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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朋友的饭局 赵桂兰的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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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桂兰的电话是周六一早打来的,语气像在布置一项已经定了的事儿,没有商量的余地。
"樱子啊,今天晚上阿姨组了个饭局,几个老姐妹还有关越的亲戚们,都是自己人。你一起来吧,阿姨想让大家都认识认识你。六点半,锦江宾馆翠湖厅,你来就行。"
蓝樱子正靠在床头看手机,陈禹琰半个钟头前发了一条"今天降温了,多穿",她还没来得及回。赵桂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热腾腾的,裹着一层不容拒绝的亲热。她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阿姨,"她说,"这种场合我去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赵桂兰的声音抬高了半度,"你以后就是要进关家的人了,亲戚朋友早晚要见的。早见晚见都是见,今天正好大家都在,一起吃顿饭热闹热闹。关越也去,你俩一起,多好。"
蓝樱子垂下眼,看着手机屏幕上陈禹琰那条消息。"好,阿姨,我来。"
挂了电话她给陈禹琰回了一条:"晚上要出去吃饭,关越他妈组的局。"
陈禹琰隔了一会儿回:"嗯。冷,穿厚点。"
她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洗漱。走到卫生间镜子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赵桂兰说"你以后就是要进关家的人了"——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像在说一件已经落定的、不可更改的事。好像只要赵桂兰说了这句话,它就会变成真的,不需要问蓝樱子愿不愿意,不需要查蓝樱子和陈禹琰的结婚证,不需要任何手续。赵桂兰说你是关家的人你就是,由不得你。
蓝樱子对着镜子弯了一下嘴角,拧开水龙头。
锦江宾馆翠湖厅是个能坐三四十人的大包间,圆桌摆在正中,顶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四面的墙上挂着仿古的水墨画,落地窗外是一片不大的水面,冷风吹过来的时候水面皱出一层细密的纹路。
蓝樱子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桌的人。赵桂兰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羊毛外套,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耳朵上换了副更大的金耳环,整个人像一团被精心包装过的礼盒,红光满面地坐在那里等着人来拆。她旁边坐着两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人,一个烫了一头小卷发,一个盘着发髻,都是花枝招展的打扮。桌子的另一边坐着三四个稍年轻一些的女人,大概是关越的婶婶、姑姑那一辈的,穿着整齐但没赵桂兰那么扎眼。
关越坐在赵桂兰左手边的位置上,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搭了件白T恤,头发打理过了,前额露出来。他看到蓝樱子推门进来,立刻站起来迎了两步:"樱子,来来来,坐我旁边。"
蓝樱子被他引到空位上坐下。她一落座,满桌的目光就聚过来了。十几双眼睛从各个方向投过来,目光的内容很统一——先看脸,再看衣服,再看手腕上的表,然后彼此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种打量她太熟悉了,四年前她见赵桂兰的时候也是这样被一桌人齐刷刷地看着,像一件摆在台面上的东西,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估价。
赵桂兰率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像舞台上的报幕员用那种专门放大过的音量说:"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就是蓝樱子。樱子啊,这位是张姨,阿姨的好姐妹。这位是李婶,关越的二婶。这位是小姑,关越他爸的亲妹妹……"
蓝樱子一个一个地点头微笑,说阿姨好、婶婶好。每个人回看她的目光里都带着同样的讯息——她们在赵桂兰嘴里大概已经听过"蓝樱子"这个名字了,听过她多有钱、多能干、多愿意倒贴关越。而现在她们亲眼看到了,这个穿灰色大衣的女人长得还不赖,手腕上的表看起来确实不便宜,坐在关越旁边安安静静的,不咋呼也不怯场。估价完毕,大概值赵桂兰说的那个价。
关越在旁边端茶倒水,把蓝樱子的茶杯斟满,把纸巾摆到她手边,低头问她"冷不冷要不要加件外套""菜合不合胃口",殷勤得像一个刚谈上恋爱的毛头小子。蓝樱子一一回"不冷""还行""不用",语气客气而疏淡,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事吃饭。关越倒也不在意,继续演他的深情人设,每演完一个动作还暗暗扫一眼桌上那些亲戚朋友的反应。
菜上了一半的时候,赵桂兰开始"表演"了。
