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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不一样 日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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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我的生活被彻底切成了两块。
一块在后厨。面粉、黄油、发酵箱,周师傅的骂声和烤箱叮的一声。我做的可颂在蜜糖屋的社交账号上出了名,老板娘专门在货架最显眼的位置给我留了一格,标签上写着“小满手作·每日限量”,每天早上不到十点就卖空了。
一块在这个房子里。
早晨六点半我起床,把粥煮上,煎两个蛋,切一小碟腌萝卜。L哥七点四十出来,穿好西装坐在餐桌前面,我坐在对面看他吃,给他续牛奶,把吐司切成小块方便他蘸蛋液。他吃完站起来的时候会伸手把我喝空了的牛奶杯一并收走,放进水槽里。
我说过好多次“你放着我来洗”,他总是一个字:“忙。”然后转身穿外套去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换鞋。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银链子沿着锁骨滑进衬衫领口,我盯着那一小片皮肤看了两秒,赶紧把目光移开。
“晚上回来吃饭?”我问。
他直起身:“嗯。”
“想吃什么?”
“随你。”
门关上,公寓安静下来。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嘴角翘着,耳朵根发烫。
周师傅说我最近干活时候哼小调。我自己都没发现,但他说了好几回,说顾小满你这人不对劲,揉面揉着揉着就咧嘴笑,跟中了彩票似的。
“周师傅,”我低着头搓面团,“我问你个事。”
“说。”
“你说一个人……要是对另一个人特别好,好得都有点过分了,那是为什么?”
周师傅斜眼看着我:“你谈恋爱了?”
“没、没有!”
“那你问这个干嘛。”
“就……随便问问。”
周师傅哼了一声,把面盆往案板上一墩:“对你好你受着就是了,哪那么多为什么。你只管做好了还回去,扯那些有的没的。”
我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转了转,晚上回去做了个决定。
L哥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炖排骨汤,砂锅盖儿噗噗地冒着热气,满屋子肉香。他换了家居服过来看了一眼,站在我身后没出声。我回头的时候差点撞上他胸口,他离我太近了,近得我能闻见他衬衫上残留的雪松味。
“吓我一跳……”我往后缩了一步,“你站这儿干嘛?”
“闻着香,”他看了一眼砂锅,“放了什么?”
“白萝卜,排骨,还搁了两颗红枣。我妈说炖汤放红枣补气,你天天加班到那么晚——”
“小满。”
我顿了一下。他很少叫我名字,平时都是“哎”或者直接说话。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低低的,带着一点我形容不上来的东西。
“怎么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没什么,”他说,“盛汤吧。”
那天的汤他喝了两碗,排骨啃得干干净净。我坐在对面看他低头喝汤的样子,暖黄的餐厅灯在他头顶笼了一圈淡金色的光,他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他的睫毛。
但我只是给他又舀了一勺汤。
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得晚,最后一班公交没赶上,我站在路边等了好半天也没打着车。手机没电了,我心一横,想着走回去吧,反正也就四十分钟。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身后一辆车慢慢停在我旁边,喇叭轻轻响了一声。
我扭头,L哥的车窗降下来,他坐在里面,表情看不太清楚:“上车。”
我拉开车门钻进去:“你怎么知道我在——”
“周师傅说你加班。”
“你给周师傅打电话了?”
“嗯。”
“你怎么有周师傅电话?”
他沉默了一下:“上次你手机落家里,我翻了你通讯录。”
我扭头看他。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滑过去,他的侧脸在明暗之间切换,表情没什么变化。
“L哥,”我说,“你是不是偷偷在背后做了好多我不知道的事?”
他没答。
“你告诉我呗,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他打方向盘拐了个弯,开口的时候声音很淡:“冰箱里那个柜子,第三层。”
“啥?”
