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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摇曳火苗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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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大秦军队入凉境,转眼便至洪池岭。
张兮之命龙骧将军与征东将军率五万兵驻守洪池,自率五万中军屯于金昌。
苟安与梁系合兵急攻洪池,姚常以甲卒三千为前锋。
三千对两万,凉军一触即溃,龙骧将军阵前倒戈,率部投降,余众四散。
消息传至后阵,征东将军军中大乱。
秦军趁势猛攻,凉军全线崩溃,征东将军兵败,拔剑自刎。
秦军一路势如破竹,却在距姑臧四十里处的赤岸,被绊住了脚步。
张兮之不甘心,又遣中卫将军景萃与司兵赵温率五万兵,排开阵势,在赤岸与秦军决战。
这一战,主帅苟安乘高列阵,占尽地利,秦军气势如虹,杀得凉军节节败退,连司兵赵温都战死阵中。
景萃眼见不敌,转头下令撤军。
就在这时,一名鼓手慌乱中竟将收兵的金钲,错敲起进攻战鼓。
烟尘漫天,旗语看不清,全军唯闻鼓声。
凉军将士,以为将军决意死战,竟然士气陡涨,掉头冲入秦军阵中。
秦军仓惶应对,却依旧不敌,败于凉军。
自此,大秦与大凉,在赤岸展开了拉锯战。
借着凉军新胜的气势,景萃多次主动向秦军发动进攻,仍多以胜利收场,凉军营中气势更盛。
就连景萃自己也忍不住多想,莫非我真是天命所归?连上天都在助我?
怀揣着这般念头,景萃转头便向张兮之讨要封赏。
张兮之接到信,一面破口大骂,一面将封赏与粮草悉数送达。
也就在这时,大秦军营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陛下,您怎么来得这样快?”姚常惊讶地问道。
秦付摆了摆手,扶住正欲下跪的苟安。
“是臣无用,未能尽快拿下赤岸。”苟安低着头,声音发紧。
“来的路上,朕都听斥候说了。”秦付拍了拍苟安的肩膀,“攻取之事,长时间对峙是常情。洪池岭一战,你们已经打得够漂亮了。”
他行至舆图前,摸着下颚,微微思索起来:“景萃这几日,有何动静?”
“他每日会都派人来骂阵,兵倒是不怎么出了。”苟安回答道。
秦付点了点头:“明日朕亲自去看看。”
次日一早,那骂阵的士兵果然如期而至,还未及开口。
秦付微微侧了侧头,左右一拥而上,将那士兵按倒在地,拖到御前。
秦付微微弯下腰,声音很轻,近似温柔的错觉:
“朕乃大秦皇帝。回去转告你家将军,朕在此地等他。”
那士兵被松开后,浑身抖如筛糠,连连磕头,连滚带爬地逃了回去。
他慌乱地闯入凉军营帐,扑跪在地,磕磕巴巴地将方才之事说了出来。
帐中诸将闻言,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出声。
倒是景萃“哈哈”两声,环顾帐中诸将:“好!好得很!秦国皇帝竟然亲自来了,这是上天把他送到我面前来了。”
诸将面面相觑,有人跟着干笑,有人却面露忧色。
副将忍不住开口:“将军,秦帝突然说见面,恐怕……”
“恐怕什么?”景萃打断他,负手走到帐口,“来人,备车,我要亲自去看看这位南方皇帝。”
于是,景萃站在华丽的战车上,车上竖着鼓盖,四周插满旗帜,远远望去,像一个移动的标靶。
他立在车上,与秦付隔着百步对望,率先扯着嗓子喊道:“听说你最近又是东征南讨,还以为要打到长安才能见到你,没想到你自己送到了我面前。”
苟安冷哼一声,马儿往前踏了两步,显然不满对方的不敬。
秦付的目光在鼓盖上停留一瞬,随后移开,神色不变:
“赤岸相持半月有余,朕看将军想必也早已厌倦了。不妨明日于此地决战,如何?”
景萃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好!就依你,明日决战!”
这话正中他的下怀。半月来,秦军谨慎得近乎龟缩,他数次派兵夜袭,都被拦了回来,连营栅都没摸着。
如今秦付亲口约战,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回去后,秦付便下令加强戒备,预防景萃夜袭。
午后,帐中几个人围着舆图商议,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才敲定明日方略。
这时,有人匆匆来报,秦付下意识地以为景萃这么按耐不住,结果却得知是有人欲见他,并将一个玉佩呈上。
秦付余光一瞥,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接过玉佩,指尖划过“中山王”三个字。
营帐内诸将都停下了交谈,望向御座,等陛下发话。
秦付捏着玉佩,沉默了片刻,将玉佩拢入掌心,命这些人都退出去,再招燕慕礼进来。
帘子似乎被风吹开一角,燕慕礼低垂着头,缓缓走入。
两年不见,他似乎更瘦了,但下颌线条更分明了。
秦付一时没有发话,只是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陛下。”燕慕礼微微抬眸,眼中流光易转。
秦付换了个坐姿,端起架子,高高在上地发问:“你为何会来这里?莫非你投靠了凉国?”
