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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凤凰落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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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十年,十月。
北边的代国,见秦国先后灭燕、灭凉,已对己形成三面合围之势,自知危在旦夕,遂于十月下定决心,向幽州进兵,欲做最后一搏。
秦付随即下令,以幽州刺史为北讨大都督,率幽州、冀州兵十万,与并州刺史张佑、镇军将军邓宛等,共率步骑二十万,从和龙、上郡方向出击,与幽州刺史会师。
代国不敌,只得退回云中,却不料爆发内乱。
秦军得知后直扑云中,代国部众四散逃亡。
秦付采纳朝臣建议,借代国内部矛盾,分而治之,使其互相牵制,以防残余势力再度整合。
与此同时,长安的学习大策,也搞得如火如荼。
秦付平生所好有二:一为狩猎,一为读书。
去年因沉迷狩猎,为臣下所谏,遂痛下决心戒绝此好,自此将一身余暇尽付书卷。
可他治下之民,多是胡人,胡人逐水草而居,骑射为本,没有读书的喜好。
为此,秦付在长安广建太学,强制公卿子弟入学,连宿卫将士、后宫内侍都不放过,并将学业与仕途直接挂钩,自己也时常亲临太学考问。
这不,代国刚刚灭国,代王和王公大臣被迁往长安,诏书也随之而来。
一把年纪的代王拄着拐杖,差点一口血吐出来:“读书?读个屁书!”
代国地处荒芜,未曾接触过仁义之道,更何论读书了。
老代王,更是十六岁上马,打了一生仗,如今六十岁了,来到长安,还没享几天福,转而就要被押去学习?
这小皇帝,也不知道搞得什么名堂。
可即便如此,身在长安不得不的低头,年迈六十的老代王还是拄着拐杖,带着儿子拓跋突突,来到太学,在座位上坐下,捧着本《孝经》,眯起眼睛,费力地辨认字。
拓跋突突跟父亲一样的动作,也奋力地辨认着。
他虽学过一些汉字,可到底生疏,十成里倒有五六成认不得,遇到笔画繁复的,便拿手指在案上描来描去。
父子二人并排坐着,一个比一个看得吃力,半天也没翻过一页。
旁边的归义公兼北部尚书,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凑近,温声道:“这一句是‘夫孝,德之本也’,意思是……”
老代王抬起眼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张兮之看清对方相貌打扮,怔了一怔,旋即恍然:“莫非是老代王当面?失敬失敬,在下张兮之,原本凉国的。前些时日公务缠身,未及登门拜会,还望老王爷恕罪。”
两位亡国之君,就这么在太学尴尬会晤。
老代王将张兮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忽然闷声道:“你倒想得开。”
“有什么可想不开呢。”张兮之往案上一靠,语气散漫,“长安这地方,也着实不错。城阙巍峨,市井繁盛,怪不得历代王朝都喜欢定都于此。陛下待在下也算宽厚,给了个归义公的虚衔,挂个北部尚书的名头,够吃够住,闲了还能来太学读读书。”
拓跋突突闻言,深有体会,眼睛一亮,忍不住接话道:
“确实,长安城真大,城门也足够宽阔,比我们代地热闹繁华多了。前几日我溜出去逛了一圈,光卖吃食的铺子就走过了三条街,还有胡饼、汤饼、猪肉……原来这就是中原啊!”
“不过是一堆讲究的地方罢了。”老代王嗤了一声,“比不得我们代地,天高地阔,纵马驰骋,何等痛快。”
拓跋突突讪讪地闭上了嘴,不再接话,可心中却不这么认可。
若是有机会,他们拓跋部,也能入驻中原,那就好了。
张兮之笑了笑,也没有接这个话,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孝经》上那行小字:“‘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这句着实有意思,你且慢慢看。”
说罢,他起身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老代王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低头继续对着那卷竹简发呆。
拓跋突突凑近父亲,小声道:“爹,这位归义公,好像挺懂的样子。”
“他当然懂,他就是个汉人,他能不懂?”
