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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句号 蓝樱子早上 ...

  •   蓝樱子早上七点就醒了。

      窗帘没拉严,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是一种均匀的灰白色,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棉布,不刺眼,温温吞吞地铺满半张床。她翻了个身,看到陈禹琰已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穿袜子了。他背对着她,肩宽而平,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袖棉衫,动作轻而慢,像是怕吵醒她。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和远处街道上隐约的车声,整座城市还在慢慢醒过来的过程里,绵软而安静。

      她坐起来,头发有些乱,伸手拢了拢。

      陈禹琰回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醒了?"

      "嗯。"

      "我去煮粥。"

      他说完站起来往厨房走。蓝樱子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听着厨房里传来开冰箱门、拿锅、拧开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女人头发蓬松,脸颊上还带着一点没消的枕印,眼圈有一点点青,但精神很好。她对着镜子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拧开水龙头刷牙洗脸。

      她换衣服的时候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手在一排衣架上滑过去,最后落在角落那件白色衬衫上。她把它取下来,又配了一条深灰色的半身裙,很简单,素净得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纸。她套上衣服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把头发松松地扎了一个低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耳垂上那对很小的珍珠耳钉。

      陈禹琰在厨房把粥盛出来,两碗,一小碟咸菜,两只煮鸡蛋,在餐桌上摆得整整齐齐。他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他看过很多次但仍然愿意看的寻常风景。

      蓝樱子喝了两口粥,放下勺子。

      "走吧。"她说。

      民政局在城南一条不算太宽的街道上,门口种着两排行道树,冬天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底下交错着伸向不同方向。到的时候八点刚过,门口已经排了五六对年轻人,有的手挽着手低声说话,有的在互相给对方整理衣领,有的举着手机拍门口那块蓝底白字的牌子。空气里飘着煎饼果子和豆浆的味道,是街对面早餐摊子传来的,混着初春前那种湿冷冷的泥土气息。

      蓝樱子和陈禹琰排在队伍末尾。陈禹琰站在她身后,和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没有牵她的手,也没有靠得很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前面的队伍慢慢往前挪,蓝樱子看着前面那对年轻人交握的手,女孩的手被男孩攥在掌心里,两人头凑在一起说着什么,女孩笑着轻轻打了男孩一下。她收回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头,看到陈禹琰正低着头看手机,页面停在天气预报上,今成都晴,最高温度九度,微风。

      "九度,"他说,"出来的时候让你多穿一件。围巾带了没?"

      蓝樱子从包里掏出叠好的围巾晃了一下。"带了。"

      "嗯。"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轮到他们的时候是八点四十分,工作人员是个四五十岁的大姐,短发,戴一副银框眼镜,脸圆圆的,目光从眼镜上方越过看着他们。她说身份证、户口本,然后低头填表、打印、盖章,动作利落得像流水线上做了二十年的熟练工。

      "照片带了吗?"

      "带了。"陈禹琰从内袋里掏出提前拍好的两寸合影递过去。红底的,两个人并肩坐着,蓝樱子微微侧着头,陈禹琰坐得端正,嘴角弯着不大的弧度。拍照片的时候摄影师让笑一笑,蓝樱子笑了一下,陈禹琰也跟着笑了一下,那张照片就这么定格了。

      工作人员把照片贴上,钢印咔嚓一下盖下去。红底上多了一个圆形的凸印,像一句没有声音的话被按在上面,再也抹不掉了。

      她递过两个红色的小本子。"恭喜你们。"

      蓝樱子接过其中一本,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她微微笑着,旁边的陈禹琰坐得端端正正,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在深蓝色的字体里,每一个笔画都清晰、端正、无可更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揣进大衣内袋里。

      他们从民政局走出来的时候,成都的太阳正在从灰白的云层后面慢慢探出半个脸。光线还是薄的,柔的,像一块温热的纱布覆在城市的皮肤上,不烫,但有一点温度。

      蓝樱子站在台阶上,抬头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团正在变亮的白光,忽然觉得空气里那股湿冷冷的气味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街道两边的光秃树枝在薄薄的日光底下显得轮廓分明,一根一根地伸着,等着什么时候冒出第一批芽来。

      "怎么样?"陈禹琰站在她旁边问。

      蓝樱子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转头看着他。他站在从台阶上方漫下来的日光里,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肩线妥帖,站姿微微侧着,像一棵被风吹久了但一直没倒的树。他问"怎么样"的时候,语气跟他问"吃了吗""到了吗"一模一样,淡淡的,稳稳的,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

      "挺好的。"她说。

      陈禹琰弯了一下嘴角。"走吧。"

      "去哪?"