“回去你自己看。”
到家他换了鞋就直接进书房了,我站在玄关愣了半天,然后跑去厨房拉开冰箱。冷藏第三层,我平时很少开的那一格,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排东西——黄油、奶油、马斯卡彭奶酪,全是进口包装,还有一盒没拆封的香草荚。
我关上冰箱门,靠在厨房台面上,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周师傅的号码存在他手机里,冰箱里多了一排我自己都舍不得买的烘焙原料。他什么时候放的?怎么放的?我每天都在用这个冰箱,竟然完全没发现。
我站在厨房里,手按着冰箱门把手,金属冰凉,但我掌心出了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掏出手机翻我们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开始往下划,划到后面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回我的字数变多了——从“嗯”变成了“好的”,从“好”变成了“注意安全”,从“知道了”变成了“等你回来吃饭”。
我盯着“等你回来吃饭”这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
“完了,”我小声说,“顾小满你完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干干净净的纯棉味道,闻不见雪松。但我脑子里全是他的脸,他低头喝汤的样子,他站在厨房门口说“盛汤吧”的样子,他下雨天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
我把昨天晚上没舍得用的那盒黄油拆了,和面、叠层、发酵,天还没亮透,厨房里已经是黄油和面粉的香气。我烤了一盘可颂,比店里的个头小一圈,但层次起得更细,表皮金黄酥脆,掰开的时候簌簌往下掉渣。
L哥出来的时候我把盘子放在他面前。
“今天不吃粥,”我说,“你尝尝这个。”
他看了一眼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可颂,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我盯着他嚼的表情,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嚼完了,咽下去。
“好吃。”
“真的?比蜜糖屋的呢?”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比蜜糖屋的好。”
我差点原地跳起来。但我忍住了,只是低头给他倒牛奶,倒完了牛奶又去给他剥鸡蛋,剥完了鸡蛋又去给他续小菜。他坐在那儿看我来回忙活,放下可颂开口了。
“坐下。”
“啊?”
“坐下吃饭。”
我赶紧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他从盘子里又拿了一个可颂,掰了一半递过来,放在我面前的碟子上。
“你也吃。”
我低着头把那半块可颂吃了,酥皮碎了一碟子,我把那些碎屑也蘸着牛奶吃了。他全程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嘴角微微弯着。
那天上午我在后厨揉面的时候,周师傅进来看了一眼,然后站住了。
“今天心情不错?”
“啊?”我抬头,“还行。”
“那你搓出来的面团都带着劲儿,”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你出师了。”
“啥?”
“我说你出师了,”周师傅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红,“以后早班起酥面团归你全权负责,不用我盯着了。还有老板娘说了,下个月给你升成正式面点师。”
我手里握着一团面,站在案板前面愣了好半天。
“周师傅,”我嗓子有点紧,“谢谢你。”
“谢个屁,”他扭头走了,“好好干,别砸我招牌。”
我低头看着案板上那团光滑柔软的面团,用手掌拍了拍,面胚弹回来,触感像是活的。我把它翻了个面继续揉,搓着搓着嘴里又哼起小调来了。
下班的时候我第一个冲出去给L哥发消息:“L哥!我升正式面点师了!工资涨到四千了!”
他秒回:“恭喜。”
“我晚上请客!你挑地儿!不许抢单!”
“好。”
我攥着手机站在蜜糖屋门口笑,晚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带着街角面包店和炒栗子的味道。我把手机揣兜里,脚步轻快地往菜市场走——排骨、莲藕、小葱,今晚炖一锅好汤。
走到半路手机又震了一下,L哥发来的。
“对了,可颂很好吃。”
我站在路中间,后面有人“哎”了一声让我让路,我赶紧挪到边上。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我脸上,我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删掉,又敲了敲,又删掉。
最后我只回了两个字:“嘿嘿。”
他回了一个句号。
但我对着那个句号笑了整整一条街。
那天晚上的排骨藕汤炖了两个小时,汤色熬成了奶白色,藕块绵软,排骨一抿就脱骨。L哥喝了两碗半,我看着他碗底干干净净,心里那种满当当的感觉比什么都踏实。
他放下碗的时候忽然开口:“小满。”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端着碗愣了一下:“什么以后?”
“工作,”他说,“你不可能一直给老板娘打工。”
“我……”我想了想,“我想开个面包店。店面不用大,就一间,外面摆两个桌子,窗台上搁一盆花,早上烤面包的香味能飘出去——”
我说了一半有点不好意思地卡住了:“是不是挺没出息的?就一个小店……”
“不是,”他看着我说,“挺好的。”
他看我的目光很专注,深色的眼瞳在暖黄的灯下显得柔和了许多,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弯弯的一小片阴影。
“你以后要是开店,”他说,“我给你——”
“不用!”我打断他,“我自己攒钱。我有手艺,慢慢攒,攒够了就开。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住你的房子用你的烤箱,再要你的钱我就成什么了。”
他没接话。过了好半天他站起来收碗,我伸手去接,他躲了一下,自己端进了厨房。
我跟进去,看见他把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水流哗哗响着,他弯着腰在洗碗,后颈那一截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我站在他身后,脱口而出:“L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水龙头关上了。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排气扇嗡嗡转着。
他直起身,没有回头。
“因为你不一样。”
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站在他身后,后颈的腺体猛地跳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又重又急,我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
“哪不一样?”我问。
他转过身来。厨房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他比平时靠着台面近了一些,低头看着我,目光从我眼睛移到嘴唇,又移回眼睛。
“你就是不一样。”
他说完转身出去了,留我一个人站在水槽前面,水流还在哗哗淌着,水槽里的碗冲得干干净净。
我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掌心烫得像火烧。