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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孤注一掷 关越把公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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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越把公司最后的流动资金全部取出来那天,他的手在抖。
银行柜台的玻璃后面,年轻的柜员把一沓一沓的现金从点钞机里过了一遍,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着,从六位数跳进七位数。关越坐在柜台外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一沓沓红色的钞票从点钞机里滑过去,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料。最后的那点家底,全在这里了。这些钱出去之后,他名下所有的账户余额会全部清零,信用卡的额度早在上周就刷爆了,连这个月的水电费他都得找朋友借来垫上。
可他一想到那些钱会变成成都洲际酒店宴会厅的水晶灯、变成进口鲜花的拱门、变成米其林大厨的定制菜单、变成那只他订好了的Tiffany三克拉钻戒——他又觉得值了。钻戒的定金他已经付了,二十万。销售小姐笑容甜美地告诉他,剩下的尾款在下周提货时付清,一共一百六十八万。他当时脸上笑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勒紧了一瞬。但他说"好的,没问题",然后刷卡付了定金,转身走出专柜的时候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
订婚宴的策划方案他亲自过目了三遍。策划公司派了一个年轻的项目经理来对接,小姑娘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做事利索。她摊开一张巨大的效果图在会议桌上,用激光笔指着上面的每一个细节:"关总,这是我们为您设计的舞台方案。主舞台背景采用全息投影,届时会投射出您和蓝小姐的合影及'真爱永恒'主题字样。舞台两侧各布置六米高的鲜花瀑布,进口玫瑰为主花材。T台延伸至宴会厅中央,全场灯光采用智能控制系统,在您求婚的那一刻会切换为星空效果,顶部会降下数万片金色花瓣。"
关越听得很认真,手指在效果图上顺着那些线条一路划过去,问了好几个问题:"这个鲜花瀑布保鲜怎么做?""T台长度够不够站人?""星空效果白天能做吗?"每一个问题都问得专业、细致、像在对待一个他志在必得的项目。策划小姐一一解答,最后合上电脑说:"关总,您的预算范围内这是最顶级的方案了。如果在鲜花和灯光方面做一些调整,还能再优化一些。"
关越摆了摆手:"不用调整,就按这个来。"
他走出策划公司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银行余额短信,那个数字让他眼前黑了一下。但他把手机锁屏了,深呼吸一口气,看着成都灰白的天空对自己说:值。只要蓝樱子来了,只要她在那么多人面前点了头,这些钱全都加倍回来。他掏出手机给赵桂兰打了个电话,说策划方案定了,预算没问题。赵桂兰在那头满意地嗯了一声,说钻戒你定了吧?关越说定了。赵桂兰说好,妈这边帮你拉人,名单你发我一份,该请的一个都别漏。
关越发了一份长长的嘉宾名单给赵桂兰。名单上写了三列:第一列是关家的亲戚——叔叔婶婶、姑姑姑父、堂表兄弟姐妹,加上赵桂兰那边的娘家亲戚,满满当当地排了四五十个名字。第二列是他单位的人——从分管副局到办公室同事,能请的他全请了。第三列是生意场上的人——投资人、合作伙伴、行业里说得上话的,他把这几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全翻出来了,一个一个打电话邀请。
打电话这个环节最费精力。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张写满名字的A4纸和一支笔,每打完一个就在名字后面打一个勾。每一个电话他都用同样的开场白:"王总啊,我是关越。下周六我搞了个订婚宴,请你来做个见证。"对方问女方是谁,他说"蓝樱子,做投资的,你大概听说过"。对方通常顿一下,然后说"哦哦蓝总啊,听说过,有面子",然后客气地答应会来。挂了一个电话关越就在那张纸上画一个勾,画着画着那张纸上就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黑字和勾,像一张织了一半的网,每一根线都连着一个他够得着或者够不着的人。
