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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天刚蒙蒙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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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我蹲在井边拽拴着陶罐的麻绳。那是昨夜剩的一些粥,我怕放久了馊,索性把熬好的粥连罐浸在井水里,又压了块青石板在井沿,防着野猫碰翻。这会儿指尖刚挨到陶罐壁,凉得激灵了一下——蜀地夏夜闷,井水却浸得透骨,镇了一夜正合适。
我拎着陶罐回灶房,揭开盖子先凑到鼻尖扇了扇气。莲子粥清苦里裹着点糯香,半分酸气也无,这才放心。
刚把粥热好,我转身去翻竹筐里今早收的艾草,就听见内室床板响,沈溯起来了。
他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听见开门的动静,应是去了书房。我端了温好的粥过去,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眼下的青黑比昨夜淡了些。见我手里的粥,他愣了愣,没接,也没说话。
我把粥放在案上,道:「林娘子那边的泥瓦匠,我昨夜已跟堰工队的陈头打了招呼,他们今早天一亮便过去,不耽误你上午去工地查勘。」
他盯着我,喉结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倒是都安排好了。」
我点头,退了出来。他没拿我放在门边的桐油靴,大约是气还没消。
灶上正熬着防暑的汤药,给堰工队备的,用的是院里现摘的薄荷和荷叶。刚熬好,陈头便来了,说林家的沟渠已通,西墙也补好了。他压低声音道:「沈监丞今早先去的林家,坐了没一盏茶的工夫便出来了,脸色沉得很。林娘子让我带话,说你上次送去的干艾草极好,塞在枕套里,睡得安稳,谢你费心。」
中午沈溯回来,站在院里芭蕉树下,看我正将竹筐里的艾草摊开复晒。我抬头看他,指了指那堆散发着干燥苦香的艾草:「清韵说,那艾草塞在枕套里,睡得安稳。我再给她晒两斤,够用到秋末。」说着便看到他手上的伤。
我放下耙子,从袖袋里摸出那瓶紫草膏,我总随身带着,给他涂在伤口上。他猛地抽回手,又顿住,任由我涂。
「你……」他开口,声音哑,「昨夜那句话,我不是……」
我打断:「我知道。」我确实知道,他骂的是我听不懂他的心思,并非真嫌我烦。可道歉无用,墙缝要补,潮气要驱,林家的事总要管。「没吃午饭吧?灶上温着饭食,我去给你拿。」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他很快又松开,像被烫到:「……不用。」说完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乱,撞在黄桷树干上。
我站在原地,想起边关春天开的马兰花。卫昭以前总爱摘那种花,插在我的弓弦上,说:「阿迟,这花耐旱,像你。」想起他磨箭簇的样子,想起他笑着说人心最难算,那些记忆就像被雨水泡过的纸,字迹慢慢模糊,只剩一点浅淡的印子。
下午我去林家送新晒的艾草。林清韵正在院里晒书,那些湿了的旧书摊在竹席上,页角翘着。她看见我,笑着迎过来,手里拿着一双绣着竹纹的鞋垫:「江娘子,这是景川兄今早落在这儿的鞋垫,针脚不好,你帮我给他带回去吧。」
我接过,竹纹绣得密实。她又指着廊下挂着的一小束干艾草,笑道:「那艾草真是管用,我昨夜头回睡了个整觉。沈郎今早来,我还跟他说,你什么事都安排得周全,连我没想到的事你都做了。我从前总觉得风花雪月是好东西,如今才知道,能挡雨的屋顶,能驱潮的艾草,才是真的好。」
她顿了顿,眉眼弯弯,「前儿你托人问的张员外家的女夫子差事,定下了,等出了守制,就去教小姐琴。总不能一直拖累你和沈郎,我如今也能挣点银钱,自己养着自己,心里踏实。」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辞了她出来,走在巷子里,蜀地的太阳有些晒。远处传来堰工队的号子声,是沈溯在指挥着什么,声音比往常沉,却很稳。我想起昨夜他说的「对牛弹琴」,想起他刚才抓着我手腕的温度,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想要人懂他心思,可他自己心思上的人,自己都未必懂。
晚上沈溯回来得晚,我正坐在灯下,用炭笔在竹简上核堰工的账目。
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河泥与汗味,看见我,顿了顿,把那双鞋垫放在案上:「清韵给你的。」
我抬头:「她说是给你的。」
他愣了下,拿起鞋垫翻来覆去地看,竹纹的走向与他平日喜欢的纹样一模一样。他抬头看我,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她怎么知道我喜欢竹纹?」
我低头继续划炭笔:「我告诉她的。」
他猛地僵住,手里的鞋垫掉在案上,炭笔滚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还有,你靴子我放在门边了,刷了桐油,防潮的。」
他没动,就那么盯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晃,像雨夜里的灯,风一吹就灭。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地问,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江迟,你……有没有过,想做一件事,不是为了『分内』,而是因为……想做?」
我握着炭笔的手顿了顿,想起卫昭当年用草茎挠我鼻尖的样子,想起他说「跟着心走」。然后摇了摇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