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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来人!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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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又风落,转眼又是两年过去了。
前年,大秦以摧枯拉朽之势,不过两月便灭了仇池。
邻国吐谷浑君主闻讯,觉出危险将近,连忙送上金银马匹请臣,秦付亦授予其官职爵位。
同年九月,宣国梁州刺史遣其子进犯仇池,为守将杨钊安所败。
杨钊安乘胜反攻,直入汉川。
大秦复命益州刺史领兵攻汉川,毛益等人攻打剑门,大举进击宣国梁、益二州。
宣军节节败退,汉中、剑阁、梓潼先后失陷,益州刺史逃奔南中,大秦遂取益、梁二州。
次年,益州发生叛乱,却在围城时发生内讧,被邓宛抓住机会一举击溃,只得退守巴东郡。
“先生先生。”一个小孩歪了歪头问道,“你说大秦这么厉害,会不会有一天把大凉也灭了,那我是不是就没家了?”
燕慕礼放下书卷,正思索着怎么回答,一道妇人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小虎,你跑去哪里了!”
叫小虎的孩子猛地缩了缩脖子,回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妇人,粗布衣裙,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得通红。
“娘……”小虎嗫嚅着站起来。
妇人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朝燕慕礼歉意地弯了弯腰,抄着极具特色的方言:
“先生,实在对不住,这孩子又跑来缠您。”
“无事。我也正闲得无事。”
她又连说了好几句抱歉,抓着小虎的胳膊,将其拽走了。
门被重新关上,可妇人的声音实在明显,隔着木门传了进来。
“我给你说了多少遍了,别总去招惹先生,你怎么总是不听话!他什么身份,万一——”
妇人话还没说完,小虎便高声反驳道:“可是,先生跟那些人不一样啊!”
“你还敢反驳!有什么不一样的!那些贵人都是一个样!”
争吵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燕慕礼不在意地收拾起书卷,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这才觉出屋里暖和了些。
这是他在外过的第二个元日了。
外面吵吵闹闹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第一年那会儿,他一个人躲在邺城的屋子里,听着满城喧嚷,只觉得孤寂。
可如今,在这凉国的小村落里,他反倒觉出一种难得的心安。
或许是长安那边传来的消息,或许是这一年多在外,心境终究不同了。
自范阳见过二哥燕桅后,二哥给他塞了不少金银,后来又时常派人送来银两。
直到他前几个月辗转来到这里,燕桅没了他的踪迹,才断了接济。
不过好在,燕桅给得实在太多,足够他在这里再安稳过上几年。
贬为庶人的这段日子,倒谈不上多么困苦,只是许多事,终究要亲力亲为。
凉国不比大秦。
他在这里住了几个月,见过的苛捐杂税、强取豪夺,与大燕没什么两样。
去年还在大秦那会儿,他久居邺城,亲眼发现这座城不同了。
邺城曾是燕国的都城,他自幼生长于此,长大后又留在邺城做事,深刻知道邺城表面繁华,底下却早已空了。
权贵争权,府库空虚,百姓的赋税一年重过一年。
而他自己,便是那些压迫百姓的权贵之一。
百姓过得如何,他并非不知,只是不在乎。
可长安那位却放在了心上,派中央官员巡行各地,劝课农桑,振恤穷困,收葬死亡,旌显节行,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凡燕政有不便于民者,皆变除之。
王勐还没到邺城时,城郊劫掠横行,等他到了,远近便安定了下来,军令严明,士兵不敢扰民,政令宽简,燕地百姓各安其业。
街头巷尾,有人感慨说:“没想到今日又见到了太原王。”
与长安的一首称颂王勐的歌谣——长安大街,夹树杨槐。下走朱轮,上有鸾栖。英彦云集,诲我人黎。
可谓是相得益彰,好一幅君臣相得的画面。
甚至在邺城被攻破时,燕慕礼想当然地以为秦付会纵兵劫掠。
这是很残忍,却又被许多人沿用已久的手段。
将士们苦战多日,需要以杀戮来舒缓压力,以劫掠来犒赏自己。
可秦付没有,他只是将燕国府库里的珠宝尽数取出,赏赐给将士,又严令禁止士兵劫掠百姓。
对自己人好也就罢了,那么看重别国百姓,图什么呢?
