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归来 成都天府国 ...

  •   成都天府国际机场的落地窗前,蓝樱子站了很久。

      玻璃外面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层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晒不干的旧棉絮,把整个成都平原罩得严严实实。远处能看见城市的轮廓线,模糊的、高低起伏的一片,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浮着,像一张过曝的照片,所有的边缘都洇开了。

      她看着那片天际线,想起了四年前离开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没有天府国际机场,她拖着行李箱从双流机场T2航站楼走出来,成都正在下暴雨。雨水从航站楼的屋檐上砸下来,碎在水泥地面上,溅湿了她的裤脚和鞋子。她没有带伞,把行李箱的拉杆攥得很紧,站在出发大厅门口等了好久,才等到一辆肯载她去市区的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她去哪里。

      她说随便,找个能住的地方就行。

      司机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姑娘你哭过了吧,我帮你找个便宜点的旅馆。

      她没有哭,其实她没有哭。她是太累了,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那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只有两只眼睛还睁着,看着车窗外面雨水模糊的成都。霓虹灯在雨夜里晕成一团一团的光,红的绿的黄的,像打翻在水里的颜料。她想起关越说过的一句话,关越说樱子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没什么眼界,从小地方出来的,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

      那个时候她觉得关越说得对,她确实没什么眼界。她以为跟关越在一起,好好工作,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能在成都扎下根来。她不知道在关越和赵桂兰眼里,她这样的女孩,只是一个过渡品。

      出租车停在城东一家连锁酒店门口,司机说这家便宜,干净,你先住下再说。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酒店大堂,身上的雨水滴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长串深色的水痕。前台的小姑娘看了她一眼,说你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那就好。住几天?

      她站在前台那里算了一下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几千块钱。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道明天该去哪里,不知道还有谁可以打电话。她的手机通讯录里翻来翻去,最后翻到了一个大学同学的名字,那个同学毕业以后回了老家,不在成都。

      她说先住三天吧。

      三天以后呢,她没有想。

      四年后的今天,她站在天府国际机场的巨大落地窗前,身上穿着定制的羊绒大衣,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尖头细跟靴子,手腕上戴着一块不需要看时间也大概知道是什么价位的手表。她的行李箱被人提前取走了,助理会直接送到她在成都的住处。她不需要像四年前那样攥着拉杆站在雨里等出租车。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了。"

      对方的头像是一张深蓝色的海面,没有人物,没有风景,纯粹的海。对话框里上一次对话还是三天前,对方问她机票订好了没有,她回了一个"嗯"。

      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对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往出口走去。外面的天还是灰的,但她已经不太在意了。四年了,成都的天气还是这个样子,阴一阵,晴一阵,阴的时候多一点。以前她觉得这种天气让人压抑,现在她习惯了,甚至觉得这种灰白色的光线让人平静。什么都被罩住,什么都看不太清楚,也就什么都不用太当真。

      商务车已经在出口等着了。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到她出来,快步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说蓝总,路上堵了一会儿,您等久了吧。

      没有,刚到。

      她坐进后座,车里的暖风已经开好了,座椅加热也开了,还有一杯温热的红茶放在杯架上。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退,机场高速两边的绿化带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绿,那种绿带着一种钝感,不刺眼,软绵绵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蓝总,您回成都打算待多久?

      看情况。

      那房子那边我已经让人打扫好了,您随时可以入住。

      嗯。

      她没再说话,从手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打开封口,把里面的材料抽出来。一沓A4纸,打印得很整齐,左上角钉着一枚订书针。最上面一页是一张证件照的复印件,一个男人的脸,方脸,短头发,眉毛很浓,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笑意。

      她认识这张脸。

      四年前她在这张脸上看过很多表情:不耐烦的,敷衍的,敷衍之后的愧疚,愧疚之后的无所谓。他对她说"对不起"的时候总是很快,快得像在说一句口头的客气话,说完了就翻篇了,好像真的就过去了。她觉得他可能真的觉得过去了,因为他从来就没把她当回事。

      她的手指定在那张证件照上,停了两秒,翻过去了。

      第二页是个人信息。姓名关越,性别男,出生年月一九九四年三月,籍贯四川某地级市。学历本科,毕业于省内一所还算不错的大学。现就职于成都某国企,职务副科长,四年前入职时还是临时工身份,两年前才转成正式编制。

