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芒》喵凹

9、暑期电影 这个人，正

　　这个下午变得很难熬。

　　江语茉看了会儿书。却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又划拉了半天手机，从购物软件到朋友圈，也不知道自己都刷到了些什么。

　　脑袋里反复回放的、让她来回琢磨的，是陈裕川说“为了不再错过好东西”时一本正经的表情。
　　和他刚才沉静的、看不清深浅的目光。像一潭水，让她差点掉进去。

　　不，她已经掉进去了。

　　江语茉把脸埋进枕头里，憋闷地叹了口气。

　　万一陈裕川不是个小心眼儿的人……万一他根本没有别的意思，不是在报什么“仇”，只是单纯地想去看电影呢？

　　……江语茉不能接受自己看错人。自己的直觉有错。

　　她还没来得及捋清，楼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江语茉猛地坐起来，盯着房门，屏息了好几秒——

　　脚步声渐行渐远。
　　不是往她这边来的。

　　江语茉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隐隐有些失望。
　　她重新把脑袋整个陷回枕头里，盯着天花板，忽然发觉自己有点可笑。

　　才认识几天啊。
　　明明是她先起的头，是她主动要跨过那道楚河汉界看看对面到底有什么。

　　怎么现在患得患失、草木皆兵的人也是她？
　　这剧本拿反了啊。

　　江语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气鼓鼓地想——
　　如果再有脚步声，她一定不抬头了。说到做到。

　　……

　　两分钟后，楼梯上真的又响起了脚步声。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然后，在她房门前停住了。

　　江语茉在被子底下竖起耳朵。

　　紧接着响起了敲门声。
　　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这次的确是叫她的。

　　“什么事。”江语茉假装刚睡醒。

　　“四点出门可以吗。”
　　陈裕川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江语茉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三点半。
　　要换衣服、收拾包包、重新编一下头发……这下不抬头不行了。

　　江语茉把被子往旁边一掀，对着门板回了一句：“行。”

　　发挥良好，语气平稳，听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刚才在枕头里打了半天滚、现在又急急忙忙满世界找东西的人。

　　*
　　江语茉准备好东西下楼的时候，陈裕川已经在等在玄关了。

　　他换了件浅蓝色的竖条纹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清爽。
　　江语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李明英阿姨拎着车钥匙，问他：“小凯呢？”

　　“他活动多，不来。”
　　“就我两，走吧。”

　　就我俩。
　　江语茉跟在后面听着，在心里头琢磨这句讨喜的话，嘴角不由扬起。

　　电影院在离他们家不远的一个商场里，开车十来分钟。
　　李明英阿姨一路把二人送到门口，临走又叮嘱句注意安全，像是送孩子去春游。

　　暑假的工作日下午，大厅里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几个小孩在抓娃娃机前大呼小叫，家长在一旁举着爆米花陪同。

　　江语茉没问李明英阿姨给的票是什么电影，站在排片表前仰头看了一眼——

　　一，国产爱情片。但男女主演眼里没有彼此，只有对番位的渴望。
　　二，国产悬疑爱情片。预告片写的悬念是男女主会不会在一起。
　　三，低龄动画续集。
　　四，低龄动画续集的第一部重映。

　　前方还有排排站的海报，江语茉扫去一眼，沉默变得更加凝重。
　　虽然她对暑期档不抱期待，但也没想到能这么精准地踩中她的雷区。

　　四选一堪比问她是想淋一阵雨还是想被冰雹砸脑壳。

　　江语茉已经懒得问他们看什么了，决定实在不行就在放映厅里睡觉。
　　反正空调管够，她有防晒衣当盖被，只要椅子不是按摩椅就行。

　　江语茉跟在陈裕川身后。
　　检票的电影院员工撕下票根，指了指走廊尽头：“十号厅，走到头右拐。”

　　身边同行的观众越来越少，江语茉心里有了数：想必是那部悬疑爱情片。
　　也好，至少睡觉的时候不用听小孩儿吵吵闹闹。她安慰自己。

　　放映厅外面很亮，衬得里面格外暗。
　　银幕上刚放完消防安全的公益广告，江语茉眯着眼睛往黑暗里看。
　　座椅、台阶、扶手……全都融在一起，眼前只有一团漆黑。

　　她凭印象按亮手机屏幕上的手电筒位置。

　　一束白光向前贯穿而过，照亮了脚下一片。一级级台阶的边缘终于清晰可见。

　　还没来得及庆幸。
　　陈裕川回过头提醒她：“你手电筒开了。”

　　“……”
　　她特意打开的。

　　江语茉趁着手电筒亮的几秒赶上陈裕川的步伐，然后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关上了。

　　视野重回一片黑暗。
　　江语茉扶着植绒墙壁，试着往前迈了一步，脚尖不巧被台阶边缘绊倒。
　　……幸好她及时双手撑地，才不至于摔得太狼狈。

　　江语茉无声地倒吸一口凉气，把已经到嘴边的“嘶”咽了回去，没闹出一点动静。

　　没关系，还有其他方法。
　　江语茉安慰自己。
　　刚刚手电筒光还亮时她数过，再走五级台阶就到十二排。
　　屏幕在放广告时总会亮一会儿的，她可以趁那几秒找到座位。最多再等一轮片头。不急。

