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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次出手 蓝樱子是在 ...

  •   蓝樱子是在第三天早上看到那束花的。

      她住在城南金融城附近的一栋高层公寓里,顶层,落地窗正对着锦江和金融城那片金色的楼群。每天早上六点半她准时醒来,不需要闹钟,窗帘是电动的,按一下遥控器就能让整面玻璃亮起来。她站在窗前看了几分钟成都的早晨——灰白色的光从东边漫上来,锦江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金融城的写字楼还没完全亮灯,只有几扇窗里透出白色的光——然后去洗漱。

      助理小周提前到了,在开放式的厨房里煮咖啡。小周是个短发姑娘,比她小三岁,做事利落,嘴也严。蓝樱子擦着头发走出来的时候,小周已经把咖啡和早餐摆好了,还顺手带了一份当天的行业简报。

      "蓝总,楼下保安说有人送花过来。"小周把咖啡推过去,"一大束,红玫瑰,卡片上写着'关越'。您看怎么处理?"

      蓝樱子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

      "要不我让保安拒收?"

      "不用。"蓝樱子把咖啡杯放下,"放客厅就行。"

      小周没有多问,出去了一趟,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大束红玫瑰。花很新鲜,花瓣上甚至还带着细小的水珠,用淡绿色的包装纸裹着,扎了一根银灰色的丝带。蓝樱子扫了一眼,数量大概在九十九朵左右,花店批发的价格她大概有数,撑死了三四百块钱。包装倒是用了心,丝带打得挺漂亮,看得出来花了功夫。

      "放着吧。"她说。

      小周把花放在玄关的矮柜上,也没再多看一眼,转头去收拾桌上的简报。

      蓝樱子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目光偶尔掠过那束花。红玫瑰,卡片上写了一句"樱子,愿你每天开心——关越"。字迹她认得,关越的字一直都不太好看,像小学生写的,一笔一划用力过猛,显得笨拙。四年前他给她写过一张生日贺卡,也是这样的字,那时候她看了很久,觉得笨拙才显得真心。现在再看,笨拙就是笨拙,跟真心没什么关系。

      她吃完早餐,换了衣服出门。小周把车开到楼下等她,她上车之前抬头看了一眼公寓的大门——保安亭旁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色羽绒服的男人,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正往她这边张望。

      是关越。

      蓝樱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脚步,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小周从后视镜里问了一句"蓝总,走吗",她说走。车子从公寓门口开出去的时候,她侧了一下头,看见关越从保安亭旁边走出来两步,对着她这辆车的方向扬了扬手,像是想打招呼,但车子已经开过去了。

      她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拿起来看,关越发了一条微信:"樱子,早上好。花收到了吗?我挑了好久的。"

      她看了几秒,没有回,把手机放回包里。

      这是第三天。前天她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回了四个字:"再说吧。关总。"昨天他又发了一条,问她今天忙不忙,她没回。今天他送了花,又在楼下等着,现在又发了消息。频率在加,距离在缩短,试探的步子越来越近。

      她在心里把他这几天的行动过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关越还是那个关越。送花选红玫瑰,最保险也最省事,不用费脑子去想对方喜欢什么,反正红玫瑰谁都认得,谁也不会说它错。卡片上写一句大众通用的好话,不用走心,只要看起来在用劲就行了。人到了楼下站在保安亭旁边等,看起来是花了时间,实际上她要是没看到他,他这趟就等于白来。他的"付出"永远在成本和收益之间精确计算着,每一分力气都要花在能被看见的地方。

      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追她也是这样的。送花、请吃饭、在楼下等她下班,每一步都做得有模有样,像在完成一个标准流程。她那时候傻,觉得男人能做到这些就已经很不错了,说明他上心了,说明他对她是认真的。她不知道这些动作对关越来说就跟写工作汇报一样,做完了就翻篇了,不用往心里去。

      车子开到公司楼下,蓝樱子下车的时候看见门口的花台上又摆着一束花,同样的红玫瑰,同样的淡绿色包装纸,卡片上写着同样的字。她从花台旁边走过去,余光都没有给。

      上午开了两个会,午休的时候她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街道。成都的冬天光线软塌塌的,街上的人走路也软塌塌的,整个城市罩在一层懒洋洋的灰白里。她正出神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关越的电话。

      她接了。

      "樱子,中午我在你公司附近办事,顺便过来看看你。"关越的声音带着一种精心调试过的轻松,像是练过的,"你吃饭了没有?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川菜馆,味道不错,要不要一起?"