且说老代王对读书这事多么嗤之以鼻,该读的书还是得读。
转眼间,便到了秦付亲临太学考问的日子。
那天长安下了一场雪,把太学的青瓦檐角都覆成了白色。
学舍里烧着炭火,铜盆里的炭块通红,偶然爆发一两声细响,暖意融融。
秦付一身玄色锦袍,领口袖缘皆镶暗红云纹,坐于老代王对面。
他打量了老代王片刻,忽然开口:“我们中原以学问修养心性,因而长寿;漠北吃牛羊,却并不长寿,这是为什么?”
看看,这问题刁钻的,是一般人都答上来的东西吗?
老代王张了张嘴,没能答上来。
秦付也不催他,又问:“你的族人若有能胜任将领的,可以召来为国家所用。”
这问题就好答多久,老代王不假思索:“北人只会捕捉六畜,擅长奔跑,逐水草而居罢了,哪里能当将军!”
秦付沉默片刻,又突然问道:“那你好学吗?”
老代王当即就想骂回去,可面上却一片恭敬,老老实实地回答:“若是不好学,陛下又何必教臣读书呢?”
秦付看了他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认为他答得很好。
事后,他又与其他人交谈,等回到东堂时,日已近黄昏,可心中对于文学探讨的热情并未磨灭,转而拉着正巧前来禀报事务的尚书右仆射,问道:“济高祖平定天下,佐命功臣,谁为第一?”
易权怔了一下,斟酌着回答:“《济书》以萧何、曹参为功臣之冠。”
秦付摇了摇头:
“高祖与项羽争天下,困于京索之间,身被七十余创,父母妻子为楚所囚。平城之下,七日不火食,赖陈平之谋,太上、妻子克全,免匈奴之祸。”他顿了顿,语气平平的,“二相何得独高也。”
啊……这,陛下都这么说了,易权也不好反驳,只能笑着,将话题拉回正事上。
不知不觉间,新的一年又来了。
今年的大朝会,或许可以称得上,最为隆重的一次了。
得益于大秦前几年的南征北讨,草原诸国,皆派使臣前来朝贺。
殿外廊下站满了各色衣冠的使者,捧着各色贡物,操着生硬的汉话,在引导下依序入殿。
秦付一身玄衣纁裳,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御座之上。
殿下百官分列,衣冠济济,钟鼓齐鸣。
秦付亲自下令,改元“大元”,并大赦天下。
整个大秦都笼罩在一片欢腾之中。
可散朝之后,秦付没有回明光殿,反而屏退随从,去了太庙。
太庙里很静,殿中烛火长明。
秦付在伯父的神位前站了很久,然后撩袍跪下,额头触地,行了一个大礼。
“伯父,如今侄儿可算得上强盛了大秦吗?”
烛火静静燃烧着,无人回答他的发问,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徐徐流淌。
“没了王卿在身边,侄儿时常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王卿不过才走了半年,侄儿总觉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头发都白了不少……”
“对了,长安附近有歌谣,侄儿在阿房城种上很多梧桐竹子……”
秦付零零散散地说了很多,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侄儿其实有时候很怕,怕做得不够好,毁了您的江山……”
他没有再说下去,烛火跳了一下,映在他的眼底。
他叩了三个头,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离开了太庙。
等燕慕礼再次见到秦付时,又过去了两个月,时间来到了大元元年,二月。
二月的长安,柳色初新,阳光明媚。
秦付骑着骍骐,一身红衣,身后跟着内侍与羽林骑,背对着阳光,对燕慕礼笑道:“马上,随朕去阿房。”
燕慕礼接过身旁人递来了缰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阿房距此不过三十里地,快马加鞭,一个多时辰便到了。
坡上勒马,阿房尽收眼底。
断壁残垣间,新翻的黄土一垄一垄铺开,役夫们弯着腰,正将竹鞭一截一截埋进土里。
远处几十株新移的梧桐树苗已经立了起来,枝干细瘦,在风里微微晃动。
燕慕礼开口问道:“陛下为何要在阿房种下数万竹子与梧桐?”
秦付冷哼一声:“朕从不信什么谶纬之学。”
燕慕礼:……
他问得是这个吗?