      "送你回去。外面风大。"

      蓝樱子说好。两个人沿着民政局门口那条种着行道树的街道慢慢走,陈禹琰走在她左边,替她挡住了左边吹过来的风。她低头走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碰到里面那个红色小本子的硬质封皮,微微加了一点力按了按。那个触感很实在,有棱有角,隔着衣料抵在她的手心里,像一枚已经融进日常的印章。

      回家之后她把那本结婚证放在茶几上,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没有修图,没有滤镜,红底的小本子搁在深木色的桌面上,光线从落地窗斜打进来,在封面上反射出一小片柔和的光斑。她看着那张照片,想了想,打开朋友圈,选图,配文,发送。

      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不提醒任何人,所以发出去的时候安安静静的,没有提示音,没有震动。她知道过一会儿这条消息会被刷到别人信息流里,会被看到,会被解读,会被转发。但她已经不关心那些了。

      她放下手机,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屏幕亮了,陈禹琰点了一个赞,然后她也看到他也发了一条朋友圈——同样的照片,同样的配文,一个句号。两个人的头像叠在同一个画面里,并排着,像两滴落在同一张纸上的墨水,各自洇开了,笔划却悄悄碰在了一起。

      蓝樱子看着那两条并排的朋友圈,弯了一下嘴角,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窗外的阳光比刚才又亮了一些,在落地窗前铺了一地薄薄的金色。她端着水杯走到窗边站着,看着楼下街道上的人来人往,看着远处的楼群被薄薄的日光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着整座城市在冬末的尾声里慢慢地、稳稳地亮起来。

      同一时间的成都东边,关越坐在一间没有拉开窗帘的房间里。

      他的手机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屏幕碎了,裂开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趴在玻璃面上。从凌晨回来到现在他一直没有睡,也没有换衣服,那身黑色燕尾服还穿在身上,胸前的口袋别着那枝已经彻底萎蔫的白玫瑰,花瓣边缘卷曲发黄,干瘪地缩成一团。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面前的空气又闷又沉,窗外的光透不进来,整个房间像一只扣着的罐头。

      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条朋友圈提示——蓝樱子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红点。他的拇指动了动,点进去。

      一张照片。

      红底的,两个人并肩坐着,一人手里拿着一本红色小本子。蓝樱子微微笑着,旁边的男人坐得端正,穿着深灰色的外套,侧脸轮廓干净利落。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一个句号。

      关越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放大了那张照片。蓝樱子旁边那个男人的脸在他的指腹下面慢慢变清楚——眉眼、鼻梁、嘴唇的轮廓,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用笔细细描过的,清晰得让他胸口发闷。他没有见过这张脸真人,但他知道这是谁。那天晚上助理在他耳边说的话,那个开黑色仰望U7的、姓陈的男人,蓝樱子一直说的"陈禹琰"。

      他把照片划回去,退出来。陈禹琰也发了一条朋友圈,同一张照片,同一个句号。

      关越看着这两条并排的动态,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胸腔里慢慢裂开了。那道裂缝很细,几乎看不见,但从里面涌出来的东西又冷又凉,顺着他的骨缝往四肢百骸里渗,渗得他整条脊椎都在发僵。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低下了头。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蓝樱子发给他的那条消息。四个字,"我走了,保重"。他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陪领导吃饭,瞟了一眼就锁了屏,没回。那个晚上他回到出租屋,看到对话框里那个黑色的方块头像,觉得她换了就换了,走了就走了,翻不起什么浪。

