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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暮色漫进院 ...

  •   暮色漫进院子的时候,我听见了沈溯的脚步声。
      比平日晚了半刻,鞋底蹭过青石板的声响,带着点拖沓的倦意。我放下手里刚用松针熏好的冬衣,指尖还沾着松脂的黏意,起身去迎门。
      他站在门槛外,身上裹着浓得散不开的炭烟味,混着点墨香。
      他眼下青黑一片,像是昨夜没睡好,见了面,也没像往常那样点头应一声,只是垂着眼,任我替他解了外袍搭在臂弯里。
      「蜜水温过了,加了梨片,润喉。」我把瓷盏递过去,是他惯用的那只青瓷杯,口沿有个小小的豁口,是去年搬家的时候磕的,他舍不得扔,我也就没换。
      他接过的时候,指尖碰了我的手背一下。凉的。我刚在灶边站了会儿,手是暖的,相比之下,他的凉就显得格外突兀。
      「林娘子那边,可还安好?」我问。
      沈溯捧着杯子,半天没吭声。暮色里,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过了好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她……在补她父亲的旧袍。」
      哦,是这样。我点了点头,心里便有了数。那件杭绸的旧袍,料子还算结实,就是肘部磨得薄了,前日我让人送去的苏绣丝线,颜色和她袍子的靛蓝色最接近,补出来不显眼。「那袍子补好了能穿三个冬天。我让人送的线,她用着顺手么?」
      我又补了一句:「她手指嫩,补的时候别扎着。我那儿有瓶紫草膏,是用羊脂熬的,治针伤最好,明日让人给她送去。」
      沈溯猛地抬起头看我。
      那眼神太复杂,我读不懂。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亮得有些刺人。我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去拿搭在臂弯里的冬衣,抖开来给他看:「天凉了,这件你明日穿。我熏了松针,不招虫,也防潮。」
      冬衣是驼色的棉料,里子缝了薄绒,是按他去年的尺寸新做的。我刚要递过去,袖袋里却掉出个小布包,落在地上。
      是胡麻。
      我娘以前在边关种过,我偶尔会炒熟了揣在袖里,嚼两颗解闷。
      沈溯弯腰捡了起来,捏在指尖看了看。那胡麻粒小,黑得发亮,和南边产的芝麻不太一样。他没问,只是把布包递还给我。
      「什么时候准备的?」他忽然问,声音低得像暮色里的风。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
      「线,药膏,还有这冬衣。」他盯着我,眼底那点亮光又暗了下去,像是燃得太快的烛火,「你什么时候把这些,都备好了?」
      我愣了愣,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这有什么好问的?林家的事要管,他的冬衣要备,想到了,看见了,便做了,哪需要特意「准备」?就像去年他母亲忌日,我打听了他们老家的习俗,备了松烟和糯米糕,他当时也没问「什么时候准备的」,只说「合心意」,便罢了。
      「看见了,就做了。」我如实答道,把冬衣递到他手里,「你试试大小,肩线若是不合适,我明日再改。」
      沈溯接过冬衣,沉甸甸的,带着松针的清香气。他没试,只是攥在手里。暮色更沉了,屋里没点灯,他的脸隐在暗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江迟。」他唤我。
      「嗯?」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把脸埋进冬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松针的味道便漫了开来,「……挺暖的。」
      我没说话,转身去收拾针线筐。筐里还有半卷苏绣丝线,是给林清韵备剩下的,在暮色里泛着柔润的光。
      我想起林清韵补衣服的样子,手指纤细,针脚也密,补丁跟人一样,也是温温柔柔的,毕竟是闺房里的手艺。而沈溯手里的这件冬衣,针脚却是边关的样式,是我花了三个晚上赶出来的。
      这没什么好比的。我想。一个是需要人护着的娇花,一个是能自己扛事的常人。他要护谁,是他的事。
      只是不知为何,今夜的风,似乎比往常要冷些。
      沈溯还在那儿站着,抱着冬衣,像尊石像。我没催他,只是把针线筐放进柜子里,打算去点灯。
      刚转身,却听见他极低地说了一句:「那《灵飞经》……我忘在林家了。」
      我「嗯」了一声。忘就忘了吧,左右不过是一卷字帖。
      至于沈溯此刻心里的翻江倒海,与我无关。
      我划亮火折子,橘黄的光瞬间填满屋子,把暮色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挡在了光晕之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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