      她看到"临时工"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四年前她跟关越在一起的时候,关越在国企里还是个临时工,没有正式编制,每个月的工资扣完五险一金剩不了多少。他说临时工干着没意思,领导不重视,奖金少一半,评职称也轮不到他。他每天晚上回来都要跟她抱怨这些事,说谁谁谁又升了,谁谁谁又拿项目了,谁谁谁跟他一样进来的已经是副科长了。

      那时候她安慰他,说你再忍忍,迟早会转正的。

      他看了她一眼,说你不懂。

      后来她确实不懂了,因为后来他就不怎么跟她说话了。下班回来就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要么就给他妈打电话,一打就是半个多小时。她问他吃了没有,他说随便;她问他周末有没有安排,他说再说。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变,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她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就开始加班加点地工作,想多挣点钱,想证明自己不是那种只会花男人钱的女孩。

      直到有一天赵桂兰打电话给她,说樱子啊,阿姨想跟你聊聊。

      她去了,赵桂兰在一家咖啡厅等她,点了一杯美式,没给她点。赵桂兰说樱子,你跟关越的事,阿姨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清楚。你是个好女孩,但我们关越以后是要在成都安家的,他需要的是能帮得上他的人,你说是不是?

      她当时坐在赵桂兰对面,手里攥着自己带来的那杯柠檬水,杯子外面都是水珠,滴在她牛仔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说阿姨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赵桂兰说你别怪阿姨,阿姨也是为了关越好。她说我不怪你。

      她真的没有怪赵桂兰。赵桂兰说的都是实话,只是实话有时候比较难听而已。她一个外地来的普通本科女生,家里没什么背景,帮不了关越在成都买房,帮不了关越在国企里走动关系,也帮不了关越在亲戚面前撑面子。她最大的用处就是在关越下班回来的时候给他做顿饭,在他抱怨领导的时候附和几句,在他需要发泄的时候默默承受。

      这些事换谁都能做,而她连"换谁"都比不上,因为她连成都户口都没有。

      她翻到第三页。这一页是关越目前的财务状况,打印得很细,像是专门整理过的。有几处用荧光笔标了出来,其中一段标注是:城南退款项目涉及工程款纠纷,金额约七百余万,被退款方已发出律师函,目前正在协商中,关越本人为该笔退款经办人。如无法按期退回,将面临单位内部调查。

      七百余万。

      她看着那个数字,把文件放在膝盖上,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四年了,关越还是改不掉这个毛病。他永远觉得自己可以空手套白狼,永远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聪明,永远觉得被他踩在脚下的人翻不起什么浪。四年前他觉得她一个普通本科的女生离开成都就完了,现在他觉得收进来的钱可以不退,项目出了事可以捂盖子,蓝樱子会帮他填窟窿。

      他不知道的是,这七百多万的窟窿,她今天就是回来看它怎么塌的。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对话框里那条"我到了"还孤零零地挂在那里,深蓝色的海面头像依然没有动静。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锁屏,重新拿起那沓材料,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不太清晰,像是从什么社交平台上截下来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圆脸,齐肩发,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毛衣,站在一家火锅店门口比了个剪刀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照片下面印着一行小字:苏曼妮,26岁,本科学历,现居成都,就职于某私企行政岗,与关越确认恋爱关系约八个月。

      蓝樱子的手指停在这一页。

      她看着照片上那个女孩的脸,看了很久。圆脸,齐肩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种笑没有杂质,是真的开心,真的以为自己在被爱着。她想她四年前大概也是这样的,在关越面前笑得没心没肺,觉得日子会越过越好,觉得两个人一起努力什么都会有,觉得关越说的"再等等"是真的在等。

      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翻过去了。

      司机在前面开口说,蓝总,前面下高速了,您去单位还是去住处?

      她想了想,说去南边。武侯区那个路,先不去住处。

      司机说好,在导航上重新设置了路线。车子从机场高速拐上绕城,往城南方向开。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从机场周边的空阔地带慢慢挤拢,两边的楼房越来越多,越来越高。她认得这条路,以前她坐公交从这里经过,窗外的银杏树到秋天会变成金黄色,叶子落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关越说银杏有什么好看的,到处都是。她说好看啊,金灿灿的。关越说你就是没见过世面。

      她没有跟他争。

      车子在一栋灰白色的办公楼前面停下来。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关越应该刚从午休起来,或者正在办公室里泡茶,或者在走廊上跟同事寒暄,或者说一些恰到好处的客气话。他在单位里很会做人,该笑的时候笑,该递烟的时候递烟,该敬酒的时候敬酒,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体面人。

