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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关越的忏悔 关越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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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越那天晚上没怎么睡着。
从锦江宾馆回来之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脑子里反复转着饭桌上那个画面——蓝樱子坐在他旁边,全程微笑不语,不接赵桂兰的话,不接亲戚们的茬,连他凑过去跟她说话的时候她都不转头看他。她就那么坐在那儿,像一尊釉面光洁的瓷器,什么情绪都渗不进去,安安静静地反射着满桌的热闹,自己却一点都没被烤热。
可越是这样,他越想伸手去碰。那种白瓷一样凉而滑的质感,那种不管他往上泼多少热水都能迅速凝成水珠滚落的疏离——他觉得那就是蓝樱子现在对他的态度。但他就是停不下来。以前追女人,投三分热度对方就回三分暖意,账目清晰公平,像买东西付钱一样痛快。可蓝樱子这边,他投了十分热度出去,连一个"嗯"字都收不回来。偏偏这种"收不回来"让他更像一个赌红了眼的赌徒,面前那个老虎机越是不吐币,他投硬币的动作就越快。
他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妈的,他以前觉得自己对蓝樱子就是图钱,图她的资源,图她背后的陈禹琰那条线。可今晚坐在饭桌上,她全程不看他,连一个余光都不分给他的时候,他心里那根弦被什么东西猛地拨了一下,嗡的一声,余音颤着颤着就停不下来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在意的不仅仅是钱——他想让她看他。想让她那双什么情绪都没有的眼睛里,至少有一瞬能装进他的脸。想让她那层白瓷一样光滑的外壳上,被他凿出哪怕一道头发丝那么细的裂缝。
"关越,"他在黑暗里自言自语,"你他妈完了。"
第二天一早他醒的时候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整个人像一台运转过度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嘎吱响。但他还是爬起来洗了澡换了衣服出了门。他心里憋着一股劲,那股劲跟钱没关系了——至少不全是钱了。他今天想见蓝樱子,就是想见她。
下午他去了蓝樱子公司楼下。这一次他连花都没买,就穿了一件黑色薄羽绒服,双手插兜站在路边等着,头顶是成都灰白的天,偶尔飘几滴毛毛雨。他等了大概四十分钟,蓝樱子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看到他了,脚步没有停。
他快步跟上去,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樱子,我今天不找你借钱,也不求你帮我干什么。我就想跟你说几句话,行吗?"
蓝樱子停步了。她转过头看着他,灰白的天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还是那副"看什么都不太意外的"平静。"说吧。"
"找个地方坐坐?五分钟。"
他们进了写字楼旁边一家茶馆。关越挑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两杯铁观音端上来,他端起杯子暖着手,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蓝樱子坐在对面,没有催他。
关越的喉咙动了动,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沙。那种沙不是排练出来的,是昨晚没睡好加上今天在外面冻了四十分钟加上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劲儿,自己长出来的:"樱子,我昨天晚上回去想了一夜。我一直在想一个事儿——四年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到底是怎么对你的。"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那种红不是掐大腿掐出来的——是他昨晚上确实没睡好,眼白里全是血丝。"你那时候对我那么好。我加班到半夜回去,你在出租屋里等我,不管几点都给我留一盏灯。我感冒发烧,你半夜起来给我熬粥,把手烫了一个泡。我那时候是个临时工,每个月工资还没你高,你从来不嫌我穷,从来不催我去找更好的工作。你那时候就是……"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那个哽也不是演出来的,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记忆里那个"蓝樱子"的脸慢慢变得清晰了起来。原来他记得的。他只是太久没去碰那些记忆了,灰尘落了厚厚一层,今天猛地一吹,底下那些东西还在,每一件都还带着毛边。
"你那时候就是全心全意对我好。可我那时候只觉得你……"他闭上眼,把剩下的那几个字咽了回去。他想说的是"只觉得你配不上我"。可是他现在坐在这个穿着灰大衣、手腕上戴着七位数手表、身后站着一个陈禹琰的女人面前,那四个字沉得像铅,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我那时候不懂得珍惜,"他重新睁开眼,声音低而哑,"我觉得你走了就走了,我不在乎。可我现在知道了,我这辈子再也遇不到像你那样对我好的人了。"
他说完这句话,茶馆里安静了几秒。旁边桌有人在低声说话,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轻响着。蓝樱子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关越,"她说,"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跟你妈商量过吗?"
关越的表情僵了一瞬。他下意识想否认,但蓝樱子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你撒谎我也会看出来"。
他说:"没有。"
蓝樱子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嘴角动了动,像在确认什么。"那你今天来,是想告诉我什么?"
关越深吸了一口气。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是来忏悔的,来让她知道他后悔了,来让她心软的。可她在问他"你想告诉我什么"——那个问题问得那么干净,像一把手术刀划开皮肤,让他自己看里面跳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铁观音,茶叶在水底慢慢地舒展,打着旋儿。他想说"我想告诉你我爱你",但他试了一下,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爱。
他爱她的钱、爱她的人脉、爱她的强大、爱她身边那个他攀不上的圈子。他爱她越来越松的口风、爱她"再说吧"里藏着的那一丝松动、爱她身上那件几万块的大衣和那块七位数的表。他爱的全是"她拥有的东西",不是她这个人。可他又觉得自己是真的想她了——想四年前那个给他留灯、给他熬粥、手烫了一个泡也笑着说"没事不疼"的蓝樱子。那个蓝樱子,跟他爱那些东西的蓝樱子,是同一个蓝樱子吗?