赵桂兰那边也没闲着。她给关家的亲戚挨个打电话,语气里那种掩饰不住的得意像香水喷多了,隔着电话线都能闻到:"嫂子啊,下周六关越订婚,你可一定要来!女方特别能干,做投资的,家里条件好着呢!对我们关越也好!你说我们关越是不是有福气?"挂了电话她就给下一个亲戚打,同一个版本的台词翻来覆去地说,每一遍都说得神采飞扬。打到后来嗓子都哑了,她倒了杯胖大海坐在沙发上接着打。
整整两周,关越和赵桂兰像两台日夜不歇的机器,分工明确地运转着。关越负责外部——联系场地、对接策划、采购物料、邀请嘉宾;赵桂兰负责内部——联络亲戚、确认到场人数、安排座位、和策划公司沟通细节。母子俩每晚通一次电话,汇报各自进度,像两个合谋者在同步执行一份精密计划。
关越还亲自写了求婚誓词。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用手机备忘录打了十几遍草稿,删删改改,写废了七八版才终于定稿。他对着镜子练习朗读,调整语速和停顿,确保每一个煽情的节点都踩在合适的节奏上。他读着读着,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家居服、捏着手机念"我爱你"的男人,觉得有点陌生。但他随即把那种陌生感按下去,继续练。
赵桂兰帮他把誓词的结尾改了一句。原稿写的是"我会用余生好好爱你",赵桂兰划掉,改成了"我会用我的一切来证明我是真的爱你"。关越看着那句"我的一切",觉得他妈不愧是老江湖。"一切"这个词比"余生"有力度得多。"余生"是承诺,"一切"是代价。女人听到"一切"会比听到"余生"更心软,因为"一切"意味着他现在拥有的全部,包括钱。
他把定稿抄在一张烫金的卡片上,字迹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用足了力气。
订婚宴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关越去酒店做了最后一次场地确认。宴会厅已经搭好了大半的框架——舞台背景的全息投影屏正在调试,鲜花拱门已经立起来了六座,T台铺设了一半,灯光系统正在安装。他站在宴会厅中央,头顶是还没点亮的水晶灯和垂下来的金色花艺吊饰,四周是忙碌的工人和策划人员在来回走动。他抬头望着那个还未成型的星空顶,想象着那天晚上灯光亮起来时的效果,想象着蓝樱子从宴会厅门口走进来时全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的画面。
但他忽然想了一件事——她会不会来?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针扎进他的后颈,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他赶紧把那个念头甩出去。赵桂兰说了,她肯定会来。那么多人看着,她不来就是不给所有人面子,她那么精明的人不会做这种事。可他又想起茶馆里她起身离开时大衣下摆扬起的弧度,想起她说"早就结束了"时那种陈述事实的平静,想起她收下请柬时脸上淡淡一笑的从容。那个笑是什么意思?是"我会去"还是"你做梦"?
他攥着手机站在未完工的宴会厅中央,头顶的灯光师正在调试一盏射灯,白色的光猛地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片刺目的明亮里。他在这片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给蓝樱子发了一条微信:"樱子,下周六晚上六点,洲际酒店宴会厅。我等你。"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到那个蓝色气泡旁边没有"已读"两个字——蓝樱子大概把微信的已读功能关了。他不知道她看没看到,他只能等。他站在宴会厅的灯光里等了大概五分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对灯光师说"再亮一点",然后继续往前走,去看舞台侧面的鲜花瀑布摆放位置。
他走的时候步子很大,踩着还没铺完的T台一路走到舞台中央,转过身来看着那些空着的椅子和立好的拱门,张开双臂,像在拥抱什么。拥抱那个他想象中的夜晚,拥抱那些掌声和目光,拥抱那个坐在台下点头的女人。他闭着眼睛站在那儿,头顶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全息投影屏上,拉得又长又大。
晚上回到家,赵桂兰打来电话核对了最后一件事。她说关越,你给蓝樱子发请柬了吗?他说发了。赵桂兰说那就行。她又问了一句:"她回你了吗?"