她端起酒杯站起来,红光满面地对着满桌人说:"今天阿姨高兴,请大家来吃顿饭,主要就是想说个好消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蓝樱子身上,笑意又往嘴角两端扩了扩,"我们关越啊,终于遇到对的人了。樱子这孩子,又懂事又能干,对我们关越可好了,天天给他买东西,照顾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上个月还专门给关越换了一台新电脑,好几万呢。"
"没有的事,阿姨。"蓝樱子轻声说。
赵桂兰像没听见一样继续:"樱子说了,结婚以后她的钱就是关越的钱,两个人不分彼此。我们关越有福气啊,找了个这么能干的媳妇。以后关家就越来越好了,阿姨也放心了。"
桌上响起一片附和的笑声和祝福。穿红毛衣的张姨说"桂兰你真是有福气",盘发髻的李婶说"关越这小子命好",小姑凑过来拉着蓝樱子的手说"樱子你可真好,我们关越以后就托付给你了"。桌上的气氛热烈而融洽,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的嘴都在动,都在说好听的、喜庆的、让别人和自己都高兴的话。
蓝樱子坐在那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听着赵桂兰说她给关越买了电脑——她没买过。说她的钱以后就是关越的钱——她没说过。说两个人不分彼此——从来没有的事。赵桂兰说的每一句"事实",都是她自己编造出来的。可她说得那么笃定、那么流畅,每一个字都像镀了一层金,在满桌的笑声和祝福里闪闪发光。
桌上这些人没有一个人会去核实赵桂兰说的是真是假,他们只会记住"蓝樱子倒贴关越"这个结论,然后在各自的圈子里传开。这就是赵桂兰要的效果——在所有人面前坐实"蓝樱子倒贴"的舆论,让她骑虎难下。等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关家的人了,她就真的成了关家的人,想反悔都不行。
蓝樱子端起面前的茶水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赵桂兰那张因为亢奋而泛着红光的脸。赵桂兰正在跟张姨碰杯,笑声洪亮得像一把铜锣被重重敲了一下,余音嗡嗡地荡在包间里。
关越在旁边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凑过来压低声音:"樱子,你别介意,我妈就是高兴,嘴上没把门。"
蓝樱子转过头看他。他凑得很近,藏蓝色西装袖口蹭到了她的大衣袖子,脸上带着那种精心调适过的、既愧疚又体贴的表情,像在替赵桂兰道歉,又像在向她表忠心。那一瞬间蓝樱子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不像赵桂兰那种单纯的算计和贪婪,而是另一种更复杂、更幽暗的光。那个光像一只盯住了猎物的眼睛,所有的专注、所有的热情,都来自"想要抓住"的欲望。
她在心里轻轻"哦"了一声。关越入戏了。他演了这么久"深情的追求者",把自己也演进去了。他的身体在迎合赵桂兰的剧本往前走,但他的心在同步地往另一个方向滑——他想要征服她。不是因为钱,不只是因为钱。是因为她越不给他脸,他越想要;她越无所谓,他越想让她有所谓。
"樱子,"他又叫了她一声,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她后脊微微发凉的温柔,"你今天真好看。"
蓝樱子把茶杯放下,没有接他这句话。她转过头去看着桌上热闹的人群,张姨和李婶正在说着什么笑话,满桌的人都在笑。赵桂兰笑得最响,嘴张得大大的,露出两颗金牙。关越在桌下又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指尖带着一点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暖意。她把手收了回来,搭在桌沿上,没有回头看他。
饭局后半场赵桂兰更卖力了。她让服务员开了两瓶白酒,挨个敬了一圈,又拉着蓝樱子站起来给"各位长辈"敬酒。蓝樱子端着杯子站起来,对着满桌笑脸逐一点头,说"阿姨好""婶婶好""姑姑好",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她敬完坐回去的时候,赵桂兰又补了一句:"樱子酒量好着呢!以后逢年过节家里应酬,全靠她了!"
满桌又笑。
蓝樱子把酒杯放下,端起茶水漱了漱口。她看着水晶灯下那些泛着红光的、笑得满溢的脸,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一种荒诞的熟悉感——四年前她第一次见关越家亲戚的时候,饭桌上也有一盏水晶灯,也有一圈笑脸,也有赵桂兰举着杯子说她"这孩子不错但出身差了点""不过我们关越不嫌弃她"。那时候她坐在桌角,攥着筷子,手心全是汗,把每一句客套的夸奖都当真,把每一个含笑的招呼都当作接纳。那时候她是真的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够懂事、够能忍,就能被这一桌人接受。
现在她坐在这张桌子的主宾位上,赵桂兰在替她倒酒,关越在旁边殷勤地夹菜,所有人都冲着她笑。她什么都没变,她还是那个"普通人家的女儿",本科学历,家在另一个城市,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她四年前在赵桂兰嘴里是"配不上关越"的,现在在赵桂兰嘴里是"关越的福气"。能让她从"配不上"变成"福气"的,不是她这个人,是她手里攥着的那些东西。
蓝樱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攥着。可她什么都不需要攥。她只要坐在这个地方,坐在满桌"关家自己人"中间,穿着那件灰色大衣安安静静地喝茶,他们就替她攥好了。
饭局结束的时候快十点了。关越喝了酒,脸颊泛红,站在锦江宾馆门口的风里拽着她的袖口不放,声音黏黏糊糊的:"樱子我送你回去。"
蓝樱子说不用了,小周在等。
关越又往前凑了一步,酒气带着一点混了饭菜的味道扑过来:"那明天……明天我去找你。"
"明天我有事。"
"后天呢?"
