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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一为太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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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军入城了。
大凉百姓扶老携幼,夹道仰首而望。
先入城的是前锋甲骑,马蹄踏在青石板上,铮铮作响,张扬的“秦”字大旗,随风猎猎翻卷。
秦付骑着骍骐马,走在队伍中段,一身玄甲,腰悬太渊剑。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瘦骨嶙峋、面黄肌瘦的百姓,微微蹙眉,却并没有多说什么。
大凉的文武百官早已在宫门等候完毕,一个个垂首而立,素服免冠,双手交叠于身前。
秦付勒住骍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一位须发斑白的六旬老臣,出列一步,深深躬身,双手捧着一卷帛书,声音沙哑而平稳:
“罪臣索罗,率大凉百官,恭迎大秦皇帝陛下。降表在此,请陛下过目。”
秦付翻身下马,双手将索罗扶起,语气恳切:
“索先生快快请起。朕初定河西,百事待举,正需要先生这样的老臣多多相助。”
关于凉国旧臣这样的政务,秦付处理起来可谓是得心应手,毕竟前不久又是灭燕、灭仇池。
他一面安抚降臣,凡有才干者留任原职,无甚大过者一概不问,只将几个张兮之的心腹迁往长安安置。
又一面打开凉国府库,将金银细软尽数取出,按军功分赏将士,从主帅到小卒,人人有份。
同时,下令打开姑臧城内外的粮仓,设粥棚于各坊市口,施于百姓。
一时间,姑臧城内,人心尽皆归附。
在处置凉国政务时,秦付渐渐发现了问题。
当年凉国使臣来长安,口口声声说大凉长宁王殚精竭虑,扫清奸佞,始得海晏河清、兵精粮足。
如今看来,实际情况与那位使臣所言,截然不同。
凉国连年赋税沉重,多发旱灾,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仓中粮草却堆积如山,虫蛀鼠啮,霉烂成堆,半点也不舍得发放出去。
一国之都的百姓尚且如此,更不要说那些偏远之地了,受到的盘剥只会更严重。
“新陛下真是天大的好人!”
一个老汉捧着满碗的粥,蹲在墙根下,喝了两口,忽然抹了把眼睛,对身旁的人念叨了一句。
旁边的人也跟着点头,有人接过话头:“可不是,过去那位,连年加税,我家三亩薄田全卖了,也交不够。如今这位一进城就开仓放粮,不管往后怎么样,眼下这碗粥,可是实打实的。”
真正的百姓并不会在意是谁主政,在他们眼中,只有对自己好的,那便是好陛下。
秦付轻咳一声,尴尬地移开视线。
自己入驻姑臧压根没几天,很多轻徭薄赋利国利民的政策,都还没推行下去,一碗粥而已,就被这样夸上了天,实在惭愧。
燕慕礼一身劲装,跟在秦付身侧,走过施粥的棚口。
这里的一切都像极了当年的邺城,只是那时他醉心于仇恨,满脑子都是如何刺出那一刀,从未留意过路边百姓的模样。
秦付走上城墙,负手而立,望着城外苍茫的山岭。
“朕一直有个宏大的理想。”
燕慕礼静静地注视着秦付,眼中带着他未曾察觉的温柔情绪。
秦付显然也没等燕慕礼开口,自顾自地说下去。
“朕篡位自立,这不得什么秘密忌讳。当年的长安城,或许还比不上现在的姑臧……”
那是十前的事了,可秦付想起来还是觉得记忆犹新。
圣人以“路不拾遗”称盛世,可那时的长安城,却只能称得上——路宿群狼。
长安周边虎狼成群,大白天就横卧在路上,专吃人而不吃牲畜。
短短一年,被野兽吃掉的人就多达七百余。
百姓吓得不敢下田,纷纷逃入城邑,农桑几乎废弛。
群臣请求禳灾,秦盛也不甚在意,道:
“野兽饥则食人,饱当自止,终不能累年为患也。天岂不子爱群生,而年年降罚,正以百姓犯罪不已,将助朕专杀而施刑教故耳。但勿犯罪,何为怨天而尤人哉?”