关越沉默了一拍。"没有。"
赵桂兰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说:"没事,女人嘛,要端着。她回不回不重要,那天她来了就行。"
关越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之后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那条"我等你"还孤零零地挂着,下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喝了半杯,又坐下来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还是空的。
他放下手机,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黑暗里他又拿出手机看了一次。空的。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去闭上了眼。他心里对自己说她会来的,她一定会来的。她说了"再说吧",说了"改天请你",说了"人总是会变的",说了"你记性真好"。那些话每一句都是信号,每一句都在说"你再加把劲"、"你再近一步"、"我还看着你"。她一定来的。她一定会出现在那个他花了全部身家搭建起来的金色夜晚里,穿着漂亮的裙子坐在台下,然后在满堂掌声中站起来,走上T台,接过他那只一百六十八万的钻戒。
他在黑暗里把那个画面又过了一遍,让它变得足够具体、足够真实、足够有温度,然后抱着那个画面一点一点地睡着了。睡梦中他的眉头还是微微蹙着的,手指蜷在枕头边上,像攥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同一时间,蓝樱子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关越送来的那张订婚请柬。烫金的封面,对折的卡纸,里面用花体字印着"诚邀蓝樱子女士出席关越先生与蓝樱子女士的订婚仪式"。她看着那行字,觉得有点好笑。关越连请柬都是自己印的,印的标题是"关越先生与蓝樱子女士"——他连问都没问过她愿不愿意,先把名字并排印上去了,好像印上去了就是板上钉钉了,不需要她点头。
她伸手把请柬合上,放在茶几角落。沙发另一侧,陈禹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目光落在她脸上。
"怎么样?"他问。
蓝樱子拿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他搞了个订婚宴,下周六。请了很多人。"
陈禹琰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多少人""都是谁""你打算怎么办"。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她往下说。
蓝樱子看了他一眼。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线衫,头发半干,大概是刚洗过澡。客厅暖黄色的灯光把他整个人的轮廓罩得柔柔和和的,他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握着水杯,姿态像一片宽阔的、平稳的水面,什么风浪落进去都会被吸收、化开、变平。
"我打算那天不去。"她说。
陈禹琰看着她。"那去哪?"
"吃饭。"
"好啊,"他说,"我知道一家新开的馆子,玉林路那边,吃鱼的。据说不错。"
蓝樱子看着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他坐在那里说"吃鱼的"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平时说"冷,多穿""到家了说一声"一模一样,轻描淡写的、日常的、像在安排一件最普通不过的周末活动。好像关越花了全部身家搭起来的那个金色夜晚,在他这里就值"吃鱼的"三个字。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不去吗?"她问。
陈禹琰把水杯放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两口被山林掩着的井,水面平静,看不出深浅。他说:"你想说的时候会说。你不想说的时候我不问。"
蓝樱子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胸口那个压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下。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金融城那片金色的楼群正在夜色里满满地亮着,每一扇窗都亮得像一颗图钉,钉在成都的天幕上。
"他花了所有钱,"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请了所有人,搞了一个很大的场面。他觉得那天只要人多、光够亮、场面够大,我就没法拒绝。"
陈禹琰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离她大概半步远。他的声音从她耳后传过来,低而平:"他低估你了。"
蓝樱子没有回头。她看着窗外那片金色的楼群,想起关越发给她的那条"我等你"。他大概此刻正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等着她的回复,等着她点那个头,等着她出现在那个他亲手搭建的舞台上。他花了那么多钱、那么多时间、那么多精力,把全部身家押在一个他自己虚构出来的"蓝樱子会来"的假设上。
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没有回复那条消息。没有说"我会来",也没有说"我不来"。她把请柬放在茶几的抽屉里,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然后站在自家的落地窗前,望着成都的夜色安安静静地呼吸着。
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用做。她只要不去就行了。
那天晚上关越大概会穿着最贵的西装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中央等很久。做生意来往的人会窃窃私语,朋友会拍下他苍白的脸,亲戚们会尴尬地放下酒杯提前离场。赵桂兰会攥着那张座位表坐在前排,脸上厚厚一层粉底也盖不住灰败。所有这些画面会在那个夜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倒下,而她不在场,不用推,不用伸手,只要缺席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