燕慕礼从一开始就看不懂秦付的很多做法,或许不是看不懂,只是不认可。
元日后,燕慕礼又在村里住了几天,便收拾了行囊,去仓松县上买了匹马。
至于秦付所送那匹御马呢?他在邺城时便想卖了。
养马是笔不小的开销,费事又费力,不如直接换些银钱在身上轻便。
可大秦对马匹买卖管得极严,他那匹马又是宫中之物,没有过所和质书,根本入不了马市。
最后还是燕桅派来送钱的人,将那匹枣红马牵去了新兴公府养着。
而他则离开邺城前,向那人要了一匹不起眼的灰马,骑着它一路向西,来了大凉。
临行时,燕慕礼骑在马上,又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村落,此后他想必再也没有机会,过上几个月这样的清闲日子了。
“先生先生!”一道焦急的声音传来。
燕慕礼勒紧缰绳,示意马儿停下脚步,回身望去,只见那个总是缠着他问东问西的小男孩,急匆匆地跑过来。
小男孩跑得急,鞋都跑掉了一只,仰起头,一把抓着燕慕礼的衣摆,语速很快:
“先生这就要走了吗?不再多待几天吗?先生要去哪里?我还能再见到先生吗?”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燕慕礼微微颔首,轻声道:“姑臧。”
“姑臧?”小男孩喃喃地重复道,随后瞪大了眼睛,眼睛亮亮的,“我知道那个地方,村里从过军的老人说,那地方是国都!”
“那先生去国都做什么?还会回来吗?回来了可以给我讲讲国都是什么样的吗?”那小男孩又问。
“不会回来了,但是国都没什么新奇的,都是那样。”燕慕礼的语气很平静。
小男孩歪了歪头,显然没听懂但他没再追问,只是慢慢松开了手,退后两步,站在路旁。
燕慕礼诧异地看了眼突然安静下来的小男孩,一夹马腹,灰马迈步向前。
走出十几步,身后的小男孩忽然喊道:
“那先生一定要等着我啊!等我长大了去从军,攒了军功,就去姑臧找你!”
声音被风裹挟着吹来,燕慕礼听到了,可他没有回答。
而谈论中的姑臧城,却被另一种氛围所笼罩着。
大凉朝臣都低垂着头,无一人敢出言反驳那两位大秦使臣。
张兮之却忽然笑出了声,换了个坐姿,斜靠在扶手上:“你们方才说的什么?孤没听清。”
上次便出使凉国的阎尚书郎,闻言向前迈了一步,拱手道:“陛下请长宁王,征公入朝,共辅王室。”
“哈哈。”张兮之干笑两声,笑意骤然一收,猛地将国书掷于地上,“这究竟是入朝,还是杀孤?你们心里清楚!”
“你们那位皇帝,这两年可真是野心勃勃。灭了燕,转头又去打仇池,末了又跟宣国纠缠数月。明明只长了两只手,却谁都要招惹一番。”他直起身,冷笑一声,“可我大凉则不同,两年休养生息,兵精粮足,早已不是从前的光景了。”
说罢,他一掌拍在案上,厉声道:“来人!把这两个人押往闹市,乱箭射死!”
于是,当燕慕礼踏入姑臧时,与纵马向南的大凉使臣擦肩而过。
街巷里来来往往的行人,压低了声音议论着两个惨死的大秦使臣。
燕慕礼一把抓住路旁一个行人,接连问了几句,这才搞懂了事情的大概。
啊,这……
他虽然早就料到秦付要对凉国动手,毕竟那人老早便对着凉国地图看了又看,却没想到,竟赶得这样巧。
当二位使臣被射杀的消息传到长安,秦付当即下令发兵灭凉。
可令他意外的是,这一回,王勐却不愿再去了。
“先生,您要抛弃朕么?”秦付注视着眼前的丞相。
王勐掩唇轻咳了一声,咳完才放下手,缓声道:
“怎么会?只是臣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留在长安,替陛下看着后方,也一样是为陛下分忧。”
“确实,是朕考虑少了。”秦付招来内侍,吩咐他将上好的参茸药材,悉数送到丞相府上。
随后,他连下几道诏令,命太子监国,王勐辅佐;以苟安为主帅、与左将军毛苌、中书令梁系、步兵校尉姚常率步骑十三万伐凉;自己随后御驾亲征。
同时,曾建议接受凉国请臣、先灭仇池的崔文隽也主动出列,请旨前往建康,以安抚宣国,防其趁秦军西征之际举兵北伐。
于是,大秦的使臣与大凉的使臣,一前一后,踏入了建康城的朱雀门,前后不过相差一个时辰。
当这份消息传入皇宫时,宣帝赵曜正与爱妃张菀儿嬉戏,令宫人裸身而立,以供观赏。
张菀儿以扇遮面,随着她微微侧身的动作,鬓边发簪叮铃铃地轻响。
内侍垂着脑袋,目不斜视,避开那些赤身的妇人,跪在阶下:“陛下,谢公在殿外求见。”
宣帝想也不想,一口回绝:“没见朕正忙着么?不见。”
内侍硬着头皮道:“谢公说,事关大司马。”
宣帝一下子坐直了身体:“都退下去。召他进来。”
很快,一身清雅飘逸的谢远,迈步走入,他走得不快,宽袖垂落,衣袂纹丝不乱。
宣帝耐不住性子,直接发问:“谢公此次前来,想要与朕说些什么?”
