说一声?阿姨今天刚好在成都,晚上有空没有?出来吃个饭吧,阿姨请你。"
赵桂兰的声音和四年前一样,洪亮、中气十足,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络。蓝樱子记得四年前第一次接赵桂兰电话的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冒汗,拿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把每一个"阿姨好"说都说得恭恭敬敬。那时候赵桂兰也是这样的语气,也是这么热情,先问"樱子啊最近工作怎么样啊""关越有没有欺负你啊""阿姨哪天来成都请你们吃饭啊",然后话锋一转,就是那次咖啡厅的见面。
蓝樱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去见见吧。她想看看赵桂兰的脸皮换了四年,能变得多厚。
"好,阿姨您说地方。"
赵桂兰报了一家餐厅的名字,是成都南边一家中高档的粤菜馆,蓝樱子知道那个地方,一桌人均在五六百往上,赵桂兰挑这个地方,意思很明确了——她要撑场面,要让蓝樱子看到她关家的排场。
"晚上六点半,樱子你准时来啊,阿姨等你。"赵桂兰又补了一句,"你一个人来就行,关越今天晚上加班,不来。"
蓝樱子挂了电话。赵桂兰把关越支开,说明今晚这顿饭她要亲自来探底。她心里盘算得很清楚——关越追了大半个月,花送了几束,包买了一个,饭请了两顿,但蓝樱子始终不冷不热,进度不如预期。现在轮到当妈的亲自出马了,一个是唱红脸的,一个是唱白脸的,用软刀子磨,用温水煮,用长辈的身份压,用过来人的道理裹,一套一套的都是算好的。
蓝樱子对着桌上那面小镜子理了理头发,从衣柜里选了一件黑色的圆领针织衫,下面配了条深灰色的阔腿裤,看着简单,但料子都是定制的,透气又挺括。她想了想,什么首饰都没戴,空着手出门了。
四年前她第一次去关越家见赵桂兰,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她问关越阿姨喜欢什么、阿姨平时用什么、阿姨喝茶还是咖啡,关越说随便买点就行。她不放心,在商场里转了一整个下午,最后买了一盒好茶叶、一条丝巾和一盒点心,花了她半个月的工资。到了关越家,她把东西双手递上去,赵桂兰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搁在鞋柜上,说了句"哦,来了啊,进来吧"。那盒茶叶后来她没见赵桂兰泡过,那条丝巾也没见赵桂兰系过,点心的盒子她走的时候还堆在厨房的角落里,没拆封。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可能是东西买得不对,不够好,不够用心。现在她知道了——东西对不对不重要,重要的是送东西的人对不对。赵桂兰嫌的不是那盒茶叶,嫌的是她这个人。
蓝樱子上了车,小周问去哪里,她说南边那家粤菜馆,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车窗外成都的街景往后退,灰白的天空下,行道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晃着。她想起今天早上陈禹琰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冷,多穿。"她回了一个"嗯",他又发了一条:"晚上有安排?"她说"跟人吃饭",他回了一个"好"。
陈禹琰从来不多问。她跟谁吃饭、为什么吃饭、什么时候回来,他都不问。他只会在她睡前发一条"今天怎么样",然后等她回一句"还行"或者"累了"或者随便什么,他就回一个"嗯"字,不再多说。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在跟一面海聊天,丢一颗石头进去,咕咚一声沉了,水面晃动几下就恢复了平静,看不出底下到底有多深。
但她知道陈禹琰不是不在乎。他给她发"冷,多穿"的时候,其实是想说"我想你"。他只是不说。他这种沉默是四年来慢慢养成的习惯。四年前她刚从成都离开,整个人像被打碎了重新拼起来的一样,什么都不信,什么都怕,连别人对她好一点她都觉得后面跟着要付的价码。陈禹琰那时候跟她说的最多的话是"好""行""知道了""你看着办"。她用很长的时间才明白,那些最短的回复,是一个不会表达的人能给出的最大的空间——他让她自己决定一切,他只是在旁边等着,不管她决定什么,他都接住。
车子停在粤菜馆门口。蓝樱子推开车门走下来,成都傍晚的空气更凉了一些,路灯还没亮,天光正在往暗里收,街道两边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她走进餐厅大门,穿旗袍的迎宾小姐迎上来问几位,她说有人订了,姓赵。
迎宾小姐领着她往二楼走。粤菜馆的装修走的是岭南风格,木质的雕花隔断,墙上挂着青花瓷的装饰盘,光线偏暖,每张桌上都摆着一盏小铜灯,灯光温温的。蓝樱子走到包间门口,门开着,她看见赵桂兰已经坐在里面了。
赵桂兰比四年前老了一些。头发染了深棕色,烫得蓬蓬的,脸上化了妆,粉底盖住了大半皱纹,但脖子上的皮肤还是泄了底,松松的,纹理交错。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针织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打底,手上戴着一枚金戒指和一只玉镯,耳朵上挂着金坠子,整个人像一棵被装饰得过分用力的圣诞树。
看见蓝樱子进来,赵桂兰猛地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比电话里还要盛大了三分,两只手伸过来抓住蓝樱子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哎呀樱子!瘦了瘦了,但还是这么漂亮!快来坐快来坐!阿姨好想你啊!"
