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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天不欲使 ...

  •   王勐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总是梦到些过去的事。

      有金戈铁马血腥烟尘,也有柴米油盐,还有刺耳咒骂……久久环绕在眼前。

      便是睁开眼后,望着眼前那道模糊的身影,也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对此毫不惊慌,只是会在意识清醒后,看到刘氏克制而隐忍的表情,心底便生出几分悲痛。

      他的祖上本姓田,田氏代齐后,又被雍朝灭了,遂改姓为王。

      可他出生的时机却不太好,正巧赶上两年前青州被石赵政权攻破,大宣降卒三万人死于非命。

      此后,整个中原都陷在兵荒马乱之中。

      王勐幼时随家人颠沛流离,辗转来到魏郡定居,为了养家糊口,他以贩卖畚箕为业。

      后来游历邺城,满城贵胄无人正眼瞧他,却有一人请他为功曹。

      他没有应,转身去了华山,隐居于山林之间。

      再后来,娶了刘氏为妻。

      刘婉意是个知书达理的人,虽常担心他太过辛劳,却从不多做干扰,将家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样的日子很平淡,直到大宣再次北伐。

      桓将军带着宣军,一路直入关中,驻军灞上。

      宣光武帝死后,大宣再度分裂,龟缩江南,这还是头一回离旧都那么近。

      关中父老争以酒肉迎劳,男女夹道聚观。

      王勐也来了,身穿麻布短衣,径投桓将军大营求见。

      二人交谈了很久,桓将军察觉此人非同寻常,便问道:

      “我奉天子之命,率锐师十万,仗义讨逆,为百姓除残贼,可三秦的豪杰却没有一个前来投奔,何也?”

      王勐镇定自若地回答:

      “公不远数千里,深入寇境,长安近在咫尺,您却不渡灞水,百姓未见公之真心,所以不至。”

      桓将军沉默无言,无法回应他。

      他此次前来收复失地,却只能得个虚名,土地却要归于朝廷,可若是留敌自重,那朝廷将不会轻易收回他的兵权。

      良久,桓将军才抬起头:“江东之才无以比卿也!”

      可惜好景不长,军队粮草不足了。

      桓将军原本想待麦子成熟后,就地取粮,结果秦军采取坚壁清野的战略,提前将麦粮割尽。

      眼见军中乏食,士无斗志,又在白鹿原被秦军反败为胜,桓将军只得退还。

      临行前,他赐王勐华车良马,又授予高级官职都护,请他一起南下。

      王勐笑着拒绝了,此后便一直在华山隐居读书。

      直到一位未及弱冠的红衣男子,不远万里,亲自登门拜访。

      二人一见如故,谈及兴废大事,句句投机。

      于是,王勐便留在了秦付身边,为其出谋划策。

      未几,秦付废除秦盛,自立为帝,改元大兴,以王勐为中书侍郎,职掌军国机密。

      当时,始平县长期豪强横行,劫盗充斥,于是秦付又派王勐担任始平县令。

      他一到任,便明法严刑,禁暴锄奸,雷厉风行,甚至将位作恶多端的奸吏当众鞭死。

      百姓震恐,上书控告。

      有司上奏弹劾,用囚车将他押回,交付廷尉受审。

      秦付听闻,亲自前来询问:“治理政事,应以道德教化为先。你到任不久,就杀了这么多人,何等严酷!”

      “臣闻,治理安宁的国家用礼,治理混乱的国家用法乱。陛下不嫌弃臣无能,让臣来治理始平县,臣当为明君翦除凶猾之徒。始杀一奸,余尚万数。陛下若认为臣不能肃清不法之徒,臣甘愿受鼎镬之刑,以谢辜负之罪。若认为臣为酷政,臣亦不敢逃脱刑罚。”

      此言一下子点醒了秦付:“王卿果然是管仲、子产一类的人物。”

      当即,便赦免了他。

      再后来,他更是连升五次,权倾内外。

      他整饬治安,打击勋贵,拔擢寒门,改革吏治,创荐举赏罚之制,定官吏考核之规,推动胡汉融合。

      他成为了秦付手中的剑,直指那些阻碍新政的权贵。

      只要陛下信他,那他就不惧得罪任何人。

      俸禄厚了,门庭显了,人也更忙了。

      可他所行之事,是与大秦贵族为敌,一旦他身故……刘婉意如何自处?

