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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沈溯浑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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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溯浑身一震,抓着我的手松了力道,却又没完全松开。他颓然靠回廊柱,仰头望着被雨洗过的、稀稀疏疏的几颗星子,声音低得像呓语:「累……是啊,是累。我看着她那双握惯了笔的手,想着她从前在汴京的风光,如今守着这破败小院……我心里是怜惜的,是过意不去的。可每当她用那种依赖又感激的眼神看着我,叫我『景川兄』的时候,我却总觉得……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我忍不住想,若是她在汴京好好的,若是我不曾有机会以『恩人』的身份踏足她的生活,我还会这般惦记么?」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我,像是在泥沼里挣扎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迟儿,你说,我当初喜欢的,究竟是那个在诗会上提点我的林清韵,还是我自己在泥泞里抬头,仰望到的那轮明月?那月亮……是不是早就该落到汴河的波心里,而不是悬在我这蜀地的屋檐下了?」
我心中那本无形的账册轻轻翻过一页。
原来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敢承认。他把对过往的愧疚、对阶层跨越的隐秘渴望,都编织成了那轮明月的影子。如今影子碎了,他才惶恐地发现,自己手里空空如也。
「清韵今日……同我说了许多。」
沈溯的声音更哑了,带着一种被彻底剖开后无处遁形的虚弱,「她说,她早就看出来了。当初在汴京,我望向她的眼神,更多的是对书香门第的向往,而非对她本人的情意。
「她说,我待她周全,多半是源于我自己的心结——需要一个『报恩』的机会,来证明自己如今的成就,也以此来维系那份『我曾仰望过她』的体面。」
我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她还说……」沈溯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肺腑里的浊气都吐尽,「她说,真正把一颗心都扑在我身上,把我那些连我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喜好——喜竹纹、怕潮、脚底易疼——都默默记着,不求回报,甚至不屑于用言语讨巧的,是你,江迟。
「她说,我这两年的反常,不是因为我还在乎她,而是因为我潜意识里,已经离不开你,却又死死抓着那点过去的幻影,不肯承认。」
他猛地抬起眼,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他盯着我的脸,像是要从上面找到一丝嘲讽、一丝得意,或者一丝动容。可他只看到我平静的、甚至有些疏离的目光。
「清韵说……我是个傻子。」
沈溯自嘲地笑了笑,松开了一直抓着我的手,无力地垂在膝上,「一个被自己织的梦困住的傻子。她说,我的真心,早就不知在哪一日的艾草香里、哪一碗镇好的薄荷水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在了你那里。而我,竟还要跑到她这里,来求证我是不是还『喜欢』她。」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佝偻了下来。廊下的灯火跳动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迟儿,」他唤我,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我该怎么办?我好像……把一切都弄糟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心中那本账册,关于「沈溯」的这一栏,长久以来都标注着「交易」、「夫君」、「需维系体面」。
如今,他亲手撕掉了这些标签,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名为「感情」的内里。这对我而言,是一项全新的、无法核算的条目。
我看着他发顶沾着的、尚未干透的雨珠,看着他袖口蹭上的泥渍,看着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的指节。这些细节,我以往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归类为「需打理的庶务」。可此刻,它们却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我那早已枯死的心湖表面,漾开一圈圈细微的、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许久,我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以往的笃定:「夫君的心,自己要拿主意。林娘子说得对,我做的,本是分内之事。至于真心……」
我顿了顿,想起卫昭曾说「人心最难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我算不清。你也不必问我。」
我站起身,将那碗已经微凉的姜茶又往他手边推了推:「夜深了,西堤的工事,明日还要早起。」
说完,我转身回了内室,只是静静地坐在床沿。窗外,沈溯在廊下坐了很久,久到连更鼓都敲过了三响。
我听着他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向书房。
有些东西,从今晚起,彻底不一样了。
那道之前悄然裂开的缝隙,如今已变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在这边,我在那边,中间隔着生死,隔着遗忘,隔着我说不出口、他也听不懂的荒凉。
而遥远的边关,肃州的路,据说已经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