蓝樱子被她拽着在椅子上坐下来。赵桂兰的手劲比四年前小了,但热情比四年前大了十倍。她一边给蓝樱子倒茶一边说:"阿姨听说你回成都了,高兴得一夜没睡着。你说你这孩子,走了四年也不跟阿姨联系,阿姨心里一直惦记着你。"
蓝樱子接过茶杯,没喝,放在桌上。"阿姨您气色也很好。"
"哪里好了,老啦!"赵桂兰笑着摆了摆手,然后目光落在蓝樱子面前空荡荡的桌面上。她大概是想看到点什么——一盒茶叶,一条丝巾,哪怕一束花也行。但蓝樱子什么也没带,两手空空地来,大衣口袋里只装着手机和车钥匙。
赵桂兰的笑容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然后无缝衔接地转向了另一个话题:"来,点菜点菜,阿姨请你吃好的。这家馆子阿姨来过好几次,特别正宗,你尝尝。"
菜上得很快。赵桂兰点了一桌子,烧鹅、白切鸡、虾饺、叉烧、凤爪、炖汤,摆满了半张圆桌。她一边给蓝樱子夹菜一边说话,话题从成都的天气聊到房价,又从房价聊到蓝樱子这几年的工作,每个问题都问得恰到好处——关心的姿态,打探的实质。
"樱子啊,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呀?阿姨听关越说你挺能干的。"
"做点投资。"蓝樱子夹了一块虾饺。
"投资好呀,现在搞投资的都赚钱。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吧?有没有人照顾你呀?"
蓝樱子抬头看了赵桂兰一眼。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典型的"婆婆看未来儿媳"的打量方式——先看脸,再看穿着,再看手上有没有戒指,再看说话时有没有提到某个男人的名字。赵桂兰每一个眼神都是算好的,像一把精密的尺子在量她。
"有人照顾。"蓝樱子说。
赵桂兰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是嘛?哪家的人呀?做什么的?"
"陈禹琰。"
赵桂兰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两秒,然后落下来,夹了一块叉烧放进蓝樱子碗里。"陈禹琰啊……阿姨好像听说过,挺有本事的一个人。不过樱子啊,阿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把筷子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目光里带着那种中年女人特有的语重心长。"女人啊,再能干,到头来还是要有个家。你跟陈禹琰走得近,阿姨知道你是想找个靠山。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不如找个知根知底的人。"
蓝樱子没说话,夹起那块叉烧咬了一口。
赵桂兰见她不接话,继续往下说:"我们关越,你是知道的。他这个人虽然有时候不太会说话,但心地好,重感情。你走了这些年,他一直惦记着你,从来没有忘记过你。阿姨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你要是愿意回来,阿姨不嫌弃你。"
"不嫌弃"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在蓝樱子心里荡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不嫌弃。四年前赵桂兰的原话是"你是个好女孩但我们关越需要能帮得上忙的人",话里的潜台词是"你配不上"。现在她说"不嫌弃",同一个意思换了件衣服又重新端上来了,像一道剩菜回锅热了一下,换了只盘子就说是新做的。
蓝樱子把叉烧咽下去,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阿姨,我跟陈禹琰过得挺好的。"
赵桂兰笑了一声,那个笑里带着一种"你还是年轻不懂事"的过来人式的轻描淡写。"年轻人嘛,觉得有爱情就够了。但阿姨跟你说,日子长着呢。陈禹琰那种人,身边不缺女人,你跟他没名没分的,能有什么保障?迟早有一天他腻了,你怎么办?"