“草民曾见陛下看凉国舆图,想着陛下终归有一天要来灭凉,便特意来此等候。”
秦付冷哼了声,左腿压在右腿上:“说得倒是好听。可是你已被贬为庶人,与朕没什么关系了。”
“可我若说,我是来献策的吗?”
“你有何策可献?”
“灭国之道。”燕慕礼自信道,“草民几月前去姑臧看了几圈,只言陛下此战必胜。”
秦付没有接话。
燕慕礼继续道:“凉国之主张兮之,骄奢淫逸,沉溺声色,不恤百姓。索将军劝谏,他反倒洋洋得意,说自己游园是为求教益……观朝荣,则敬才秀之士;玩芝兰,则爱德行之臣……’”
他顿了一顿,唇角微微牵了牵,“话倒是说得好听,可惜说完便又钻进园子里饮酒去了。”
秦付蹙眉发问:“你为何如此了解?”
“草民有幸结识索将军之子索文,而这事也是他讲与草民听的。”
秦付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回话。
燕慕礼悄悄抬眼望去,见他对着烛火微微出神,眼底映着跳动的光,辨不清神采。
秦付的喉结滚了一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当年幽州刺史的奏报,说你也去了范阳……”
燕慕礼嘴角牵了牵。
他觉得心情更复杂的人明明是自己,这人倒先别扭上了。
“草民无处可去,便去寻了七叔。不想遇上那桩事,后来去了邺城住了一阵,去年才辗转来了凉国。”
秦付又换了个坐姿,轻咳一声:“行了,你下去吧。”
帘子微动,夕阳倾洒下来。
燕慕礼眯了眯眼,这才将那只一直刻意垂着、指尖微微发颤的手,慢慢抬了起来。
清晨微凉的风吹拂过赤岸,秦军与凉军各自列开阵型。
秦付戎装红马,立在阵后一处缓坡上,居高临下,将凉军阵中看得清清楚楚。
凉军中后方,景萃高傲地站在他那华丽的鼓盖下,四周插满旗帜,将中军位置暴露得一干二净。
姚常轻蔑地笑了一声:“看来这人是一点史书也不读。我竟与这样的人纠缠了这么久。”
他转过身,对秦付拱了拱手:“臣恳请为先锋,斩了那厮。”
秦付看了眼沉默的主帅苟安,微微颔首。
传令兵挥旗示意,鼓声擂起。
姚常纵马出阵,率前锋直冲景萃方向。
景萃急令左右军包抄,务必截断姚常与后军的联络。
可姚常虽然勇猛,在四面压迫下,竟仍杀得凉军连连后退,只是步伐到底慢了下来。
这时,秦军主力集中精锐,猛攻景萃这一路。
几番冲杀下来,竟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直逼景萃。
景萃的凉军被拦腰截断,前军尽没。
姚常勒马阵前,反手取弓,一箭射去。
鼓盖的撑杆应声而断,整面旗帜塌了下来,覆在景萃头上。
景萃连滚带爬,从战车上栽下,摔在泥里,抢来战马,单骑逃亡。
缓坡上的秦付看得清楚,将手中长枪一振,纵骍骐马而下,率中军直冲敌阵。
苟安一言不发,拍马紧随,手中长枪左右挑落凉兵。
主帅大纛跟着他往前压,秦军士气暴涨,一个个眼眶发红,追着凉军砍杀。
燕慕礼落在后面。
今早他特意向秦付讨了战马与盔甲,此刻一身秦军骑兵装束,混在冲阵的队伍里。
这一战,秦军以压倒性优势取得胜利。
凉军余将眼见大势已去,主帅又不知所踪,纷纷丢下兵器,跪地请降。
秦付骑马巡视战场,遥遥可见姚常提着什么东西走来,他刻意勒紧缰绳,停下等待。
姚常走到马前,单膝跪地,将手中头颅高高举起。
“景萃逃到桥下,被臣追上斩杀。”
苟安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大胆!谁准你提头面圣?!”