      他缓缓抬手,似欲触及妻子。

      那人忽而一动,随即攥住他的手腕,眼前景象清晰起来。

      王勐动了动唇,惊讶道:“陛、陛下?”

      “朕在。”秦付将他的手按回榻上,轻轻掖了掖被角,“朕问过太医了,说你只是太过劳累。是朕疏忽,只记着朕的丞相何等干练,却从未让你多歇一歇。”

      王勐挣扎着起来:“陛下不是在凉国,怎的突然回来了?”

      秦付按住他的肩,将他压了回去,语气略带不悦,“朕的好丞相啊,生了这么重的病,都不舍得给朕写信,还是长乐王告诉朕的。”

      “臣只是……”王勐话到一半,目光忽然落在秦付腿边,见其靴上蒙了一层灰,显然是一路风尘仆仆,连宫都没回,不由得大惊,“陛下,一回来就到臣这儿来了?”

      秦付自然地点了点头:“朕得看你一眼,才能安心。”

      “那陛下唤臣一声便是,何必在外头等这许久。”

      “昭烈帝曾三顾孔明于草庐之中,朕既常说你是朕的孔明,又岂在意这点工夫。”

      王勐喉头动了动,久久不语,再开口时,声音发紧:“臣何其有幸,此生得遇陛下。”

      他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与桓将军相对而坐的那个下午。

      “你当真不跟我去建康?”桓将军亲手沏茶,将盏子推到他面前,“我明日便拔营了。你若后悔,这是最后的机会。”

      王勐看着那盏茶,笑着摇了摇头:“建康太挤了,我就不去分那一杯羹了。”

      桓将军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大宣立国,靠的是门阀世家的拥戴,天下户口半数入门阀,寒门纵有满腹经纶,去了建康,也不过是在世家大族的夹缝里讨一条路。

      “先生大才,是我见识短浅了。”桓将军爽朗一笑,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又微微蹙起眉,“可若是,先生留在这边,却一直不得重用呢?”

      “勐相信,乱世之中,终会有雄主出现。”

      而在王勐的身后,山色苍茫,终南山的云带缓缓流动,像极了这纷乱世道里,尚未明朗的将来。

      王勐之病,让秦付甚为忧心。

      他一面让太医用尽一切办法救治,一面亲自到长安南郊、北郊祭祀天地,又到宗庙、社稷坛等地祈祷,并分派特使前往去黄河、华山等名山大川遍祷诸神。

      忽然一日,王勐精神稍复,竟能扶着榻沿下地走两步了。

      刘氏喜极而泣,连忙遣人去宫中报信。

      秦付闻讯,当即下令特赦死罪以下,以祈丞相早日痊愈。

      这件事传入王勐耳中,当即拖着病体,上疏道:

      “臣闻报恩莫大于直言,请以垂殁之命,敬献遗诫。陛下威烈震八荒,声教光六合;九州百郡,十居其七;平燕定蜀,如拾草芥。然善作者未必善成,善始者未必善终。是以古之明君圣主,知创业守成之不易,莫不战战兢兢,如临深渊。愿陛下以彼为法,则天下幸甚!”

      秦付看后,自知行为草率,收回了成命,却转而效仿亲自背金银细软,赐予连日来劳苦的太医们。

      可回光返照终是镜花水月,没几日,王勐病势急转直下。

      秦付抛下宫中一切事务,来到丞相府,坐在榻边,紧紧注视着他。

      王勐虚弱地笑了笑:

      “这段时间,臣总是睡不安稳,担心还有些没想到,愧对了陛下。”

      秦付的神情也很憔悴,抓住王勐的手腕,摇了摇头:“怎么会?卿为了朕,可是连身体都不在乎了,是朕愧对了卿才对。”

      “陛下,你且听臣最后细言。”王勐费力地反抓住秦付,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喘息,一字一字道,”宣虽僻处江南,然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没之后,愿勿以宣为图。鲜卑、西羌,我之仇敌,终为人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

      王勐的声音极微,断断续续,秦付只得俯下身去,伏在他榻边,凑近了才能勉强听清。

      他竭力分辨着那些气若游丝的遗言,眼前的画面却愈发模糊。

      王勐其实早已看不清了,却仍努力辨认着这位年轻帝王的轮廓。

      他知自己走得太早,许多事尚未做完,往后,只能靠他自己了。

      “臣言尽于此,此生无憾。陛下……珍重。”

      他微微抬手,似要反握住帝王,却猛地脱了力,手重重落回榻上。

      秦付一把接住那只回落的手,低下头,泣不成声。

      一股对前路茫茫的恐惧,如潮水般席卷了全身。

      他的丞相为他做了太多。

      他能有今日之成就,皆离不开丞相的扶持。他悔不该御驾亲征,未能多陪在丞相身边。可上天何等薄情,竟要这般轻易地将他夺走。

      诸般心绪翻涌,终化作一声悲鸣:

      “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邪?何夺吾卿之速也!”

