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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沈溯在窗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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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溯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我把那几根竹篾的毛刺都打磨干净,久到窗外的雨势渐渐转小,只剩下屋檐滴水,嗒,嗒,嗒,像某种沉闷的更漏。
他终于转过身,没看我,径直走到桌边,把那碗喝剩的薄荷水一饮而尽。
「明日我再去一趟林家。」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平复了些,却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疲惫,「她那院里的排水沟也堵了,一下雨就积水。我想着……干脆雇几个泥瓦匠,把西墙和沟渠一并修了,省得你天天记挂着竹篾和石灰。」
这笔开销不小,且容易引人注目。
但我没把这些算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也好。堰工队这阵子正好在城西清淤,有几个熟手泥瓦匠闲着。我明日跟工头打个招呼,让他们收工后顺路过去,就说是帮衬邻里,不收工钱,只管一顿晚饭。这样不显眼,也全了夫君的心意。」
沈溯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猛地转头看我,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揉乱的丝线——有恼怒,有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刺痛。
「江迟,」他几乎是咬着牙念我的名字,「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你还是只听得见这些?」
我茫然地抬头看他。我听见了啊。他说要雇匠人,我给了最稳妥的方案。难道不该如此么?
他见我满脸不解,那股气像是又堵在了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罢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浓浓的挫败感,「跟你说话,真是……对牛弹琴。」
他不再理我,转身进了内室,重重放下床幔。帘影晃动,将他隔绝在一方昏暗之中。
我没动,依旧坐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根削好的竹篾。夫君今日脾气确是古怪得紧。先前怪我安排得太苦,如今我顺着他的意思给了方案,他又怪我只听得见「这些」。
「这些」是什么?是墙缝,是潮气,是生石灰,是泥瓦匠。不把这些处理好,林娘子如何安身?难道靠几句「难受不难受」就能把墙缝堵上,把潮气驱散?
我不懂。
但我知道,他生气了,我处理不了。我只得把竹篾收好,起身去灶房,重新熬了一小锅安神的热汤。用的是茯苓和百合,都是温和养人的东西,不放糖,免得生痰。
端进内室时,沈溯已经和衣躺下了,背对着外头,一动不动。我把汤碗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几上,低声道:「夫君,喝了再睡吧,安神的。」
他没应声,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他没有,他的背脊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没再劝,吹熄了内室的灯,只留外间一盏昏黄的油灯,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回到外间,雨已经停了。蜀地的夜空露出几颗星子,冷冷地挂着。院里的芭蕉叶被洗得碧绿,水滴从叶尖滚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重新坐下,拿起那根旧箭簇,在指尖转了转。刃口依旧锋利,是那个傻子当年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成果。他总说:「阿迟,这箭头要磨得亮,才能射得准,护得住想护的人。」
我想起卫昭。他也曾在这样的夜里,一边磨箭簇,一边用草茎去挠我的鼻尖,笑着说:「阿迟,人心最难算,所以别算了,跟着心走就好。」
他说的对,我算得清堰工的土方,算得清林家的开支,唯独这「心」,我算不清,也不想算。
因为我的心,早就跟着那个磨箭簇的少年,一起埋在了边关的黄沙里,如今不过是一具习惯了冰冷和计算的躯壳罢了。
沈溯想要一个「懂他心思」的人。可他不懂,我连自己的心在哪儿都找不到,又如何去懂别人的?
我低头,看着虎口那层厚厚的茧。这双手,握过弓弦,握过算筹,握过针线,却唯独……握不住任何一份名为「情意」的东西。
矮几上的安神汤渐渐凉了,内室始终没有传来动静。
这一夜,很长。
而我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沈溯那句「对牛弹琴」开始,已经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