姚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将手垂下,头颅鲜血淋漓,很快晕湿了土地。
秦付抬了手,表示无事。
他少年时便纵马从军,虽说登基后见得少了,可又不是没见过血,况且方才自己也刚在阵中杀了一遭,这会儿再计较这些,反倒显得可笑。
“朕的扬武将军,果真是‘关羽’在世。”
姚常咧嘴哈哈一笑,自知陛下为何如此作比。
一百多年前,济室衰颓,诸侯并起,天下尚未尽归大宣手中。
大将军颜良与东郡太守刘延战于白马,曹公使张辽及羽为先锋击之。
关羽望见颜良麾盖,刺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遂解白马围。
“颜良好歹勇冠三军,可此人……”姚常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头颅,语气嘲讽,“却不过是个弃兵而逃的。”
几人一面谈笑风生,一面转身而还。
燕慕礼一直不近不远在秦付身后,看着他如何挥枪杀敌,再横刀立马,自信昂扬地发号施令。
左手又微微颤抖起来,像昨日重逢那样。
这样英姿勃发的神态,他也只在太原王身上见过,可是太原王不久就卧病在床,再也没起来过。
一直被他刻意忽视的问题再次浮上了心头。
于立场而言,他是应该恨秦付的……可是大燕本就……
“你是……”姚常忽然勒住马,盯着他,越看越眼熟,他看看燕慕礼,又望向秦付,一拍脑袋,恍然大悟,“你是那个……”
他话到一半,注意到陛下面无表情似乎不悦,连忙把后半截咽了回去,还是先别乱说话了。
苟安常年驻外,不知姚常为何这般惊讶,但见他神色有异,也知这不是个追问的时机。
“陛下,臣忽然想起梁将军那边还有几件事没吩咐,臣先去了。”
“欸,主帅连这么大的事都能忘。”姚常连忙接话,“臣也去看看,免得他又忘了。”
得到秦付颔首,姚常一夹马腹,追着苟安去了。
原地只剩秦付与燕慕礼。
良久,秦付缓缓开口:“你要去姑臧吗?”
燕慕礼微微一笑:“臣此次前来,就是为追随陛下。”
张兮之睡得正香,枕边还搁着半壶昨夜剩的酒。
他等着景萃的捷报,甚至已经想好了措辞,天命在孤,赤岸一胜,秦军锐气尽失,不日便可议和。
房门却被人一下子推开,亲卫连滚带爬地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大王!赤岸……赤岸败了!”
张兮之猛地从梦中惊醒,张口大骂:“尔等竟然敢假传军报!”
“不是不是。”亲卫神情惶恐,连连摇头,“凉军精锐尽没,俘斩三万八千人。景萃将军逃到桥下,却被敌将追上,斩了首级。”
事已至此,张兮之也不得不信,气得一脚踹了过去:
“孤的五万精锐,他全葬送了!他怎么敢!”
亲卫被踹翻在地,连忙爬起来重新跪好,低着头不敢再出声。
洪池岭一战时,张兮之分别派了龙骧将军领兵两万,征东将军领兵三万,自己令五万中军驻守金昌。
可是姚常仅仅三千人,就扬了他的五万人。
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又将金昌城内的五万中军,悉数交与景萃将军。
那可是三万八,相当于那支军队的全部。
赤岸一败,大凉再无可战之兵。
当夜,张兮之就率了数千骑逃回都城姑臧。
秦军也紧随其后,直接绕开了金昌,直扑姑臧。
张兮之本想亲自出城迎战,可强大的秦军,早已使城内人心皆溃。
刚打开城门,索将军之子索文,筹集了一波人,欲杀了他,再提着他的头颅,向秦军投降。
被他先一步发现了不对,反手将其拿下,这时有探子来报,宣威护军打开西门,引秦军入城。
张兮之先一步发现了不对,反手将索文拿下,喝令左右绑了。
就在这时,有探子来报:宣威护军打开了西门,引秦军入城。
张兮之提着剑,忽然发现,自己执掌大凉这么多年,人心却从未归属过自己。
索将军原先劝诫自己,自己胡言乱语过后,转头将其贬到地方,直到病死才发去慰问。
而宣威护军,二十天前还是安西将军,却因劝诫自己“秦兵不可敌也,不如降之”,而被斥责贬为宣威护军。
诸如此类,还有很多。
想想他大凉,二十多年前面对赵国的攻势,还有很多人据城固守、死战不降,这才保住了大凉的国祚。
而今,却众人请降,无人肯为他守一座城。
最后,张兮之决定,乘坐素车白马,双手反绑于身后,车上载着棺木,打开城门,来到秦军面前。
秦付让人为他松了绑,并焚烧了棺木。
摇曳火苗后,姑臧城上的旗帜换了颜色,插上了黑红为主的“秦”字,也像一团燃烧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