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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订婚宴的缺席 关越提前三 ...

  •   关越提前三个小时就到了洲际酒店宴会厅。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要来这么早。策划团队还在做最后的调试,灯光师在调整星空顶的投影角度,花艺师在补那些被碰歪了的玫瑰枝,服务员在摆放餐巾和酒杯。宴会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忙着手里的活计,只有他站在舞台中央,穿着一身新定制的黑色燕尾服,胸前的口袋里别了一枝白玫瑰,像个已经开场了的演员在空无一人的剧场里提前站好了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烫金的誓词卡片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每次看还是会再默念一遍,像在反复确认某个对他来说极为重要的坐标。他念到"我会用我的一切来证明"的时候,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紧。他攥紧了那张卡片,把它重新放回内袋里,整了整领结,抬头看着正在调试的全息投影屏。

      屏幕上正在播放他让人制作的一段视频:四年前他和蓝樱子的合照,大部分是从他自己手机里翻出来的陈年旧照,像素模糊,构图随意,有几张他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拍的。视频配上了一段钢琴曲,用暖色调的滤镜处理过,看上去有一种刻意营造的、岁月静好的陈旧感。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四年前的蓝樱子——穿着廉价的白色连衣裙站在锦江边上,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移开目光,走下舞台,开始检查宴会厅的布置。T台两边的鲜花瀑布已经全部到位,进口红玫瑰和白绣球交错着垂下来,每一枝都饱满水灵,散发着淡淡的植物香气。六座鲜花拱门从入口一字排开到舞台前,上面缠着金色的绸带和串灯,灯光师正在调试每一盏串灯的亮度和色温。舞台两侧的LED屏正在轮播"关越?蓝樱子"的主题画面,字体描了金边,闪闪发光。他在会场里走了一圈,确认每一张椅背上的白色蝴蝶结都系得端正,确认每一套餐具都摆在了正确的位置上,确认桌号牌上的名字没有写错——第一桌主桌坐的是赵桂兰和关家最重要的长辈,第二桌坐的是单位领导,第三桌坐的是几个核心投资人,剩下的几十桌按照亲疏远近依次排开。

      他走到主桌旁边,看到赵桂兰提前摆好的座位卡——"关越""蓝樱子"两个名字并排放在一起,紧挨着,中间没有任何空隙。他看着那两张卡片,伸手把"蓝樱子"那张正了正,让它完全对齐"关越"那张。然后退后一步看了两秒,满意地点了点头。

      五点半,客人开始陆续到场了。

      先是关家的亲戚。赵桂兰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客,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粉底盖住了所有纹路,口红涂得饱满而鲜艳。她握着一个接一个亲戚的手,笑容灿烂地说"来了来了快进来""哎呀嫂子你今天真好看""侄子你长这么高了"。她的声音在宴会厅门口回响着,高亢而喜庆,像一台调试到最大音量的收音机,反复播放着同一个欢乐频道。

      关越站在舞台旁边跟几位先到的投资人握手寒暄,脸上的笑稳而妥帖,每一个恰到好处的点头和恰到好处的拍肩都精准到位。他说"感谢李总赏光""王总您能来我太高兴了""张哥这边请坐"——他的声音在会场里穿梭,从容而体面,像一个真正的主人在招待他真正的宾客。

      六点零五分,宴会厅已经坐满了大半。亲戚们在各桌之间串着座位打招呼,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灯光暗下来了,全息投影屏亮起来了,暖色调的视频在屏幕上缓缓播放着,钢琴曲潺潺地流淌出来。关越站在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整理了一下领结和袖口,深吸了一口气。他从幕布的缝隙往台下看了一眼——满堂的人头,满堂的灯光,满堂等待他登场的目光。

      他跨上了舞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整张脸被照得几乎发白。他走到舞台中央的立麦前,清了清嗓子,低头看了一眼台下那些仰着的脸。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咚咚的声响。

      "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他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经过音响放大,在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回荡,"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关越的订婚宴。"

      掌声涌起来,热烈而整齐。关越站在那片掌声里,觉得自己终于站在了那个位置上——那个他一直想站的、所有灯光都照着他的位置。他的嘴角弯起来,声音又稳了一些:"今天我要在这里,向我深爱了四年的女人求婚。她叫蓝樱子。四年前我错过了她,四年后我要把她重新追回来。今天我想在各位面前,正式向她求婚——请她嫁给我。"

      掌声更响了。有人在吹口哨,有亲戚在喊"关越好样的"。关越从口袋里掏出那只Tiffany的钻戒盒,打开,三克拉的钻石在聚光灯下反射出一片细碎的光芒。他把戒指举起来,对着台下说:"蓝樱子,你在吗?"

      掌声渐渐收了。会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往宴会厅门口的方向看。

      门口没有人。

      安静了两秒钟,关越又说了一遍:"樱子?你来了吗?"

