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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蜀地的夏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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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地的夏雨来得泼辣,午后才阴了天,这会儿已砸得院里的芭蕉叶啪啪作响。空气里全是闷热的土腥气,混着黄桷树根下湿泥的味道。
沈溯回来时,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满了涪江岸边的红泥。他没像往常那样先擦脸,径直坐到那张被潮气熏得有些发胀的木椅上,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重重搁在桌上。
「清韵那儿漏雨,西墙那头,我下午过去时,水正顺着椽子滴进她放书的竹筐里。」他声音哑得厉害,像被这闷热的天耗干了水分。
我正拿个旧箭簇削竹篾——是当年边关那个傻子磨的,刃口早被我用来削竹片、裁麻线,磨得锃亮。听见这话,我手下没停,把那截刚削好的竹篾插进陶碗里,那是用来加固她家墙缝的,比木头耐潮。
「我上个月不是让人送了十斤桐油灰去么?」我问,指尖蹭过竹篾的青皮,有点扎手,「够把墙缝抹三遍了。」
「抹了,可这蜀地的雨邪乎,连桐油都能冲开。」沈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额角的汗混着雨水流下来,「她正在收拾那些湿了的旧书,指尖都泡白了,还说没事,反正那些书也是旧的,湿了就湿了。江迟,你不知道……她以前在汴京,连书页折个角都要心疼半天的。」
我放下箭簇,从脚边的竹筐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我前几天刚采回来的干艾草,晒得极透,一捏全是碎末。
「把这缝进她的枕套里,驱潮气,也能安眠。」我把布包推过去,「还有,我刚才削了这几根竹篾,韧性够,你明天让人顺着墙缝钉进去,比光抹灰管用。她那院里的青苔太滑,记得撒层生石灰,免得她滑倒。」
沈溯没接那布包,就那么盯着我虎口的老茧,盯了半晌,忽然开口,声音闷得像这化不开的湿气:「江迟,你就不能……就不能哪怕一次,先问一句她有没有被雨淋着,难不难受?一开口就是艾草、竹篾、生石灰,跟报堰工的物料单似的。」
我愣了。问她有没有淋着有什么用?
墙漏了就得补,潮了就得祛。当年在边营,一下雨,通铺顶上漏得跟筛子似的,没人会围着问「你难受吗」,都是直接把油布往脑袋上一盖,往火塘里添两块炭。
好听的话救不了命,有用的东西才行。
「问她难受,能堵住墙缝吗?」我如实说,「艾草驱潮,竹篾加固,这比什么好听的话都管用。」
沈溯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陶壶,壶里是我用井水湃过的薄荷水,加了点盐,是解暑的。他倒了一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剧烈滚动,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你……你就不能稍微『软』一点?」他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清韵她如今心里苦,要的是点宽慰,不是你这套军营里的硬办法。我今天走的时候,她说景川兄你能来看看,比什么都强。可你呢?你把她那边安排得滴水不漏,连她枕头里该塞什么草都算好了,我连说句『我给你带了草药』的机会都没有!」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底有我看不懂的委屈和烦躁:「我要的不是个管家,是个……是个能懂我心思的人。可你呢?你把我对她的所有念想,都拆成了你那本账本上的数字,一分一厘,都算得明明白白!」
这话说着奇怪,他当初娶我不就是想要个管家么?
我没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砸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
我不知道沈溯在想什么,我只知道,我做的都是分内的事。
只是他刚才那句话,像根细刺,扎在我心上,不疼,却有点发痒。我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额上未干的汗水和泥渍,忽然觉得他有点陌生。他不是应该在边营里吼着「给我顶住」的将军,也不是在案前拨弄算筹的监丞,他只是一个……想送点温暖却总被我拦在门外的男人?
「那薄荷水……加了盐,败火的。」我低声说,重新拿起箭簇,继续削下一根竹篾。
沈溯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是把满胸口的闷气都吐了出来。他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背影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单薄。
屋里只剩下雨声,和我削竹篾的沙沙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