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而栗1（已完结）》白日星河

2、评估与决定 关越站在单

　　关越站在单位大厅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商务车汇入车流，从武侯大道的方向消失，才慢慢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成都冬末的风不硬，但湿冷，贴着他的脸和脖子往领口里钻。他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羽绒服的拉链一直没拉上。

　　他转身走回大厅，保安看了他一眼，说关科长，那是谁啊，气派得很。

　　关越说一个朋友。

　　保安哦了一声，不再多问。关越往电梯走，步子比平时快，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不停地按。他点开微信，翻到通讯录最下面，找到一个人——是他在成都混了这些年攒下来的人脉里，专门做信息调查的。他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个人，名字叫蓝樱子，女，二十八岁左右，四年前在成都待过。尽可能详细，越快越好。

　　对方很快回了两个字：价格？

　　关越想了想，报了一个数。

　　对方回了一个OK的手势。

　　电梯到了他办公的那一层，门打开，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同事，笑着跟他说关科长今天气色不错啊，有什么好事？关越也笑，说没有没有，就是天气好。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脸上一直挂着笑——从看到蓝樱子那一刻起，他嘴角的肌肉就没完全松开过。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因为一个女人笑成这样是什么时候了。

　　他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他需要理一理。

　　首先是蓝樱子这个人。四年前他认识她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他努力回想，发现记忆里的那个蓝樱子已经很模糊了。他记得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皮肤挺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别的呢？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电影，喜欢什么颜色——他想了半天，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那时候她在成都一家小公司上班，工资不高，租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次卧里，每个月交完房租就没剩多少了。她对他很好，什么都听他的，他说什么她都觉得有道理，他发脾气她也不还嘴，就是低着头坐在那里，等他气消了再给他倒杯水。

　　他当时觉得她挺好的。但也只是挺好的。

　　他妈赵桂兰有一回跟他吃饭，问起蓝樱子的事。他说在谈着呢。赵桂兰问她是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他说外地来的，普通人家，没什么背景。赵桂兰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说关越，你自己什么条件你知道吧？你现在在成都，虽然是临时工，但迟早要转正的。你以后要在成都扎根，要买房，要往上走，你找的人能不能帮上忙，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没吭声。

　　赵桂兰又说，阿姨不是嫌人家穷，阿姨是替你着想。你想留在成都，就得找个能搭把手的。你找这么个普通人家的女孩，她能帮你什么？到时候你房贷谁帮你还？你工作上的关系谁帮你走？你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靠你自己？

　　他说我知道了。

　　后来他就慢慢冷了蓝樱子。不回消息，不接电话，她问他就说忙。再后来她就不怎么找了。再后来赵桂兰打电话叫她出来喝咖啡，说了那些话，她就走了。走那天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走了，保重。

　　他看到了，当时正在陪领导吃饭，瞟了一眼就锁了屏。等酒喝完了，晚上回到出租屋，那条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他没回。过了几天他想起来，再打开对话框，发现她已经换掉了原来的头像，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方块。他想她大概是把他删了。

　　他觉得删了就删了吧。反正她那样的女孩子，走了就走了，翻不起什么浪。

　　现在呢？

　　他靠在办公椅上，盯着天花板，把今天看到的蓝樱子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烟灰色的大衣，剪裁利落，布料在日光灯底下泛着一种细密的光泽，那种质感他认得——他带苏曼妮逛商场的时候在那些买不起的专柜里见过，随便一件就抵他两个月工资。她手腕上那块表他没看清楚牌子，但他看见了表盘周围镶的一圈碎钻，在灰白色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她的头发比以前长了，松松挽着，露出耳垂上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不大，但那种光泽一看就不是几百块钱的货。她整个人站在那个灰扑扑的国企大厅里，像是走错片场的。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漂亮？

　　他皱了皱眉，纠正自己——不是她变漂亮了，是她的穿着打扮、她的气场、她身上那些东西，让她看起来漂亮了。漂亮这东西是可以买来的，他知道。他自己在国企混了这些年，也学会了穿西装、系领带、在领导面前说话夹着三分客气三分底气，他知道"体面"是靠东西撑出来的。

　　蓝樱子现在的东西，撑得起她整个人。

　　他拿起手机，又给那个做调查的人发了一条消息：加钱，把她的社会关系、资金往来、公司背景全部查清楚，越快越好。那边回了一个字：行。

　　放下手机，关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得想清楚一件事——蓝樱子回来，是冲着他来的吗？

　　四年前他把她甩了，她肯定恨他。但今天她站在他面前，脸上一点恨意都没有，甚至一点情绪都没有。那种平静，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他，看得到轮廓，但什么都看不清。她要是恨他，应该骂他，或者冷着脸不理他，或者干脆不见他。可她来了，还说了话，虽然只说了几个字——"路过""嗯""有空再说"——但她来了。

