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芒》喵凹

8、普通朋友 “不想再错

　　两人在回家路上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那么一点点。
　　于是，蝉鸣就显得格外吵。

　　他们离得有些近了。
　　江语茉几次忍住自己偷瞄陈裕川的冲动，因为这样百分百会被他察觉。只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悄悄瞥一眼他的耳朵。
　　有没有红？
　　答案是没有。

　　江语茉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隐隐有些失望。

　　在进门之前，陈裕川把伞收拢，递还给她。
　　这一次，江语茉感觉得到，他的动作格外小心。握着太阳伞的顶端，递过来的角度刚好够她稳稳接住。
　　两只手之间，隔了南极到北极的距离。

　　江语茉接过来，默默地换了鞋，和他一前一后地进了屋。

　　烤鱼的味道飘满了整间客厅，混着花椒和干辣椒的鲜香，勾得人肚子很没出息地咕噜了一声。

　　叔叔阿姨在厨房忙碌着。
　　不对。
　　准确地说，是忙着把外卖袋子里的鱼和菜拆出来，倒进烤盘。
　　包装袋堆了一桌，配菜的塑料盒摞得老高，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小语，川川，回来啦？”阿姨头也没抬，手上动作飞快，“你们去洗手吧，马上就能吃了。”

　　江语茉“嗯”了一声，乖巧地照做。
　　洗完手出来才发现，陈裕川正在餐桌前有条不紊地摆碗筷、调蘸料汁。
　　随后又弯腰拾起一地的空袋子，团成团扔进垃圾桶。

　　江语茉杵在原地，感到一丝不妙。
　　自己这个客人似乎当得过于不客气了。
　　阿姨叔叔在忙活，他们的儿子在收拾，她成天就两手空空地等吃……

　　江语茉汗流浃背地靠过去，试图找点活儿干：“我来帮忙——”
　　“不用不用。”
　　李明英阿姨端着一盘刚拆好的凉菜从她身边绕过，语气轻快得像在哄小孩：“小语你坐着就行啦。”
　　“那怎么行——”

　　“坐着等吃。”陈裕川重复一遍。
　　语气平平的，根本听不出是体贴还是揶揄。

　　江语茉被呛了回去，乖乖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无处安放。
　　——谁让李明英阿姨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一脸“这孩子怎么这么见外”的表情。反而让她不好意思再抢着干活了。

　　如果不是李明英阿姨眼里毫不掩饰的溺爱，她此刻大概会如坐针毡。

　　等烤盘端上来，汤底已经煮沸，咕嘟咕嘟冒着泡。
　　鱼皮烤得微微焦黄，刀口处翻出雪白的蒜瓣肉，每一道纹理都写着“趁热”。
　　四周堆着藕片、豆皮、贡菜、鱼豆腐……热气裹着花椒的麻香直往脸上扑。

　　陈裕川夹了一筷鱼背，一半蘸上碗里的调料。
　　抬眼时注意到江语茉还在咬筷子，一点儿没动。

　　“发什么呆？吃啊。”
　　“哦——”女生这才反应过来。
　　她习惯性地慢半拍。等别人先动筷子，等那块最好的鱼肉被别人夹走之后，自己再伸手。

　　不过，在这张桌子上，似乎没有人需要她礼貌客气。也没有人“谦让”一块肥美刺少的鱼肚。就这么各吃各的，安然自在。

　　江语茉夹起鱼尾边边的一块。嚼了嚼，美味。
　　蒜末和豆豉的香气被热气一蒸，霸道地占据了味蕾。

　　接着再夹一块，她学着陈裕川的样子调料里轻轻一蘸，再送进嘴。
　　这回，鱼肉吃起来在鲜美之外，意外地漫上了一味酸甜。不像陈醋那么冲，也不像柠檬那么尖锐，清爽又特别。回味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好吃得江语茉瞪圆了眼睛。

　　她难以置信地用筷子尖单独蘸了调料，送进嘴里尝尝。
　　是酸的，但它不呛口，不浓重。
　　又不仅仅是酸，反而带着一种果味的柑橘香气，在舌尖轻轻柔柔地化开。

　　她反复品味，发现自己爱惨了。
　　内心甚至萌生出一丝相见恨晚的惋惜来。

　　……天呐。
　　江语茉随即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有多没见过世面，赶紧垂下眼，抿住嘴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一切被陈裕川尽收眼底。
　　包括她碗里被柚子醋泡透了的鱼肉。

　　别人是蘸调料，她是“调料泡饭”。
　　好好一块烤得焦脆的鱼肚，在她碗里硬生生泡成了一块柚子醋海绵。
　　看着就令人牙酸。
　　陈裕川默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又一下。

　　江语茉浑然不觉。把泡得入味的鱼肉、贡菜、鱼豆腐……挨个塞进嘴里，满足得脚尖在桌下来回轻点。

　　蘸料碗里的柚子醋水位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陈裕川的目光掠过女生在桌下轻轻晃动的脚尖，又不动声色收了回来。