      早在入府之前,众人便已料到将有此变,此刻闻此悲声,也忍不住抬袖抹泪。

      太子秦亦站在门边,看着伏在榻前痛哭的父皇,不自主地上前走了几步。

      刘氏立在一旁,更是抑制不住,掩面哭出了声。

      听到动静的秦付,转过头来。

      他踉跄着撑住床榻,想要站起,却突然身体一软,猛地向后栽倒。

      众人慌忙拥上,七手八脚扶住了帝王。

      秦付又缓缓抬起手,怔怔地注视着自己的掌心。

      双腿竟似一时忘了如何迈步,需得旁人架着才勉强立住;喉间也像被什么堵死,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再往后,眼前便只剩一片黑暗。

      王勐病故之事,朝野悲恸。

      秦付更是罢朝数日,每独坐殿中,泪水不觉滑落。

      大秦依济朝大司马大将军霍光故事,以最高之礼厚葬王勐,并追谥为“武侯”。

      葬礼之上,众臣再次见到了陛下,却惊愕地发现,秦付两鬓竟突然冒出些许白发。

      年方三十,本该正当鼎盛,此刻望去,却仿佛一下子老去了十岁。

      秦付三次亲临棺前祭奠,每至灵前,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涌出。

      再后来,秦付于宫中筑了一座层观。观高数丈,立于殿宇之间,尤为显眼。

      群臣不敢言,唯太子秦亦随侍。

      两年过去,秦亦长高了不少,身上也渐渐有了少年模样。

      “你看得见么?”秦付忽然问。

      秦亦踮起脚尖,顺着父皇的目光望去。

      城东方向,一片苍茫暮色,什么也辨不清。

      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父皇指的是什么,连忙摇头:“没、没看见。”

      “我……也看不见。”秦付移开视线,“华阴离这里太远了,无论层观建得多高,都看不见。”

      秦亦张了张嘴,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可父皇已经转身就走了。

      第二日,这座层观就被拆了。

      同日,一份弹劾的奏报也被推到了台前。

      秦付留中不发,只在次日早朝后,将樊庾留了下来。

      灿烂的阳光,扑入东堂内。

      秦付坐在御案后,将那封奏报摊开,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新法严苛,寒门骤贵,氐族旧勋多有怨言,恐生变故。”

      尚书左仆射樊庾站在阶下,脸色微变:“臣……”

      秦付将奏报往案上一拍:“王卿才走几个月,你们这群人就坐不住了?快说,谁把你推到台前来的!”

      樊庾扑通跪下,额头触地:“陛下息怒!臣只是据实上奏,并无他意……”

      “无他意?”秦付冷笑一声,“你只不过是记恨,朕斩了你父!”

      樊庾伏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僵。

      “可你父当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朕难堪。”秦付顿了下,“朕只不过是杀了他一人,何错之有?”

      樊庾伏在地上,开口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臣……愧对陛下。”

      秦付按了按额角,摆了摆手:“行了,退下吧。”

      樊庾恭敬地起身,离开前却又回头看了秦付一眼,再狠狠地转过头。

      次日,又是三道诏书同时降下。

      “新丧贤辅,百司或未称朕心。可置听讼观于未央南,朕五日一临,以求民隐。今天下虽未大定,权可偃武修文,以称武侯雅旨。其增崇儒教,禁老、庄、图谶之学,犯者弃市。”

      “特进樊陵,昔以微过,身伏国宪。朕念其旧勋,未尝忘怀。其子庾,久侍禁近,本当擢用,然近日妄议朝政,殊失朕望。今出为镇军将军、洛州刺史,镇陕城。尔其省躬思过,抚绥黎庶,无负朕恩。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长乐王都,宗室懿亲,识度详雅。往者辅朕监国,克著勤劳。今以都为卫尉,余如故。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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