　　而且她穿成那个样子来。

　　关越睁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想起来了，今天他穿着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白衬衫的领子有一边是歪的。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头发应该也被风吹乱了。他给她留下的第一印象，大概是一个邋遢的、为钱发愁的、掉了毛的落汤鸡。

　　他攥了攥拳头。

　　不行。他得重新来。

　　下午三点半，关越提前下班，开车去了太古里。他没有直接去商场，而是把车停在路边，先给赵桂兰打了个电话。

　　赵桂兰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一种期待，像是一直在等他的电话。她说关越，怎么样，见到那个蓝樱子了？

　　见到了。

　　怎么样？她现在什么情况？

　　关越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赵桂兰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等他说完了，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

　　她的声音平静里带着一丝冷，像是那种常年坐在牌桌上算计对手的老手。她说关越，你听妈说。这个蓝樱子现在回来了，穿得好，用得好，身边还有人跟着，说明什么？说明她现在有钱了。她今天来找你，说明什么？说明她心里还惦记着你。

　　关越皱眉，妈，她可什么都没说。

　　赵桂兰笑了一声，说你懂什么。女人要是真的恨你，连面都不会让你见。她既然来了，站到你面前了，她就是想让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她让你看她的衣服，看她的表，看她那辆车——她就是让你知道，她不一样了。她为什么想让你知道这个？

　　关越没说话。

　　赵桂兰说，因为她还放不下你。女人放不下一个男人的时候，就会想在他面前证明自己过得很好。你以为她是为了气你？她是为了让你后悔。

　　关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没有说话。

　　赵桂兰继续说，你现在那个苏曼妮，你跟她谈着有什么用？普通本科生，普通家境，什么都帮不上你。你要是能把这个蓝樱子追回来，她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她的人脉不就是你的人脉？你现在那个退款的事，七百多万的窟窿，靠你自己能填上？你填不上。但蓝樱子能。

　　关越说，妈，她未必有那么多钱。

　　赵桂兰说，你找人查了没有？查了再说。不过妈告诉你，就算她没有那么多现金，她现在认识的人——她今天坐的那辆车，那个司机，你认不认识？关越回想了一下，那辆黑色的商务车他没看清楚车牌，但车身很长，车窗贴了深色的膜，那种车不是普通人开的。他说我没看清。

　　赵桂兰说，你赶紧查。查清楚了再决定怎么走。妈跟你说，她要是真有钱，你就追。面子算什么？你在成都混了这些年，面子值几个钱？先把窟窿填上，先把位置坐稳，什么都有了。到时候你想踢谁踢谁，想把谁扶起来就扶起来。这个道理你懂吧？

　　关越说，我懂。

　　挂了电话，关越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下了车，往太古里里面走。他在一家男装店门口停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没进去。他现在手上没那么多闲钱，退款的窟窿压着他，每一分都得算着花。但他得让蓝樱子看到他"体面"的样子。体面不一定非要穿新的，旧的洗熨干净了也能穿。他想起衣柜里那套深灰色的西装，是前年单位发的，只穿过两次，应该还能撑得住场面。

　　他又在太古里里面走了一圈，路过一家护肤品的专柜，脚步慢了下来。他想起来，以前蓝樱子用的好像是某个平价牌子，那时候她每次从屈臣氏买回来都要跟他说这个做活动打折很划算。她用的面霜一瓶大概不到一百块钱，她涂的时候小心翼翼，像在用很贵的东西。

　　现在呢？

　　他不知道她现在用什么，但他知道肯定不会是一百块钱的了。他得想办法知道。她用的东西、她住的地方、她常去的餐厅——这些都能告诉他她现在到底有多少钱。

　　他在太古里又晃了大概四十分钟，手机响了。是那个做调查的人发来的消息：初步结果出来了，发你邮箱了。剩下的明天给你。

　　关越快步走出太古里，坐回车里，打开手机邮箱，点开那份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蓝樱子的，看起来像是从什么行业活动的宣传页上截下来的。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站在一个论坛的背景板前面，旁边站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西装领带，关越认得那张脸——是西南地区一家投资机构的合伙人，以前他在一个饭局上远远见过一次，连敬酒的资格都没有。

　　蓝樱子站在那个人旁边，微微侧着身，脸上是那种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浅笑。照片下面有一行备注：蓝樱子，现任成都某资本管理公司合伙人，主要投资方向为商业地产及新兴消费领域。