　　吃完饭，照旧由陈裕川收拾。
　　江语茉找了个正对着空调出风口的位置窝进沙发里。肚子吃得太饱，她抱着个抱枕犯困，懒洋洋地掏出手机翻消息。
　　蒋晚辞的消息回了，剩下的都是些商家广告。她连点都懒得点，删光之后，顺势点进家庭群。
　　群聊里安安静静。
　　在她昨天报平安、说阿姨叔叔人很好不用操心之外，没有别的内容。
　　王寻雁和江文州一个说OK一个说好的。
　　江语茉盯着两个尖端的回复看了两秒，然后按灭手机屏幕。

　　昨天翻看的绘本搁在茶几角落。
　　江语茉伸手够过来，翻到昨天读到的位置。

　　“All my friends are Kentucky fried.”
　　她看到这行字，没忍住又笑了一回。

　　“还看这本？”
　　陈裕川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靠在她沙发侧，悠哉道：“不会是觉得看幼稚的书会显得可爱吧。”

　　“……”一句话杀得江语茉措手不及。

　　江语茉把书往胸口一按，仰头看陈裕川，表情严肃：“你书架里的书我都看过。”
　　“就这本没有。”

　　“哦？”
　　他的声调里带着一丝意外的兴味，尾音上扬，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也没想到她的回答是这个。

　　空气一瞬间陷入了可怕的沉寂之中。

　　江语茉握着书脊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刚刚是赌气。
　　感觉被小瞧了，于是话赶话地脱口而出，现在骑虎难下。

　　书架上的那些书，她昨天大致扫了一眼，看过的书十之八九，没看过的也知道大概内容。不过也就是应付下考试的程度。
　　但凡问起某本书的细节，她铁定会露馅儿。

　　不过。
　　如果陈裕川真的摆出一副“让我考考你”的架势，那反倒简单了。
　　她会立刻在心里把他划进“爹味”那一类男人，从此敬而远之，倒也省事。

　　好在他没有。

　　陈裕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本摊开的绘本上，忽然说：“我没看过。”

　　江语茉眨了眨眼。

　　“小时候不爱看书，”陈裕川坦然道，“长大后更没机会看了。”
　　“怕看这个会显得我幼稚。”

　　他说这话的时候姿态松散，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既不像谦虚，也不像自贬，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顺便给自己铺了个台阶。

　　江语茉决定原谅他。
　　礼尚往来，她语气轻快道：“那你确实错过了不少好东西。”
　　……

　　两人说话间，李明英阿姨从卧室走出来，笑眯眯地朝女生招了招手：“小语，我这里有两张电影票，你要不要跟朋友一起去看？”

　　“不了吧。”江语茉摆摆手，拒绝道，“阿姨，你和叔叔去看呗。”
　　一来暑期档总是没什么好看的电影，最近上映的片子不是低龄动画就是特效轰炸，她实在提不起兴趣，也不想为烂片浪费两个小时。
　　二来……蒋晚辞不在，她实在找不到什么朋友一起。

　　“我和你叔叔看过啦。”李明英阿姨显然不是江语茉那点客套功夫能应付的人物。
　　她直接把票往女生手里一搁，语气笃定说：“毕业了就该好好玩玩嘛，整天窝家里不浪费嘛。”
　　江语茉捏着那两张票，不好塞回去，便灵机一动，顺势塞进陈裕川手里：“要不你和冯凯去看？”
　　李明英阿姨似是找到了折中的法子，立刻拍板指挥陈裕川：“川川，你负责带妹妹去。”
　　“你们三个人去也行，到时候再买一张。”

　　江语茉偷偷瞥了陈裕川一眼。
　　以她的了解，这种被强行安排的社交活动，他大概率会面无表情地拒绝，或者用一句“下午有事”轻描淡写地推掉。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解围的说辞。
　　谁知，陈裕川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江语茉扭头看他，十分意外，又无比困惑。忍不住怀疑他是故意和自己反着来。

　　谁知，下一秒，这个猜想就被证实了。陈裕川的的确确在唱反调，成心给她找不快——

　　他盯着她，意味深长地说：“不想再错过好东西了。”

　　江语茉盯着陈裕川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回过味来，他哪里是想看电影，他是在报刚才的“仇”。
　　她拿绘本嘲他“错过了不少好东西”，他就拿她的原话堵回来，几个字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江语茉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有点气，又有点想笑。忍不住腹诽：不看绘本也掩饰不了你的幼稚。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因为陈裕川还在看她。

　　不是那种被戳穿后的心虚，也不是得逞后的得意。
　　就只是看着。
　　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等。

　　午后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肩膀上镀了一道窄窄的亮边，他的眼睛藏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

　　江语茉被那道目光看得莫名心虚，先一步移开了眼。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的，被她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