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气得秦付当天便带了一行人,见到野狼就直接射杀之,一连几日都没上朝。
直到大哥急匆匆跑来,通知他“陛下请见”,他这才回过神来,惶恐地来到东堂,恭顺地跪在地上。
东堂很安静,只能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
秦盛拿起一把弓,拉满,瞄准跪在地上的人,很快又觉得无趣,转而拿起了锯子。
也是几个月前,秦盛刚刚即位,服丧饮酒,荒淫无道,更是弯弓露刃以见朝臣,锤钳锯凿备置左右。
上至公卿后妃,下至奴隶百姓,被他诛杀的有五百多人之多。
秦付违心地说着谄媚的话。
秦盛静静地听着,一只手按上失眠的眼睛,将他放过了。
不久,有人上奏:“太白犯东井,东井,秦之分野,太白罚星,必有暴兵起于京师。”
秦盛思索了会儿,回道道:“有星入了井,那是它渴了,有什么奇怪的?”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很无辜,自己明明杀人不过千,凭什么说他暴虐!
好不容易干点事,秦盛于太极前殿宴飨群臣,酒喝到酣畅时奏起音乐,秦盛亲自唱歌应和,命尚书令掌管劝酒。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发怒,踹翻了御案:
“为什么不强行劝酒!还有坐着没喝的。”
于是,他拉弓射死尚书令。
百官大为恐惧,无不满饮至醉,衣服污损、帽子掉落,蓬头散发地僵卧在地。
秦盛以此为乐。
而这样的荒谬混乱,足足持续了两年之久。
“那时的长安,连姑臧还不如。”秦付的声音很轻,刻意隐去了很多不堪的细节。
“于是朕即位后,整顿吏治,推行变法……花了好几年,大秦才有了今日的模样。”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城外更远的地方。
“可天下这么大,朕顾不上的地方,实在太多了。自济朝末年,诸侯并起,好不容易大宣统一了北方,没过多久又退居江南,北方再次分崩离析。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个比一个荒唐。”
“名垂青史也好,真心为民也好,朕其实一直有个很宏大的理想。”
秦付没有直说,可这种场合下,谁都知道他想干什么。
燕慕礼的心一下子快了几分,他不由得往那道背影走了两步,很快便回过神,停下了脚步。
风从吹动衣袂翻动,太渊剑泛着沉沉的光。
“噌”地一声,剑刃出鞘。
秦付转过身,横剑往前一递。
“你可知此剑为何名?”
燕慕礼借着夕阳,缓缓念出那两个字:“太渊。”
“此剑是,灭燕之前,我花重金所铸。”秦付微微垂眸,指尖划过篆文,“先秦有两把名剑,一为太阿,二为龙渊。朕各取一字,便是太渊。”
燕慕礼的目光从剑身移到他脸上,微微一笑:
“那草民预祝陛下持帝王之剑,行帝王伟业。”
秦付看了他片刻,忽然手腕一翻,将太渊收回鞘中。
“多谢。”
在大凉百废待兴之际,一份急报从长安飞往姑臧。
秦付刚走下城墙,这份急报便被递到了他手中。
他微微蹙眉,拆开,越看眉头越紧。
苟安上前一步,轻声问道:“陛下,可是长安出什么事了?”
秦付将急报合上,语气沉重:“丞相病重。”
苟安脸色一变:“那姑臧这边?”
“让你留下来善后,让梁系、毛苌、姚常等人辅佐。”秦付大步往城外营帐走去,“明日一早,由羽林骑护送朕回长安。”
苟安怔了一下,随即抱拳:“臣领命。”
入夜,秦付靠在床头,帐中烛火昏黄。
那份急报摊在膝上,被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连纸边都起了毛。
那急报并没有多写什么,只有一句话,甚至都不是王勐写的,而是留驻长安的秦都所写。
可就是这短短几个字,却让秦付从心底升起了浓厚的不安。
自己认识王勐十几年,从来没有见过他病重卧床的样子。
于是,他想当然地认为王勐还会陪自己很久,久到北方统一,久到……
帐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顿了一下,又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又折回来。
秦付抬起头,朝帐口看了一眼,冷声道:“进来。”
帘子被掀开一角,燕慕礼走了进来,站在秦付榻前。
秦付将急报放到一边,歪了下头:“有何事,直接说。”
“陛下又要走了吗?”燕慕礼轻声问道。
秦付没有回答,明明下午发布施令时,这人就在自己身边,现在却又多此一举问这一句。
燕慕礼也读懂了秦付的意思,便自然地往下说道:“清河郡公的病,很重吗?”