秦付也没有再说话,只望着远方的那几株树苗,他记得那天天气也很好。
一身隆重冕服的男子,一步一步走上祭坛,而他就站在台下,听着檄文。
那时他还小,站在人群前面,仰着头,看伯父的冕旒在日光里微微晃动。
随后,耳边响起惊呼声,他微微移开视线,向天上望去。
那是他这辈子看过最美的景色。
一只展翅翱翔的凤凰,从祭坛上掠过,金红的尾羽舒展开来,像是一团流动的火焰。
时间在这一刻都变慢了……有人回过神,跪了下去,亦有人失声高呼。
最后,伯父低下头,望向他们台下这群人,目光与秦付一触即分。
凤凰落下的火,将大秦的国运越烧越旺。
秦付觉得自己不信什么谶纬之学,可当听说长安的歌谣时,他又忍不住种下梧桐。
秦付在庄子用过晚饭,正欲离开时,燕慕礼却突然动手将他推进了房间。
“你干什么?”秦付踉跄一下,站稳脚步。
燕慕礼反倒逼近一步,微微躬下身子,自下而上望着他:“陛下在此用了饭,便要走了么?”
“不然呢?”秦付觉得这人在说废话,他每天都有爬起来上早朝,不回去是脑子有问题了。
“可是,草民在此住了半年有余,陛下统共来过几回?也从未留宿过。”燕慕礼的一只手落到了秦付的腰上。
秦付跟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将他的拽开:“你发得什么疯?”
“我没疯,我只是很无趣……也看不懂陛下的心。”燕慕礼又往前凑了几步,“陛陛下时常让我觉得心中有我,有时又觉得我可有可无,比不得一纸奏报重要。”
这莫名其妙的类别,怎么感觉和秦明一个毛病,秦付蹙眉在心中吐槽。
“济武帝,为了权力,两度废后,又杀母立子。”燕慕礼抬眼,直勾勾地注视着秦付,“陛下倒是比济武帝仁慈,不计前嫌,没直接杀了草民,还留草民吃口饭。”
秦付问道:“你有什么可不满的?”
燕慕礼故作难以启齿地垂下眼眸:“是草民贪欲太旺,不满足于现状,想常常待在陛下身侧……”
秦付很讨厌这种说话拐弯抹角的人,直接戳破燕慕礼的内心:“你想要身份、还是权力?”
“草民不要身份,也不要权力。”燕慕礼一咬唇,径直吻了上去,动作凶狠。
秦付下意识要推开他,可燕慕礼很快放轻了动作,于是推开的动作,不知何时,变成了抱。
燕慕礼将他压到了床上,一手解开他的腰带,轻柔地吻落在眼下。
秦付下意识闭上眼睛,下一秒,那条腰带便覆了上来,遮住了视线。
燕慕礼本性是有暴虐的一面,平日里压着藏着,故作温顺。
可今日也不知怎么了,或许是两月没见秦付,又或许是气对方的云淡风轻……他是想要权力,可对方这么直白的点破,又让他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恼意。
就好像,自己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个器物,一个……
燕慕礼轻笑一声,将对方的手腕绑在了床头,在对方张嘴就要骂的时机,在对方张嘴要骂的当口,俯身以唇封住。
于是,唇上传来一阵刺痛,血腥味漫上口腔。
燕慕礼不躲,也不吭声,反倒却又笑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被蒙了眼、压在榻上的秦付,总是忍不住动手狠点,又在他闷哼挣扎时,不由自主地放软了力道,去吻他的眉心、额头、发丝……
他一面厌弃自己的所作所为,一面又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疯了,不止是他对自己的评价,也是秦付心中所想。
当重获自由时,秦付一把推开了压在身上喘息的燕慕礼,三两下将散落的衣袍拢好,系上腰带,随后阴沉着脸背对燕慕礼。
真是□□,真是荒谬!他可是一国之君,怎么能被这样摆布!
到后面,秦付是真的感到害怕了,因为对方奇怪的控制欲。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搞这么一出,是想做什么!
“陛下。”
秦付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大步走了出去。
门被重重地甩上,不一会儿,马蹄声渐渐远去。
那只抬在半空的手,慢慢落了下去,燕慕礼无声地笑了下。
此次一别,恐再也没有瓜葛了。
不出他所料,两日后,诏书到了。
燕慕礼放下书卷,撩袍而跪。
“燕氏慕礼,既废为庶人,本不当复膺职任。然念其久侍禁近,粗通文墨,着即授阴平太守,即日赴任,不得延误。尔其抚绥黎庶,安辑边陲,无负朕恩。布告中外,咸使闻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