蓝樱子看着他。路灯昏黄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块面。他眼神里那种"想要抓住什么"的亢奋还没有散,反而比饭桌上更浓了,像越得不到越想要,越够不着越往前伸。
"关越,"她说,"你喝多了,回去早点睡。"
然后她转身走了。小周的车停在路边,她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她透过车窗看到关越还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藏蓝色西装的肩膀微微缩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追着她的车尾。路灯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锦江宾馆灰白的外墙上。
车子开出去一段之后,小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蓝总,您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她说,"开慢点。"
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赵桂兰今晚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她给关越买了电脑""她的钱就是关越的钱""以后关家就越来越好了"。每一句都像一根手指戳在同一个地方,力道不大,但次数多了也生疼。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滑过去的成都夜景,街灯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退,光一段一段地从她脸上滑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陈禹琰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今天晚上自己做的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只煎蛋,简简单单地摆在桌面上,旁边放着一双筷子。照片下面配了两个字:"吃了吗。"
她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回了两个字:"吃了。"
他回:"嗯。到家了说一声。"
她看着那个"嗯"字,忽然想起今晚饭桌上关越凑过来碰她手背时指尖的温度。那种温度带着试探、带着算计、带着一种"我要抓住你"的执念,烫得她本能地缩了手。
可陈禹琰发来的这些字——"冷,多穿""吃了吗""嗯""到家了说一声"——每一个都平得像一碗没味道的白粥,可她就想喝这样的白粥。温温热热的,喝下去胃里暖的,不会烧嗓子,也不会齁得人发腻。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看着窗外滑过的街灯,在黑暗的车厢里慢慢地弯着眼角。
车子拐进城南那条她熟悉的街道。金融城那片金色的楼群正在前方的夜空里亮成一整片,她望着那片光,想起关越今晚站在锦江宾馆门口望着她车尾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四年前关越第一次追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那种"我非得拿到不可"的劲头,像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猎犬,咬住就不松口。
可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觉得"他非要不可"就是爱,觉得"他不肯放手"就是深情。她傻乎乎地把那个劲儿接住了,揣在怀里捂了两年,直到被赵桂兰一杯咖啡浇灭了才明白——那股劲儿跟爱没关系,那股劲儿是他想要什么就一定要拿到手。不管那个"什么"是一个人、一笔钱、一桩买卖、一个能让他往上爬的梯子,他要了就非得够着,够着了就翻篇,转头去找下一个。
她四年前是他够着的那个梯子。现在她又成了他够着的那个梯子。他看她的眼神跟四年前一模一样,只不过多了些东西——多了她现在的那些"东西",多了她手腕上的表和她身后的陈禹琰。那些东西让她的梯子更长了,更够得着他想要的那扇窗户了。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缓缓停稳。蓝樱子推开车门走出来,在电梯里按了顶层。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禹琰发来的:"到了吗。"
她打了一个字:"到。"
那边没有再回了。她知道他大概去睡觉了。他总是这样,问完"到了吗",确认她安全了,就不再多说,安安静静地去睡,像一扇关上了就不会再响的门。
蓝樱子走进家门,换鞋、开灯、把大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客厅落地窗外的金融城楼群在夜色里亮得满满当当。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望着那一片金色的光,忽然想起今晚赵桂兰说的那句"你以后就是要进关家的人了"。
她站在自己家的窗户前面,身后是她自己的客厅、她自己的沙发、她自己的书架和桌上那杯没喝完的水。关家的门她今晚进去了,坐在那张满是人气的圆桌边喝了三杯茶、吃了两口菜、对着十几张笑脸点了十几个头。可她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只是路过。她是坐在那张桌子旁边的客人,桌上的菜再热、碗里的汤再烫,她吃完就走了,不带走一片碗碟。
她走进卧室换了睡衣,躺下来关灯。黑暗里金融城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金色亮痕。她想起今晚关越凑过来时身上的味道——酒气、饭菜气、发胶的甜腻气,混在一起盖了一层名叫"温柔深情"的香。她闭着眼,把那团混浊的气味从鼻息间慢慢呼了出去,翻了个身,安安稳稳地呼吸着渐渐均匀下来。
窗外的成都还在夜里亮着,万家灯火一扇窗户接一扇窗户地暗下去。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关越大概还会给她发消息、打电话、送东西、在楼下等。而她大概还是会"再说吧""在忙""改天吧",不冷不热地吊着,什么都不答应,什么都不拒绝,像一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但就是不开到底。
她翻了个身,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
虚掩着挺好。那扇门开多大、什么时候开、开给谁看,是她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