      "在忙。"她说。

      "那晚上呢?晚上有空吗?"

      "晚上有安排。"

      关越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调整策略,然后声音又热络起来:"那明天?明天中午?你总要吃饭的嘛。就当老同学叙叙旧,你别想太多。"

      蓝樱子握着手机,看着窗外街道上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行人,说:"再说吧。"

      她挂了电话。

      这是她第三次对他说"再说吧"。第一次是前天在微信上,第二次是昨天晚上,第三次是现在。三个"再说吧",没有一次说"好",也没有一次说"不好"。她知道关越会怎么解读这种模糊——他会觉得她在吊着他,在试探他的耐心,在等他拿出更大的诚意。他会把这个"再说吧"理解成一种信号,一种"你再加把劲我可能就答应了"的信号。

      他当然会这么理解。四年前他也是这么理解她的。她那时候不好意思直接答应他的追求,就红着脸说"再说吧""到时候再说""你别这样",他就觉得她是害羞,是矜持,是女孩子端着架子等着他追。他从来没想过,"再说吧"也许是真的"再说吧",也许是她真的还没有想好要不要,也许是她根本就不想要。

      下午三点多,她处理完手头的事情,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小周发来的微信:"蓝总,关越先生在楼下,说有几份资料想给您看,您见不见?"

      蓝樱子睁开眼睛,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见。"

      十分钟后关越上来了。他今天换了一身打扮,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的领带,头发用发胶往后梳了,露出整张脸。比起两天前在国企大厅里那副落汤鸡的样子,今天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至少衣服是熨过的,皮鞋也是擦过的。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那种他自以为最得体的笑——嘴角上扬,眼角微弯,目光里透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热切和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克制。

      "樱子。"他站在门口,没有贸然往里走,"打扰你了吧?我刚好路过,有几份资料想让你看看。"

      蓝樱子坐在办公桌后面,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关越走过来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却没有急着打开。他先环顾了一圈她的办公室——落地窗,L形的办公桌,墙上挂了一幅水墨的成都老城区画,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的茶具,角落里还有一盆绿植——然后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你这里真不错。"他说,"视野好,光线也好。"

      "还行。"

      关越笑了一下,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页打印纸。他把纸推到她面前:"我这边有个项目,城南那边的,想请你帮忙看看。你在投资这块有经验,能不能帮我参谋参谋?"

      蓝樱子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页纸。城南退款的窟窿。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项目的名字和她背调文件里写的一模一样。关越这是在试探,用工作当幌子,想看看她对这件事知道多少,想看看她愿不愿意接这个话茬。

      她没碰那几页纸。

      "城南的项目我听说过。"她说,"最近闹得挺大的,民工围了售楼处吧?"

      关越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是出了点状况,不过问题不大,只要资金到位很快就能解决。"

      蓝樱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关越又笑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认为恰到好处的诚恳:"樱子,其实我今天来,除了项目的事,还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她把茶杯放下,看着他。

      关越的目光垂了一瞬,又抬起来,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专门说给两个人听的:"四年前的事,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那时候我年轻,不太懂事,有些话没说清楚,有些事做得不太合适。这几年我经常想起你,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现在看到你过得这么好,我替你高兴。"

      他的语气拿捏得很准,有忏悔的分量,但不过分沉重;有怀念的温度,但不过分黏腻。就像一个人在舞台上排练了许久的一段独白,每一个停顿的节奏、每一个词的重音都算好了。

      蓝樱子听完,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

      "人总是会变的。"她说。

      关越的眼睛亮了一瞬。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某种东西——"会变",她在说她变了,但"变了"意味着过去和现在之间有一条路,意味着她能往回看。她能往回看,就说明她还没有完全放下。他有戏。

      他压制住嘴角的弧度,把语气又调低了一个度:"是啊,人都会变。但我总觉得,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蓝樱子看着他,没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三秒,窗外的天光从落地窗漫进来,把她和他之间那几页打印纸照得有些发白。