      会场安静得像一池静水,连呼吸声都收紧了。所有的目光都钉在宴会厅那两扇深金色的大门上,等着它们推开,等着那个身穿漂亮裙子的女人走进来,走上T台,接过戒指。

      门没有动。

      关越站在舞台上,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他抬头对着台下笑了一下:"她可能堵车了。我们先——先等一等。各位先用餐。"

      服务员开始上菜了。餐具碰撞的声响、碗碟传递的细微动静、人们压低了嗓子的窃窃私语,像一池水底缓缓泛起来的气泡,在安静的会场里一圈一圈地扩散。关越从舞台上走下来,快步走到宴会厅门口,掏出手机拨了蓝樱子的号码。

      无人接听。

      他拨了第二遍。无人接听。

      他拨了第三遍。对方已关机。

      关越攥着手机站在宴会厅门口的走廊里,头顶的水晶灯把他的脸照得亮堂堂的。他低头盯着屏幕上那个"对方已关机"的提示,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他又给小周打了一个电话,响了三声之后被按掉了。他又打,又按掉了。他再打,对面直接关机了。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回到宴会厅,坐回主桌自己的位子上。赵桂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人呢?"

      "电话关机了。"

      赵桂兰脸上的笑终于裂了一条缝,但很快又合拢了。"没事,她可能在路上,手机没电了。你等着。"

      关越坐在主桌前,面前摆着一桌子精致的菜,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还没人动过筷子。他攥着手机搁在膝盖上,目光死死锁着宴会厅那两扇深金色的大门。一桌子的亲戚在低声说话,偶尔有人朝他投来目光,又飞快地移开了。他听得见那些压低的交谈里夹杂的碎词——"还没来?""堵车了吧。""电话打不通?""再等等吧。"

      二十分钟过去了。金色的门纹丝不动。

      四十分钟过去了。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大半,服务员开始一盘一盘地撤下去换热的。关越坐在桌边,面前的酒杯没有碰过,筷子端端正正地搁在筷架上,没有动过。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猛地拿起来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关总,我到了蓝总住处楼下。保安说她今天下午就出去了。"

      关越的呼吸猛地粗了。他打字的手在抖:"去哪儿了?"

      助理隔了两分钟回:"保安说蓝总和一个男人一起走的。男的开的车,黑色仰望U7。"

      关越盯着"和一个男人一起走的"这几个字,手指慢慢攥紧了手机。他把手机揣进内袋里,站起来往宴会厅门口走。走到一半他停住了,因为他忽然发现整个宴会厅的目光都跟着他——那些投资人、那些领导、那些亲戚,每个人的眼睛都从各自的桌上抬起来,钉在他背上,像几百只无声的飞蛾贴在他深黑色的燕尾服上。

      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像一个做工粗糙的面具,勉强挂在脸上,眼角和嘴角都在发力维持着它的形状。"各位稍等,"他说,"我去门口接一下。她马上到了。"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宴会厅。走廊空无一人,水晶灯的光照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把整条走廊铺得厚而暖。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再一次掏出手机拨蓝樱子的号码——已关机。他给小周打电话——已关机。他给那个他查到的、蓝樱子住处保安室的座机打电话——对方说蓝总下午三点多就走了,和一个开黑色仰望U7的男人一起,到现在没回来。

      关越靠在墙上,手机从指缝间滑落下去,砸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弹了一下,闷闷地砸出了一声。他没有弯腰去捡。他抬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灯光从那些棱面里折射出来,碎成无数片扎进他眼睛里。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觉得眼眶里有东西在热热地涌。

      他弯腰捡起手机,屏幕碎了,右下角裂了一排蛛网状的细纹。但他还能用。他点开微信,找到蓝樱子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樱子你在哪?你跟我说一声,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发送,石沉大海。

      他深呼吸了两口,走回宴会厅,重新出现在那两扇金色大门门口。满堂的灯光照在他身上,那些仰起的目光重新聚拢过来,每一双眼睛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他站在门口,对着满堂的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的助理从侧门快步走进来,走到他身边,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关总,有人看见蓝总今晚七点在玉林路一家餐厅吃饭,和一个男的。"

      关越站着没动。

      助理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男的开一辆黑色路虎。有人说姓陈。"

      关越的手机从他手里滑落第二次。这一次他没有去捡。他站在那两扇金色的大门之间,满堂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打在他那张开始发灰的脸上,打在他胸口那枝已经开始萎蔫的白玫瑰上。他面前是上百桌他花光了全部身家请来的宾客,他背后是一扇关上了的、再没有人会推开的门。

      满座的人看到了他脸上那个表情——那个表情像一堵墙彻底塌了之后露出来的废墟,碎砖烂瓦,尘埃弥漫,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会场安静得能听见酒杯里气泡破碎的声响。安静得能听见某个人椅子挪动时发出的那声轻微的、窘迫的嘎吱。