      四年了。她回来了,穿定制大衣、戴珍珠耳钉、坐黑色商务车,出现在他单位楼下,出现在行业论坛上,出现在赵桂兰饭局上。她跟他吃了面、收了花、看了相册、说了"再说吧"。她在茶馆里看着他演了一出深情忏悔,在面馆里听他说了"人总是会变的",在关了灯的客厅里听赵桂兰说了"女人最终还是要回归家庭"。她从头到尾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看着,看着,看着。看着他在广场上空架了上百架无人机喊她的名字,看着他把所有流动资金砸进那个迟早要塌的盘子里,看着他花光最后一分钱租下洲际酒店的宴会厅,看着他把全部身家押在她会来点头的赌局上。

      她看着他往坑里跳。她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没有说。连一句"别跳了"都没有。

      关越坐在那张沙发上,面前是茶几、手机、那个变了形的戒指盒。他伸出手把那只戒指盒拿起来,打开,三克拉的钻石被茶几上方一盏不知道从哪儿漏进来的光折射出一小片冷白的光。他对着那片光看了半天,然后慢慢合上了盖子,把戒指盒放在茶几正中央。

      他在那片无人打扫的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浅金又变成灰白,久到不知道第几次日升日落。他不知道他坐了多久,只知道他站起来的时候脚麻得走不动路,扶着沙发背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迈出一步。他走到窗边,攥着窗帘的边缘用力一拉,光猛地涌进来了——傍晚的成都,天边残留着一线薄薄的橘红,锦江在远处反射着一片细碎的金色波纹,金融城那片楼群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看着那片正在被夜色蚕食的、遥远的金色,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一直想站在那片光里面,想站在一扇属于自己的窗户后面往下看。可现在他知道了,那扇窗户从来就不属于他。他甚至没有站在那扇窗户下面仰望的资格。他只是一个在远处看了很久的人,把那片光画在了自己的地图上,标了一个他永远到不了的叉。

      他身后的茶几上,那只变形的戒指盒静静地躺着。茶几旁边散落着他写了十几遍的誓词卡片、他画满勾的嘉宾名单、他花了两周时间改了无数遍的策划方案。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像一堆已经用完了的、失去了全部意义的废纸,在傍晚的暮光里沉默地叠着。

      关越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金色,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蓝樱子……"

      他没有说完。他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那个名字在空气里悬了一下,然后散了,融进傍晚湿冷的空气里,像一根线头被风吹走了,连往哪个方向飘的都没人看见。

      他的手机忽然又亮了一下。他低头看去,是蓝樱子朋友圈的更新提示。他以为是她又发了什么,可点进去看到的,是她把朋友圈的配文从那个句号改成了两个字:"新婚。"

      没有主语,没有状语,没有任何多余的字。那两个字干干净净地躺在红底照片下面,像一句对所有人说的、同时也是对某一个人说的、其实只是对她自己说的话。

      关越看着那两个字,伸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茶几上。屏幕暗下来的那一刻,裂开的纹路在最后一缕余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面碎了的镜子在彻底暗下去之前对那个站在窗前的男人照出了最后一张脸——灰败的、枯槁的、连他自己都不太认得的。

      他慢慢地坐回到沙发上。窗外最后一缕橘红色正在被深蓝色的夜幕吞没,金融城的灯光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一堵离他越来越远的墙。

      他坐在那片被窗帘遮了大半的暮色里,没有再拿起手机。茶几上那只变了形的戒指盒在最后一点天光里反射着一丝微弱的冷白色,然后天彻底黑了,房间沉进了完全的黑暗里。

      窗外整座城市正在亮起来,一盏灯接一盏灯,一扇窗接一扇窗。有一扇窗户刚刚被擦干净了,有人正站在那扇窗后面望着远处。窗台上放着一杯还没喝完的水,一本红色的小本子搁在茶几的抽屉里,旁边的椅子上搭着一条灰色的围巾。

      那扇窗面朝南边,正对着金融城和锦江的方向。

      成都的夜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城市的灯火却越亮越满。明天会出太阳吗?天气预报说会的。初春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长,衣柜里的厚衣服差不多该收起来了,街边的树枝上正在冒出很小很小的、不起眼的、但确实在冒的芽。

      她站在窗前看着它们,手里捧着那杯没喝完的温水,身后是安安静静的客厅和一扇关上了的门。

      四年了,她终于给自己一个交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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