“桓公病逝姑孰。”谢远微微躬身,声音不紧不慢。
宣帝却一下子站了起来,来回走了两步,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一连说了三个好:
“这老不死的,临死还多次暗示朕赐他九锡。如今上天终于看不下去了!昨天不是说南方那个地方又发生地震了,朕要大赦天下!”
宣帝的喜出望外让谢远微微眯了下眼睛,可仍旧端起架子,自持风度:“臣还有一事禀报。”
宣帝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连忙坐了回去,端正神色,抬了下手:“谢公请言。”
“秦欲发兵攻凉。两国使臣已先后抵达建康,皆欲面见陛下。”
“啊,这……”宣帝身子微微前倾,“谢公以为如何?”
“明日早朝,一并召见。”
此言一出,便预示着明日大宣朝堂上,有一场好戏要看了。
次日早朝,秦、凉两国使臣分列阶下。
起初双方还保持着风度,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各为自家争利。
秦使崔文隽言辞温恭,条理清晰,只陈秦凉交恶之由,请宣国勿涉此事。
凉使则慷慨激昂,力陈唇亡齿寒之理,恳请宣国发兵北伐,牵制秦军。
满朝文武听着,各有心思,却无一人贸然开口。
就在此时,凉使忽然话锋一转,看向崔文隽,冷笑了一声:“你一个为掳人效命的汉臣,也好意思站在这大宣的朝堂上,与我论理?”
“此言差矣。敢问足下,安定张氏,可是汉人不假,可生活作风,可与汉人有何关系?”
眼看着原本各陈主张的争执,就要拐向“谁比谁更汉化”的方向,宣帝终于听不下去了,及时叫停双方,派人将这俩人带下去歇着,等候吩咐。
热闹看过了,大宣内部也因这桩事,七嘴八舌地争执起来。
一方认为:秦国去年夺我梁、益二州,如今又西顾凉国,正是兵力分散之时,此时北伐,收复二地,机不可失。
另一方却摇头:去年刚丢了梁、益,如今又要去招惹秦国,万一秦军腾出手来,掉头南下,去年之耻,难道要再尝一遍?况且桓公新丧,没钱没粮,朝中还有谁能撑起一场大规模北伐?既然秦国主动将梁州送回,何必再起刀兵?
两派在殿上各执一词,谁也压不过谁,最后只得退朝。
崔文隽可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他暗中打听宣国朝中局势,得知宣帝有一庶长子,担任光禄大夫,颇受宠爱,军国大事多问之,且此人素爱珍奇珠宝。
崔文隽便亲自带着来建康前,向秦付讨要之物,登门拜访。
二人开环畅饮,赵子兰当即就拍着崔文隽的肩膀,表示这件事就交给他了,直接连觉不睡,急匆匆跑到皇宫。
从张菀儿怀里起身的宣帝,脾气很不好,本想直接将长子直接赶走,可赵子兰的口才很好,说来说去竟然说动了他。
“……桓公新丧,荆州军心未定。此时若再兴兵,胜了还好,若败了,江防一溃,建康便门户大开。”
“况且凉国张氏,本就是割据自立的汉人政权,与我大宣名为藩属,实则首鼠两端。今日他们求救,我大宣若出兵,损耗的是自己的兵马钱粮。胜了,凉国继续割据河西,未必感恩;败了,损兵折将,秦军顺势南下,建康反而危险。”
“再者,秦国愿将巴郡送回。巴郡一还,秦国便不能一路畅通无阻从巴蜀而下,我大宣何愁取不回益粮二州之地?不费一兵一卒,便得回失地,何必非要动刀兵?让他们与秦国互相消耗,我大宣坐收渔利,岂不更好?”
宣帝沉默片刻,问道:“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赵子兰拱手,迟疑了一瞬:“……是儿臣自己想的。”
“就你这脑子?”宣帝瞥了他一眼,“整日里只知道搜罗珠玉、饮酒作乐,能想出这些来就怪了。”
赵子兰很紧张,生怕父皇追问下去,查出自己贪污受贿之事怎么办?
“罢了。”可宣帝却没再追问,反而往榻上一靠,才慢悠悠地道,“不过,确有几分道理在。”
次日一早,崔文隽征召入宫,又经过一番劝诫,拿着刚签订的国书,意气风发地走在建康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