      同一个晚上,七点一刻。

      玉林路那家新开的鱼火锅店里,蓝樱子和陈禹琰坐在靠窗的一张双人桌前。锅底翻滚着红白相间的清汤,鱼肉片切得薄而均匀,在汤里轻轻一涮就卷了起来。蓝樱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点了点头:"不错。"

      陈禹琰坐在对面帮她涮菜,把毛肚放进漏勺里在滚汤里数了七下捞出来放进她碗里。他的动作很稳,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了很久的事。

      "好吃吧,"他说,"我说了不错。"

      蓝樱子弯了弯嘴角,端起手边的酸梅汤喝了一口。她的手机从七点开始就一直在响,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关越的名字在上面反反复复地跳。她看了第一遍,按掉了。第二遍,按掉了。第三遍,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桌上。

      陈禹琰看了一眼她扣着的手机,什么都没问。他把另一片涮好的鱼肉放进她碗里,说:"要不要加一份虾滑?"

      "好。"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窗外是成都冬末的夜晚,街灯昏黄,行人匆匆,玉林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地伸着枝桠,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素描。火锅店里热气蒸腾,隔壁桌一家三口正在为要不要再加一份藕片而小声拌着嘴,老板娘端着一大托盘锅底从过道里穿行而过,嘴里喊着"小心烫"。

      蓝樱子夹起碗里最后一片鱼肉吃了,放下筷子,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排了十几条未接来电和七八条微信消息。她一条也没点开,锁了屏,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

      "吃完了?"陈禹琰问。

      "吃完了。"

      "走走?"

      "好。"

      陈禹琰去买了单,蓝樱子站起来拿外套。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火锅店,站在玉林路湿冷的夜风里。她缩了缩脖子,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搭在她脖子上,动作自然得像无数次做过的一样。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灰白色的地面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同一片夜色里,关越独自一人坐在洲际酒店空荡荡的宴会厅中央。

      宾客已经走空了。最后走的是那些投资人和领导,他们离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半是同情半是尴尬,握着关越的手说的"下次有机会再聚"听起来像一句客套的告别词。亲戚们也走了,赵桂兰跟着最后一拨亲戚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服务员在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满桌没怎么动的菜,一碟一碟地撤下去,一桌一桌地清空。

      所有的灯都关了,只剩舞台上方一盏白炽灯还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那张巨大的、已经黑屏的全息投影屏上。他坐在舞台边缘,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面前是空荡荡的T台和那些被撤掉了一半的鲜花拱门。花还是新鲜的,玫瑰的香气还残留在空气里,混着酒精和食物凉了之后的味道,变成一种奇怪的、让人想作呕的混合气味。

      他手里攥着那只还没送出去的钻戒。Tiffany的盒子被他捏得变了形,里面的钻戒还完好无损地嵌在托垫上,三克拉的钻石在头顶的白炽灯下反射着清冷的光。他看着那枚戒指,想起他刷卡付定金的时候销售小姐的笑脸,想起他在备忘录里改了十几遍的誓词,想起他在效果图上一笔一笔划过去的舞台布置。全部,全部,全部。

      他坐在舞台边缘,头顶的白炽灯把他的脸照得惨白。他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发现自己的眼眶干得发疼,一滴泪都流不出来。所有的东西都在他身体里堵着——那七百万的窟窿、那些花出去的钱、那些掏空了的账户、那些他打了勾的人名、那些他练了无数遍的誓词、那些鲜花和灯光和掌声——全部堵在胸口,又硬又沉,他张着嘴,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宴会厅,对着那些撤了一半的鲜花拱门,对着那扇深金色的、再也不会有人推开的大门,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弹了一下,闷闷的,像一个皮球砸在棉被上,发不出什么响动。他又笑了一声,然后停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只变形的戒指盒。

      他花了上百万,花了两周时间,花了全部精力。请了所有生意场上的人来做见证。

      他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连一句"拒绝"都没得到。

      蓝樱子甚至不屑于拒绝他,她只是没有来。她只是坐在玉林路一家火锅店,跟一个开黑色路虎的男人吃着鱼,把他的全部身家、全部脸面、全部人生,当成了一个不需要回应的笑话。

      关越坐在那个空荡荡的、被撤了一半的金色宴会厅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服务员来上班了,推开宴会厅的门看到他还坐在舞台边缘,吓了一跳。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脸是灰的,嘴角沾着一点干涸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痕迹。他站起来,脚麻了,踉跄了一步,扶着旁边的鲜花拱门站稳了。花瓣落了一地,被他踩碎了,黏在他的皮鞋底上。

      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穿过那些还没撤完的桌椅,穿过那条还没拆掉的T台,穿过那些凋零的鲜花拱门,推开了那两扇深金色的大门。走廊里的水晶灯已经关了,晨曦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透进来,灰白色的、冷清清的,照在他那张灰败的脸上。他低着头往前走,皮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身后那两扇深金色的大门慢慢地、慢慢地合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订婚宴的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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