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芒》喵凹

11、不速之客 “正事儿。

　　“不是在等我？”

　　冯凯完全没理解两人良久的呆滞。自顾自地把小笼包往茶几上一搁，人往沙发上一躺，活像回了自己家。

　　他的身后还跟了一个小女孩，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扎着低马尾，戴一副圆圆的黑框眼镜。
　　女孩默默把咖啡从纸袋里取出来，递给二人。动作安静又利落，像个训练有素的小尾巴。

　　江语茉：“……”
　　她并不想要这种“说咖啡咖啡就到”，烦恼随之一起到的“好事”。

　　陈裕川的表情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是，他怎么进来的？大门没锁吗？

　　两人隔着餐桌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里头没有一丁点儿试探或是暧昧，只有一种共同的、难以言说的无可奈何。

　　冯凯已经打开了电视，体育频道正在重播昨天的足球比赛。
　　他拍了拍沙发扶手，头也没回地招呼小女孩：“蕊蕊，过来坐啊！站在那儿干嘛！来吃小笼包啊！”

　　“你怎么进来的？”
　　陈裕川完全没有让他糊弄过去的意思，继续刨根究底。

　　“来的路上正好碰到叔叔阿姨，把钥匙给我了。”冯凯说的理所当然，好像他本身就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陈裕川：“那钥匙呢？”

　　冯凯掏掏左上衣口袋，掏掏右上衣口袋，又拍拍裤兜。
　　手在身上摸了一圈，无果。
　　然后转头问那个叫蕊蕊的小姑娘：“钥匙在你那儿吗？”
　　“不在，没给我。”

　　冯凯挠挠脑袋，沉默两秒，然后干巴巴地尬笑一声：“哈哈。”
　　“咋回事啊。”

　　陈裕川的表情一路从“我就知道”变成“懒得计较”，最后辗转到“笑不出来”。

　　江语茉全看在眼里。
　　她一边观察着局面，一边悄悄移到玄关。
　　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钥匙果然如她所料，晃晃悠悠地挂在锁孔上。

　　她赶忙从中解围：“没丢没丢，落门上了。”

　　“哦！”冯凯高呼，“太感谢你了江小茉——”

　　江语茉拔下钥匙回到客厅的时候，冯凯已然吃上了小笼包，并对着电视里的进球画面啧啧有声。
　　踩在茶几边缘那只脚上的袜子，图案是一只咧嘴开怀大笑的卡通柴犬。
　　……可以说是跟他本人一模一样。从表情到气质都实现了跨物种的高度统一。

　　蕊蕊慢吞吞地跟着坐下，一边拆自己的一次性筷子，一边悄悄抬眼，察言观色着两位“主人”的态度。

　　江语茉把钥匙静静放在餐桌上。

　　纵使陈裕川再不近人情，也不至于把两位经阿姨允许的客人扫地出门。
　　也许这就是一物降一物吧。江语茉忍住笑意。

　　“……吃吧。”陈裕川最终开了口，应允那个还在看他脸色的女孩。

　　“对啊，江小茉，来一起吃嘛。”冯凯指了指茶几上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招呼说，“凉了就不好吃了。这家的皮特别薄。”

　　江语茉刚吃饱。本打算拒绝，可瞥见女孩子“等她先吃”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笑说：“好，一起吃。”

　　江语茉端着咖啡到在沙发边缘坐下。中间隔了个蕊蕊，离冯凯也有一段距离。

　　小笼包确实皮薄，江语茉咬一口，汤汁溢出来，鲜甜滚烫。好吃。

　　冯凯朝她得意地一扬下巴：“怎么样，不赖吧？”
　　“唔嗯。”
　　江语茉含含糊糊地答，第二个已经连汤带肉进嘴了。腮帮子鼓鼓的在咀嚼。

　　嚼着嚼着，江语茉忽然发现，几个人全在看她。

　　蕊蕊夹着小笼包吹凉，小眼神好奇地盯着她。
　　冯凯表情里写满了“看吧我就说好吃”的洋洋得意。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手里捏着小笼包忘了吃，
　　而陈裕川喝着咖啡，轻描淡写地向她投去一眼。

　　“？！”
　　怎么回事。
　　江语茉奇怪。她也没出洋相或是怎么样哇。她只是在吃小笼包，吃得还挺端庄……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嘴角没挂汤汁，脸上没沾油星，嚼的时候也没咂嘴……什么情况。
　　江语茉的视线在三个人脸上来回扫过，最终落在陈裕川身上。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
　　已经吃饱喝足的冯凯一刻都没闲着，忽然一拍大腿，不合时宜地开口说：“忘记给你介绍了。”

　　他揽过正往嘴里塞最后一个小笼包的女孩，手掌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我堂妹，周嘉卉，小名蕊蕊。

　　江语茉注意到，冯凯这番话，是只对着她一个人说的。完全没有平等对待陈裕川的意思。
　　陈裕川认识吗？
　　江语茉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被忽视的当事人面无表情，对蕊蕊的存在显然早已知晓。

　　这个小小的波澜让江语茉回答比正常反应慢了一些：“……你的名字，是哪几个字？”