蓝樱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反驳。
赵桂兰以为她听进去了,声音更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哄一个不开窍的晚辈。"我们关越虽然现在困难一点,但他心里有你,你要是回来,他肯定对你好。两个人知根知底的,过日子才踏实。你说是不是?"
蓝樱子放下茶杯,微笑着说:"阿姨,关越不是有女朋友吗?普通本科生,跟他门当户对,挺合适的。我插进去,不太好吧。"
赵桂兰的脸色变了一瞬。她显然没想到蓝樱子会直接提到苏曼妮——在她看来,苏曼妮那种档次的女孩根本不算"对手",只是关越过渡期的一个工具,不值一提。但蓝樱子提了,还用了"门当户对"这个词。
赵桂兰脸上的笑重新聚拢起来,但比刚才薄了一层:"你说那个小苏啊,阿姨见过,小姑娘人还不错,但跟我们关越不太合适。关越也跟她说清楚了,两个人已经分了。"
"是吗。"蓝樱子说,"分了啊。"
"分了分了,早分了。"赵桂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樱子你放心,关越现在心里只有你。只要你愿意,他那边随时可以断干净。"
蓝樱子"嗯"了一声,低头喝汤。
赵桂兰又说了几句,话里话外还是在敲打——"你一个没家世没背景的女孩子,在外面打拼多不容易""我们关越不嫌弃你你就该知足""嫁过来以后帮关越把公司打理好,生个孩子,这辈子就安稳了"。她的语气关切而温暖,像一层软绵绵的棉被裹着一把硬邦邦的秤砣,每一个字都是量过了的。
蓝樱子听着,安安静静地吃完了碗里的菜,喝完了碗里的汤,把筷子放下,抽出纸巾擦了擦手。赵桂兰见她要收尾了,语气又抬了一度,换上了那种"即将进入正题"的郑重。
"樱子啊,阿姨今天叫你来,除了想见你,还想跟你商量个事。"
蓝樱子看着她。
赵桂兰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恰到好处的信任:"关越最近工作上遇到了一点困难,城南那个项目你听说了吧?资金周转不开,欠了人家一笔钱。阿姨这边的家底你也知道,帮不了太多。樱子你现在有本事,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帮关越周转一下?阿姨不是让你白帮,等关越那边缓过来了,肯定连本带利还你。到时候你们俩的事定下来了,阿姨做主,关家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蓝樱子,目光里是一种被精心计算过的真诚——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一个心软的女人觉得"阿姨是真的把我当自己人了"。
蓝樱子听完,安静了两秒,然后慢慢弯了弯嘴角。
"阿姨,"她说,"您说的我都懂。但我跟陈禹琰过得挺好的,他从来不要求我改脾气,也不要求我以他为重。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倒是关越,听说最近把所有流动资金都投进城南那个项目了?阿姨您还是多关心关心他吧,别让他到处求人了。"
赵桂兰的脸色彻底白了。她没想到蓝樱子知道关越的财务状况,知道得这么清楚,甚至知道他把所有流动资金都投进去了。这个消息她儿子昨天晚上才跟她说的,是母子俩密谈的内容,除了他们两个没有人知道。蓝樱子是怎么知道的?她到底还知道多少?