“秦都在信中写得很简洁,朕不清楚,只能等回去看看。”
燕慕礼开口安慰道:“清河郡公吉人自有天相,陛下不必太过忧虑。”
“你不懂。”秦付张了张口,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若只是一般的病,秦都不会在他御驾亲征时特意写来急报。写了,便说明王勐的病,已经不简单了。
“那草民何时才能再见到陛下?”
燕慕礼这话说得直白,令秦付沉默了一下,轻咳一声,移开视线:“你……”
燕慕礼又向前一步,蹲在榻边,一只手轻轻搭在秦付手背上,抬眸静静地注视着秦付。
秦付下意识缩了一下手,却并未挣脱:“你要朕违背圣旨?”
“可以吗?”燕慕礼的眼睛,真挚而温顺。
“什么可不可以?”秦付感到十分别扭,猛地抽回了手,“不可以!”
燕慕礼面露哀伤,垂下眼眸。
秦付还是忍不住解释道:
“你可知,满朝文武都想要杀了你,朕为了保下你费了多大的心力。况且,现在丞相病重,我将你带回去,岂不是诚心折腾他?你莫要多想了。”
燕慕礼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着他:“那陛下呢?陛下本心,怎么想?”
秦付被这一问问住了。
燕慕礼缓缓起身,坐在榻边,将秦付推倒在榻上,自己撑在他的上方。
帐中烛火摇曳,光影在两人脸上来回晃动。
“若陛下对草民没有心,早在赤岸见面时,就该直接将草民赶出去。可陛下没有,反而默许草民跟在身边。这两年来,陛下想必也是想过草民的。”
燕慕礼的指尖轻轻拂过秦付的眉眼,秦付下意识闭了眼,没有躲,也没有推他。
他的语气,不由得更温柔了,甚至带上几分沙哑:“只愿能在长安附近寻一处小村落,安顿下来。陛下若有空闲,愿意来看上一眼,草民便心满意足了。”
帐中静了很久。
“你先起来。”秦付开口,声音有些哑。
燕慕礼并没有听从,反倒主动地亲吻秦付的眼睛,再转到鼻子、嘴角。
秦付的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腰上,似推开也似拉进,他侧了下头:
“朕少年时,有时称病不上朝,便常常去长安城北十几里外的一个庄子。不大,胜在清闲。朕就假装在那里养病,其实是躲着先帝。”
燕慕礼停住了动作,撑在他上方,静静听着。
“你要是想去,就去那边住着吧。”
燕慕礼没有起身,指尖勾着秦付一缕散落的发丝,缓缓逼近。
秦付手上忽然用力,直接将他推开:“行了,赶紧走吧,朕明早还要赶路。”
次日一早,清晨的阳光刚洒向大地时,建威将军刘建已整装完毕,率羽林骑列队等候。
不多时,秦付从帐中出来。
刘建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秦付微微颔首,接过缰绳,目光掠过队尾那道灰马上的身影,旋即收回,翻身上了骍骐。
秦付一夹马腹,骍骐迈步向前。
羽林骑紧随其后,马蹄声整齐地碾过官道,扬起一路尘土。
姑臧离长安甚远。
出洪池岭,入陇西,山岭骤然增多,行进速度被大幅压缩。
走过这一段,沿陇关道东行,路况便好了不少。
进入关中后,地势更为平坦,速度才真正提起来。
若是八百里加急,沿途驿站不断换马,昼夜不停,这八百余里的路程,八天便能赶到。
可秦付不同。
他带着羽林骑,二百余人,不能像加急信使那般可以昼夜不歇。
虽不像行军那般拖沓,但也花了半月之久,才远远望见长安城的轮廓。
秦付留燕慕礼于庄园后,自己急匆匆带了一行人,赶回了长安。
连水都顾不得多喝一口,便径直往丞相府去了。
许久不见陛下的内侍赵荀,早就接到了通知,小跑过来,想劝他先歇一歇。
秦付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下人,大步往里走。
穿过前厅,绕过回廊,越往里走,药味越重。
秦付在门前停了一瞬,抬手推开。
屋里很静,窗子半开着,阳光落进来,照在榻上那张灰白的面孔上。
王勐半靠在枕上,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
床边还坐着一个妇人,听见门响抬起头,正是刘氏。
她眼眶通红,见到风尘仆仆的陛下,起身便要行礼。
秦付快走两步,抬手止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