他不知道。
蓝樱子看着他眼睛里翻涌的混乱,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关越,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你想象中的我,是能救你公司的我,是四年前那个对你全心全意的我。但那个人已经死了,在四年前的那个雨夜就死了。"
关越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说不清那两行液体是怎么涌出来的,他甚至连眼眶都没觉得发酸,它们就热腾腾地滚了下来,顺着脸颊流过下巴,滴在深棕色的桌面上,洇出两个圆形的暗点。他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湿了。他看着那片湿痕,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下,从后脊到尾椎都发麻。
蓝樱子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站起来,把大衣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胳膊上,低头看着他。
"关越,回去吧。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她转身走了。茶馆的门在她身后推开来又合上,冬末湿冷的风灌进来一卷,把桌上的茶水吹皱了一瞬。关越坐在角落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面前那杯铁观音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对面那个位置已经空了。桌面上有两个深色的圆形水渍,是他刚才的眼泪留下的,正一点点地变干、变淡,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坐了很久。服务员过来问先生还要不要加茶,他摇了摇头。服务员走了。茶馆里的人来来去去,旁边的桌子换了两拨客人,坐在他对面那个空位上的人都带着异样的目光看他一眼然后移开。他一直坐在那儿,手搭在桌沿,拇指来回摩挲桌面那个快要彻底干掉的水印,摩到那道痕迹完全消失了,他还在摩着。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已经花了那么多钱、那么多时间、那么多精力。从无人机到相册到忏悔到赵桂兰的三顿饭,每一步都是真金白银砸下去的,每一秒都是硬生生挤出来的。现在他说"算了"?前面那些全白费了?他连一句"好聚好散"都换不来,连一个"不接受"都换不来——她甚至不屑于给他一个正式的"不",她只是站起来走了,留下"早就结束了"五个字,像在陈述一个跟她无关的事实。
他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当天晚上他回了家,赵桂兰还在客厅坐着等他。她穿着一件旧棉睡衣,腿上搭着一条毯子,手里攥着遥控器在换台,电视屏幕上画面一帧一帧地跳着。看到他进门,她把遥控器放下。"怎么样?"
关越脱了外套挂在玄关,走过去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她说了,早就结束了。"
赵桂兰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关越抬起头看着他妈。她的脸在电视屏幕明灭的光线里显得很老,嘴角下垂着,眼角的纹路深深嵌进皮肤里,整个人像一枚被磨损了太久的硬币,上面的花纹都模糊了。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我得想办法"的亮,那种"我不能让这个家散了"的亮。
"我不能放弃,"关越说,"妈,我真的不能放弃。我已经投了那么多了,现在放弃前面全白费了。"
赵桂兰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那你想怎么办?"
关越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开,直起腰,看着赵桂兰。他说:"我要搞一场订婚宴。请所有生意场上的人来做见证,让蓝樱子在那么多人面前没法拒绝。"
赵桂兰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
赵桂兰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电视关了。客厅陷入彻底的安静,窗外的城市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地碎光。赵桂兰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稳而沉:"行。妈支持你。这场订婚宴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的,让所有人都知道蓝樱子是我们关家的人。她要是敢不答应,就是不给我们关家面子,就是不给所有来做见证的人面子。"
关越听着他妈的话,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个音阶。他点了点头。
赵桂兰继续说:"等订了婚,她的钱就是你的钱,她的人脉就是你的人脉,她背后的陈禹琰咱们也能搭上。到时候你公司缓过来了,陈禹琰那边的资源也拿到了……"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他耳边说的,"再找个理由把她踢了。她一个没家世没背景的女人,还能翻出什么浪?"
关越的眼睛在黑暗里眯了一下。赵桂兰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再找个理由把她踢了"。可他此刻想起蓝樱子说"那个人已经死了"时的表情,想起她转身离开茶馆时的背影,想起她今晚在饭桌上全程不看他一眼的疏离。他忽然觉得,"把她踢了"这个动作,他大概永远也做不到了。因为他根本就没把她抓在手里过。她从来就不在他能"踢"的范围之内。一直是他在追、她在退,他在往前伸、她在往后退,他伸得越远她退得越从容,像一棵他永远够不着的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可他踮着脚尖也摸不到一根枝。
赵桂兰见他没应声,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关越?你想什么呢?"
关越回过神。"没什么。妈,睡吧,明天开始筹备。"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还坐在沙发上的赵桂兰。电视关了之后客厅的黑暗很浓,把她整个人吞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缩在毯子底下,像一只在岸边搁浅太久的老龟。
"妈,"他说,"你觉得她会来吗?"
赵桂兰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稳稳的:"她会的。女人啊,再硬气也怕当众下不来台。你到时候把全成都生意场上的人都请来,她不来就是不给所有人面子。她那么精明的人,不会做这种傻事。"
关越嗯了一声,推开卧室门走了进去。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拿手机翻着成都那些高端酒店的预订页面。洲际、费尔蒙、香格里拉,一个一个看过去,对比宴会厅的大小、灯光设备、餐标报价。他在备忘录里列了一个名单——所有生意场上的人、所有投资人、所有合作伙伴、所有能给他撑面子的人。他越列越多,名单越拉越长,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他翻到某个酒店套餐报价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看着上面那个六位数的数字,心里抽了一下。但他马上把那个抽痛压下去了。投入越大,收益越大。他现在花在订婚宴上的每一分钱,蓝樱子都会成倍地还给他。他要让这场订婚宴成为他这辈子最风光的一仗。他要站在所有人面前,穿着最贵的西装,戴着最大的钻戒,向蓝樱子求婚。而她会坐在台下,被所有目光钉在椅子上,只能点头。她点了头,他的公司就活了,他的人生就赢了。等一切尘埃落定了,他再来想"爱不爱"那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