蓝樱子看着赵桂兰那张白了一瞬又勉强撑起来的笑脸,觉得有点累了。她站起来拿包。
"阿姨,菜很好吃,谢谢您的招待。我还有事,先走了。"
赵桂兰想留她,站起来说"樱子你再坐会儿啊阿姨还有话跟你说",但蓝樱子已经推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咔嗒咔嗒的声音不紧不慢,在走廊里回响了一下就消失了。
赵桂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努力撑着的笑一寸一寸地垮下来。她慢慢坐回去,盯着对面那副用过但已经空了的碗筷,还有那碟几乎没有动过的虾饺。蓝樱子今晚吃得不多,每样夹了一筷子,碗里的东西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赵桂兰忽然想起四年前,蓝樱子第一次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她嫌蓝樱子筷子伸得太多、吃得太快、碗底剩了米粒——那时候她怎么看蓝樱子怎么不顺眼,觉得这个小地方来的女孩什么规矩都不懂,吃饭连碗都端不好。
现在呢?现在她坐在这家人均五六百的粤菜馆里,点了一桌子菜,热脸贴了一晚上,人家没带礼品、没带笑脸、没带一点低头服软的意思,甚至连问她借钱的话都被不软不硬地堵了回来。
赵桂兰的手攥着桌沿,指节慢慢捏紧了。她想摔东西,但这是在餐厅包间里,外面还有人,她不能失态。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把翻涌上来的那口恶气压下去,但压着压着,她忽然又想起蓝樱子临走前那句话——"陈禹琰从来不要求我改脾气,也不要求我以他为重"——这是在说她赵桂兰要求蓝樱子改脾气、要求蓝樱子以关越为重。这是在拿她跟陈禹琰比。
赵桂兰冷笑了一声。跟陈禹琰比?陈禹琰算什么?她虽然不太清楚那个人的底细,但她打听过,听说是个做生意的,有点门路,在成都人脉不错。但那又怎么样呢?生意场上的人哪个不是笑脸背后藏着刀?蓝樱子一个没名没分的女人跟着他,迟早被吃干抹净。到最后还是得回到关家来,还是得靠关越这样一个知根知底的男人。
她站起来,拿起手机,拨了关越的电话。
"关越,"她的声音重新稳住了,"你今天晚上没见蓝樱子是明智的。妈跟你讲,这个蓝樱子比妈想的还有本事,连你投了多少钱她都清楚。她现在防备心重,但你放心,妈看得出来,她嘴硬归嘴硬,心里肯定还有你。不然她不会跟你吃那碗面,不会收那个包,不会今天来见我。"
关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她说什么了?"
赵桂兰把那顿饭的过程简要说了一遍,隐去了自己被堵得说不出话的那些细节,重点强调了蓝樱子"提了你有女朋友"这件事。"你想想,她要是不在意你,她干嘛提那个小苏?她就是在吃醋。她越提,越说明她心里有你。"
关越的眼睛在电话那头亮了一瞬,语气里的沉被慢慢撬开了一点缝隙:"那她愿意帮忙吗?"
"现在还没松口,但快了。"赵桂兰走出包间,一边往楼下走一边压低声音,"你先别急,感情的事要慢慢磨。你继续追,该花的钱花,该花的时间花,让她觉得你是真心的。等她心软了,你提钱的事她就不好意思拒绝了。到时候她出了钱出了力,你缓过来了,陈禹琰那边咱们也能搭上。等利用完了再找机会把她甩了,她一个没背景的女人,翻不出什么浪。妈帮你拿捏她,让她心甘情愿给咱们家当牛做马。"
关越在那头嗯了一声。
"对了,"赵桂兰又补了一句,"你跟那个苏曼妮,断干净了没有?"
"断了。"
"断了就好。别让她这时候出来碍事。"
"知道了。"
赵桂兰挂了电话,站在粤菜馆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成都冬末冷冽的空气。路灯已经全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街道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拢了拢外套,往停车的地方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嗒嗒响。她的步子很稳,像她这个年纪的女人一样,吃过见过,知道什么东西该放什么位置,知道什么人该用什么办法收拾。
蓝樱子现在嘴硬不要紧,慢慢来。女人嘛,再能干最后也是要嫁人的。嫁给谁不是嫁?嫁给关越至少知根知底,至少关家能给她一个名分。她拿钱换关家儿媳妇的体面,这笔买卖她不亏。
赵桂兰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暖风呼呼地吹出来,把她的脸吹暖了。她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
这笔买卖,她算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