      蓝樱子推开车门,一股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成都的冬末就是这样,看着没什么风,那股凉意却能顺着骨缝钻进去。她拢了拢大衣领子,踩着细跟靴子往办公楼大门走过去。

      保安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不像来办事的,多问了一句您找谁。

      她报了关越的名字。

      保安拿起座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抬头跟她说,您稍等,关科长马上下来。

      她站在大厅里等着。大厅的墙面刷的是那种灰白色的涂料,顶上挂着几盏日光灯,光线打下来白惨惨的,照得整个空间格外空旷。角落里摆着一棵塑料发财树,叶子上落了一层薄灰,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她记得四年前来过这里一次,那时候关越还是临时工,他们在楼下的小面馆吃了碗担担面,关越说等他转正了请她吃好的。她说吃面也挺好。关越没再说话。

      电梯门开了。

      关越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里面是白衬衫,衣领没翻好,歪了一边。头发比四年前短了一些,鬓角理得很整齐,脸瘦了一点,颧骨的轮廓比从前明显。他手里攥着一个手机,屏幕是亮着的,好像在看什么消息。他的步子很快,走到大厅中间的时候才抬起头,目光扫过保安,扫过大门的玻璃,最后落在蓝樱子身上。

      他停住了。

      他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大了,瞳孔缩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急着接什么人"变成"这个人是谁"再到"不对"再到"等等"再到彻底的、完全的、毫无准备的震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有发出来。他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他也没有按亮它。

      蓝樱子看着他,没动。

      她站在大厅那盏白惨惨的日光灯底下,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一条黑色的高领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比四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清晰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四年前她看他,眼睛里是亮着的,是期盼的,是怕他烦又忍不住想多看他一眼的。现在她看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平静得让人发慌。

      关越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说,你……蓝樱子?

      她说嗯。

      他说你怎么……你怎么在这里?

      她说路过。

      关越站在电梯口,羽绒服的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还歪着。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砖上,想往前走,又迈不开步子。他的脑子里显然在飞速转着什么东西,蓝樱子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快速计算,从快速计算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亮。

      她在心里默默数了数。

      三秒。

      从震惊到算计,他只用了三秒。

      关越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挤出一个笑来。那个笑他说不上来,像是不太习惯笑的人突然想笑一下,嘴角的肌肉都绷着。他说四年没见了,你变化真大,我刚才差点没认出来。

      她说是吗。

      他说是啊,你现在……你现在在哪里发展?我听说你不在成都了。

      她说回来办点事。

      关越"哦"了一声,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大衣,再移到她手腕上那块表,又移回她的脸。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说那太好了,回来好,成都这几年变化挺大的,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个饭,叙叙旧。他说"叙叙旧"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笃定不会被拒绝。

      蓝樱子看了他一会儿。

      她看见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日光灯底下反着一点光。她看见他羽绒服肩膀的位置有一块浅色的污渍,不知道是吃饭溅的油还是什么。她看见他的右手在发抖,幅度很小,但确实在抖,大概是那七百多万的窟窿把他逼到了这个份上。

      她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像是想起了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不怎么好笑的事。她说好,有空再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细跟靴子踩在大厅的灰色地砖上,发出咔嗒、咔嗒、咔嗒的声响。关越站在她身后,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粘在她背上,像一只苍蝇落在玻璃上,拼命地、徒劳地、不肯走地趴在那里。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进了门口的灰白色光线里。

      司机已经把车门打开了,她弯腰坐进去,车门在身后关上,把成都湿冷的空气和关越的目光一起挡在了外面。

      司机说蓝总,去哪?

      她说回家吧。

      车子重新发动,从办公楼前面拐出去,汇入路面的车流里。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关越还站在大厅门口,羽绒服的拉链被风吹得呼啦啦响,他两只手插在兜里,脖子缩着,像一只猝不及防被丢进冷空气里的鹌鹑。

      她收回视线,拿出手机。

      那个深蓝色的海面头像下面,依然没有新消息。

      她想了想,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见到了。又想了想,删掉了,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窗外的成都从她眼皮外面滑过去,灰白的天空,灰白的楼,灰白的路面,一切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四年了。

      她终于回来了。

      而关越,甚至没有认出她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