　　关越的目光在"合伙人"三个字上停住了。

　　他又往下翻。第二页是她近几年的投资记录，几个项目的名字他认得两个，都是成都本地有头有脸的商业项目，体量在千万级别以上。第三页是她名下关联的公司，四家，分别注册在成都、北京、上海和深圳。第四页是一些社会关系的摘要，提到她和若干知名企业家有过合作，甚至和省内某个退休的官员在同一个饭局上出现过。

　　关越的呼吸变得很慢。

　　他把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两遍，然后锁上手机，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很久没有动。

　　他从没想过——那个四年前被他妈一句话就说走的、拖着行李箱在成都暴雨里消失的、他觉得"走了就走了翻不起什么浪"的普通本科生，现在，是他的救命稻草。

　　从止损到盈利，只差一个蓝樱子。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那个声音很急促，很实在，像是沉在水底的人突然摸到了一块浮木。他攥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今天来找我，说明至少不排斥我。她穿成那样来，说明她就是想让我看到她的价值。她说了"有空再说"，没有把话说死。这些信号加在一起，起码说明她对我还有那么一点意思，或者至少不恨我。那我只要重新把她追回来，让她觉得我对她是真心的，让她觉得我能给她一个家——她就愿意帮我填那个窟窿。

　　至于填完了以后——

　　他的手指松了松。填完了再说。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以后的事，以后有的是办法。

　　他发动了车，往住处开。路上他的手机又响了一下，是苏曼妮发来的微信，问他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饭。他看着那条消息，屏幕上头像是一张笑得很甜的圆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在忙。

　　然后他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上，没再管了。

　　晚上九点多，他回到家，洗完澡坐在沙发上，又打开了那份文件。这一次他看得更细，一行一行地过，把蓝樱子现在住的小区名字、她名下公司注册地址、她在行业活动里出现的频率都记了下来。他还特别注意到，她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更新是两天前，一张照片，拍的是成都金融城某栋写字楼的夜景，配文只有一个词：回来了。

　　他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

　　回来了。她在对谁说？对这座城？还是对他？

　　他想起今天下午她站在大厅里，日光灯从顶上打下来，她整个人罩在一层冷白色的光里，嘴角弯着，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他当时觉得那种平静让他发慌，现在他想，也许他看错了。也许那种平静下面全是翻涌的东西，只是她藏得好。也许她回来，就是想看他一眼，想看他现在过得怎么样，想看他是不是后悔了。

　　如果是这样，那主动权就在他手上。

　　他打开微信，找到蓝樱子的头像——她用的是一张深蓝色的海面，没有人物，没有风景，纯粹的一片海。他的好友申请是下午提交的，到现在还没有通过。他看着那个没有变过的对话框，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发消息。

　　不急。他得等她通过，然后慢慢来。追一个女人，尤其是追一个已经有了身价的女人，不能急。得先把牌看清楚，再一张一张地打。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掉客厅的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成都的夜景从落地窗透进来，远处金融城那片写字楼的灯光亮成一片，像一堵金色的墙。他住的地方离那里很远，但他每天都看着那片光。他想住在那里，想在那片光里有一扇窗。他曾经觉得这个梦想很远，远到几乎够不着。现在，他看到了一条路。

　　从止损到盈利，只差一个蓝樱子。

　　他在黑暗里慢慢地弯了弯嘴角。

　　第二天一早，他去单位之前先回家换了那套深灰色的西装。衬衫是新的，领带是他去年咬牙买的一条，打完折还花了八百多。他对着镜子把领带结打得端端正正，又把头发用发胶往后梳了梳，露出额头。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眼睛下面还是有熬夜的青色，但至少能看了。

　　他拿起手机，看到微信上有一个红色的"1"。

　　他点开，蓝樱子的头像旁边多了一行字：你已添加了蓝樱子，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他盯着那行字，慢慢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来回好几次，最后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樱子，昨天见到你很高兴。方便的话，什么时候一起吃个饭？我请你。

　　他盯着屏幕等回复。三分钟过去了，没有。五分钟过去了，没有。他锁了手机，穿好外套出了门。电梯里他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开车去单位的路上，他忍不住又看了三次手机。

　　到单位停车场的时候，他把车停好，熄了火，正要下车，手机震了一下。他迅速拿起来，解锁——

　　蓝樱子回了一条。

　　四个字。

　　"再说吧。关总。"

　　关越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再说吧。没有拒绝。关总——她叫他关总，这种客气的称呼说明她还端着架子，端架子说明她还在意，不在意的人是不需要端架子的。

　　他推开车门，锁了车，大步往办公楼走去。成都今天的太阳很好，灰白色的天透出一点淡蓝的影子，他走在阳光下，感觉自己的步子都比昨天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