　　女孩子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嘉奖的嘉，花卉的卉。”
　　“不是周家的小花，而是周家美好的小花。”冯凯替她补充。

　　周嘉卉很是受用地点了点头，开心地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晒得刚刚好的小雏菊，明媚极了。

　　话题在名字上停了不过几秒。
　　冯凯是个闲不住的，这边刚介绍完，那边已经嗓门儿一亮，蹦出个新的念头：“陈裕川，一块儿打球去？”

　　“前两天不才去过。”
　　“没尽兴啊！”冯凯理直气壮地要逮陈裕川一起。

　　“我想看我想看！”周嘉卉眼睛里写满了“可以出去玩”的雀跃，积极响应，一脸期待地看着江语茉。

　　江语茉也被这气氛带动，笑着接上：“诶，很期待呢。”

　　她猜陈裕川大抵跟她一样，不喜欢在大热天出门，更不喜欢在这能把人融化的温度下运动。
　　——他那种人，看起来是只能待在空调房里、端着咖啡、对着电脑手机平板过完整个夏天的类型。

　　可她打定主意今天要和冯凯统一战线，让陈裕川知道她也不好惹，不是随他摆布的人。

　　“你去吧。”陈裕川淡淡道，“我今天还有工作。”

　　“你一个今年的高三毕业生，能有什么工作！？”
　　冯凯替江语茉问出了她想问的。

　　“正事儿。”
　　“什么正事儿？”

　　虽然江语茉也觉得陈裕川是找了个借口搪塞，但冯凯追问得她都觉得尴尬了。还不如直接说“我不信”。

　　可冯凯偏不，一句比一句针锋相对，再问下去别说陈裕川，她要先坐不住了。
　　江语茉连忙打圆场：“别管他了。走吧冯凯——”

　　“写毕业典礼发言稿。”陈裕川说。
　　他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语气不咸不淡的：“你替我写吗？”

　　“……”
　　冯凯整个被噎住，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任何一个有点眼力见的人，这时候都该应该察觉到陈裕川话里带刺，然后识趣地闭嘴了。
　　但冯凯……江语茉只能说，怪不得他能和陈裕川做得成朋友。什么硬刀子软刀子，他通通察觉不到，无论扎不扎人，到他这儿全成了棉花糖，随便嚼吧嚼吧就咽了，还能品出点甜味来。
　　这也是种本事。

　　“好惨。”
　　冯凯浑然不觉对方刚才的不留情面，话音里甚至带着几分货真价实的同情：“那我们不出门了，在家玩吧。你写完还能参与点。”

　　冯凯背着手在客厅里绕了一圈，探照灯似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锁定在展览柜缝隙的那副崭新的扑克牌上。
　　他把牌捞起来，在手里颠了颠，回头朝江语茉一扬：“我们仨斗地主？”

　　江语茉点点头，表示没意见。

　　冯凯拆好扑克牌塑料封膜，在手里哗啦啦洗两回：“玩跑得快也行。”

　　陈裕川一副“你们随意”的姿态，端着咖啡杯，从二人的视线间穿过，独自一人上楼。
　　他不发一言，不赶人也不留人，却让江语茉莫名觉得那姿态高高在上得很。

　　……这是，生气了？
　　江语茉目送陈裕川的背影到楼梯拐角，心里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像车轮压过同一道褶，碾得一遍比一遍深。

　　她站起来。
　　“我上去拿个充电宝，你们先玩。”

　　话音刚落，江语茉忽然意识到，她走后连三个人都凑不齐，斗地主玩不了，跑得快也没戏。

　　随即找补一句：“小猫钓鱼。”

　　然后趁冯凯还没来得及反驳之前，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一路踏着台阶到三层。
　　她房间门口那盆茉莉开得正好，暗香浮动。绿叶间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

　　江语茉没有停下，继续往上。

　　这还是她还是头一回到四楼，楼梯和连廊都格外陌生。

　　除了漫上来的茉莉花香以外，空气里还飘着纸张油墨和松木被阳光晒过的淡淡味道。
　　这种温和的气息让人感到安心。她缓慢地深呼吸。

　　走廊两侧有好几间屋子，都亮堂堂地通着风。
　　只有一扇门半敞着。

　　想必是陈裕川的房间了。

　　一道窄窄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有如无声的邀请。
　　江语茉走到门前，抬手，内心挣扎几秒，还是轻轻叩响了。

　　一下，两下。
　　都没有人应。

　　江语茉站在门口又等了等。确认没有人会来开门，便悄悄用指尖往里推了推。

　　门如预想的无声滑开了。

　　陈裕川正坐在书桌前。
　　屏幕上的文档亮着，光标停在某个字后面，一闪一闪的，像在等待什么。

　　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桌沿，落在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上。

　　陈裕川没问是谁，声音平平，兴致缺缺，不欢迎极了：“充电宝在抽屉里，自己拿。”
　　好像进来的人是谁、来做什么，于他而言都没有区别。

　　女生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哦”，想说点什么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不速之客。
　　可开口时却变成了一句她没能预料的——

　　“我不是来拿充电宝的。”

　　江语茉听见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