      关越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按掉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他又按掉了。第三次响的时候他脸上的笑终于有点挂不住了,说了句"不好意思",起身走到窗边接了起来。

      蓝樱子没刻意去听,但关越站在落地窗前压低了声音说话,在这个安静的办公室里还是隐约能捕捉到一些碎片。他的语气和刚才判若两人,急躁、不耐烦,像是被什么事惹恼了。

      "……说了在忙……你先回去……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打电话……我现在有事……"

      电话那头隐隐约约有个女声在说什么,声音不高,但透着一种委屈和执拗。关越背对着蓝樱子,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肩膀绷着,很明显在忍着火气。

      "晚上再说。"他说完这句就挂了,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转过身来时脸上又挂上了刚才的笑,但那个笑的边角有些毛了,不像之前那么圆润。

      "有点急事。"他说。

      蓝樱子没问是谁打的。她大概猜到了。她甚至透过关越的背影和那个压低的声音,想象出了电话那头那个圆脸齐肩发的女孩此刻的样子——攥着手机,站在某个地方,刚下班,或者刚忙完手头的事,想给男朋友打个电话问问晚上吃什么,结果电话被按了三次才接,接起来听到的全是不耐烦。

      她的手指在茶杯壁上轻轻滑了一下。

      四年前她也打过这样的电话。那时候关越刚开始冷落她,她不知道为什么,就给他打电话,打过去他说在忙,说晚上再说,说你先别找我。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就觉得他大概最近太累了,等忙过这阵就好了。她等了好久,等来的是一杯没给她点的咖啡和一句"你是个好女孩但我们关越需要能帮得上忙的人"。

      她没有帮苏曼妮说话。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关越重新坐下来,把那几页打印纸又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重新热络起来:"樱子,你再看看这个,我觉得这个项目真的有机会。你要是感兴趣,我们可以深入聊聊。"

      蓝樱子抬手把那几页纸推了回去。

      "项目的事,你找专业的人看吧。"她说,"我对这块不太熟。"

      关越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他以为她用"再说吧"吊了他三天,今天见他一面,起码会让步一步。但她没有。

      "樱子……"

      "我下午还有会。"蓝樱子站起来,"关总,你先回去吧。"

      关越看着她,脸上的笑终于慢慢收了。他站起来,拿起文件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想说句什么,但蓝樱子已经转过身去看着窗外的楼群了。

      关越走了。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蓝樱子站在窗前,视线落在楼下街道上。她看见关越从那栋写字楼的大门口走出来,低着头,步子很快,一边走一边掏手机。他站在路边拨了一个电话,然后对着电话说了些什么,表情又变回了刚才在窗边接电话时那种不耐烦的样子。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上了一辆路边停着的车,开走了。

      蓝樱子收回视线,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

      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深蓝色海面的头像——陈禹琰。只有五个字:"今天怎么样?"

      她看着那条消息,慢慢打了几个字:"挺好的。花收到了。"

      对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蓝樱子看着那个"嗯",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外面走廊上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成都冬末的午后漫长而宁静,阳光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折出一道浅浅的虹。她想起刚才关越说"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时脸上的表情——诚恳的、柔软的、让人几乎想要相信的表情。她想起四年前他也是这样,在咖啡厅里握着她的手说"我会一直对你好",眼睛里的光也是这样的。

      那些话是真的吗?四年前那些话是真的吗?她以前想过这个问题,想得很多,想得失眠。后来她慢慢不想了,因为她明白了一件事——关越说那些话的时候,他自己也信。他是真的在那个瞬间觉得自己会一直对她好,是真的在那个瞬间觉得自己深爱着她。但那个瞬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他转过头就忘了,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承诺过什么。他不是骗子,他是健忘。他健忘到自己伤害过谁、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通通可以在一夜之间清零。然后下次再面对同一个人,他又能带着崭新的真诚站在她面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所以人不是会变的,关越才是真正从来都没有变过的那个人。

      蓝樱子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把陈禹琰发来的"嗯"又看了一遍,锁了屏,开始处理下午的工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次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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