　　陈裕川在距她几步之外。
　　因为回头时发现江语茉落得很远，他站着等。没想到下一秒，看见江语茉脚尖被台阶绊了一下。

　　女生整个人往前扑去，双手撑在地上，才堪堪稳住身体。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站起来，继续扶着墙往前摸。
　　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习以为常。

　　这又是什么表演？
　　陈裕川眉头微微拧起，神情费解。

　　一个念头在心里转了转，他走上前。

　　陈裕川伸手在女生眼前晃了晃。
　　没有反应。

　　再晃一下。
　　她的睫毛都没眨。
　　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瞳孔放得很大，映着银幕上模糊的光斑，却完全没有焦点。

　　陈裕川的手停在半空中，忽然意识到——
　　她不是走神了。不是在发呆。
　　她刚刚会打开手电筒，是因为看不见。

　　夜盲吗？
　　陈裕川收回手，垂眼看着女生。
　　头脑里检索着相应的知识点。
　　缺少维生素A？

　　陈裕川只在生物书上见过相应描述，没想到身边会有一个样本。

　　他脑海里浮现出江语茉数个要强的画面。
　　——从楼梯上摔下去硬说没事，还要扮作笨蛋美人；在便利店表演假装忘带手机，然后拐弯抹角问他要微信号……
　　明明只有三分的演技，却偏要照着十二成发挥。

　　陈裕川几次想笑，硬是忍住了。
　　后来见她一册儿童绘本读了两天，他起了戳穿的心思。
　　说她一句“装可爱”，她立刻就要反呛回来，片刻都不肯落下风。

　　可眼下真遇到事儿，她偏偏噤声了。
　　看不见，也不说。被绊倒也不肯开口求助。摔了就自己悄摸摸爬起来，扶着墙根慢慢往前挪。这样都不肯暴露缺欠。
　　倔得要命。
　　陈裕川觉得好笑极了。

　　他能怎么办？
　　接着看她抓瞎，继续一脚深一脚浅地扶着墙摸爬滚打，然后“噹噹噹噹”摔下楼梯？

　　陈裕川认命地朝女生迈去一步。
　　没说话，只是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江语茉脚步停顿了。
　　她条件反射地低头看，也理所当然地没有收获。什么都看不清。

　　江语茉没能确认。却惊异于，自己仅凭那凉凉的指尖触感，就猜到牵着她的人是谁了。

　　不。
　　更准确地说，在猜到答案之前，她发现自己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期待的名字。

　　江语茉没有挣开，也没有出声。

　　陈裕川的呼吸落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他收紧手掌，握实，结结实实地拎着女生。动作和力气都无比清晰。不让她摔倒，不让她挣脱，也不叫她疼。

　　陈裕川的步伐放得很慢，慢到每一步都在等她脚步落稳，内心也平静放松。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
　　谁都没开口。

　　只有那只圈在她腕上的手，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来。

　　消防广告时，荧幕又短暂亮一回。

　　忽明忽暗的光线像潮水一样涌现，又退下去。
　　凭着些微闪烁的白亮，江语茉看清那只扣在她腕间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漂亮。

　　是陈裕川没错。

　　江语茉静静等着陈裕川在气氛变得暧昧之前松开手。就像他平时那样，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逾矩。
　　可他始终没回头，也没松手。

　　时间漫长到——
　　就算萌生出点什么情愫，这会儿也该变质了。

　　想说的“谢谢”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江语茉张了张嘴，正要出声。然后听见陈裕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低低的，平平的，语气和她在博主训狗视频里听过的一模一样——

　　“坐。”

　　下一句是“好狗”。
　　她脑子里自动补上了。

　　江语茉哭笑不得，一声不吭地坐下了。同时决定把他不多的善良抛在脑后。

　　江语茉知道，她在光线暗的地方看不清东西，是不吃动物内脏也不爱吃胡萝卜带来的一点小毛病。
　　她平时不怎么出门，更不会一个人到黑暗场所去。所以从不觉得是什么大问题。
　　只是“从亮处进到暗处需要适应的时间比别人长”而已。没必要特地提及。
　　陈裕川能注意到这一点，反倒叫她意外。
　　也意外的害臊。
　　不知他是从何时发现的呢？把她摸黑时摔跤看在眼里了吗？

　　电影开场十分钟。
　　江语茉嚼爆米花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不太对劲。

　　这部悬疑爱情电影比她想象的要有趣很多。画面明亮，也没有悬疑电影惯有的阴郁色调和离奇失踪案。
　　爱情的部分，她暂时还没找到。但她没有觉得无聊，反而被一种很安静的节奏带着走，不知不觉就看了进去。

　　直到屏幕上缓缓升腾起演职人员表，江语茉依然没和电影院门口的海报对上号。
　　但不得不说，她还蛮喜欢的。
　　就像她在陈裕川书柜里发现的读物一样，没头没脑，莫名其妙，但挺有意思。

　　江语茉忍不住微笑起来。

　　最重要的是。
　　当陈裕川不动声色拉住她的那一刻，说不出口的隐衷失去了窘迫的底色，悄然化解。

　　一见钟情只是开始。
　　江语茉此刻更加笃定的是——

　　这个人，正中她的好球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